• 第五章

    更新时间:2016-11-15 18:17:34本章字数:4429字

    明明这么冷的天气,他赤着脚,穿着单薄的病服,竟然还没有一点哆嗦的迹象。她也就这么看着他,不知为何,脑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想要知道他的想法,还想要知道他身为一个精神病患者,他的世界观、价值观、爱情观等等和常人是否有所不同。虽然,试图跟一个精神病患者进行交流,听起来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但是她总觉得,他和在401病房的045、047、049他们都不一样。

    於兮沉思片刻,道:“不如,我们先回楼里去吧,你这样穿着会冻坏身体的。”

    他的唇角浅浅往上一挑,“你在关心我,於兮。”是一派陈述的语气。

    於兮:“……”不是啊她只是做个和他交流的开场白啊魂淡!

    轻咳了两声来缓解不自在的情绪,她暗自斟酌着下一句尽量让他不产生什么误会的话。正要开口时,他却轻声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冷吗,於兮?”

    她一愣,反射性地回答:“不冷。”

    这是她习惯性的回答。虽然没有下过雪,但是这会儿的天气,尽管开了太阳,但也还是挺冷的。不过既然他连逃都要逃到这里,就算没穿鞋袜,没加厚衣,依旧没有离开。那么应该是很喜欢这个地方的吧?既然他不想离开,那就随便他了。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回去吧。”

    她又是一愣,低头看了看他的脚,然后应了一声。转身正要往前走时,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拉拽了一下她的衣角。她回头看过去时,看见他白皙得几乎可以看到底下微微浮动青色血管的肌肤,还有……

    捏着她衣角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朴素的银戒。

    他抬眸看向她,唇瓣泛白,微微颤动:“脚好麻,你可以……牵着我走吗?”

    於兮点了点头,又转回头去,尽量把自己的脚步放慢。他垂着头,低眸看着自己的脚,慢吞吞地跟在她后面。

    走了几步,於兮微微侧过头去,漫不经心地问:“你刚才站在那里,是在做什么?”

    他发出来的声音很轻,细微得只有猫咪那样低低地呢喃:“数麻雀。”

    “哦,”她顿了一下,“那……数了几只呢?”

    他突然抬眸看向她,唇边陷下两个浅浅的酒窝,“没有了,一只也没有了。”

    唔……一只也没有了?着难道就是精神病患者与正常人思维不一样的地方么?刚刚她过去的时候,虽然没有仔细去数有几只麻雀,但是也听到了麻雀的叽喳声。大概,也有两三只的模样。

    “嗯,为什么呢?”她随意接话。

    时清昼:“因为……於兮来了。”

    於兮:“……”这话听着,怎么跟“狼来了”那么有异曲同工之妙呢?是她想多了吗!

    于是,她决定跟他交流一些比较正常的话题。比如……

    “咳,你几岁了啊?”

    他却淡淡反问:“你几岁了?”

    她愣了一下,脑子一下子有些发热。毕竟问一个女人年龄这种事情,怎么想都不会想说吧?除非真的很年轻。不过於兮虽然成年已久,但也并非那种老女人,语气微微停顿了一下,还是道:“二十五。”

    时清昼十分迅速,几乎是她前脚刚刚说完一个“五”字,余音还未散去,他的声线随即就踏着余音接了上去:“我也二十五。”

    於兮:“……”突然有种不想跟他说话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决定跟他交流一些正经的话题。比如……

    “今天是志愿日,也是对外开放日。你的家人……没有来看你么?比如、比如你的父母、妻子、朋友一类的。”

    他微微敛眸,捏着那块衣角的手指更加收紧,指尖泛白。

    “我没有父母,也没有朋友。不过,”说到这里,他突然抬眸看她,那双清隽修长的眼珠中泛着浅浅涟漪,“她今天来看我了。”

    “哦,那她走了吗?”

    她再次瞥向他手上的那枚银戒。不知怎的,看到那银色老旧的戒身时,她总觉得有点眼熟。大概……是它太朴素,看起来不太值钱的缘故吧。以前她上学的时候,能在地摊上看到很多这种类型的戒指,五毛钱一个。

    时清昼:“没有。”

    这个答案在於兮的意料之外。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料想假如他的妻子在他身边的话,应该不会任由他就这么赤着脚跑出来的。那么看来,他和他的妻子,感情并不是很好。

    ……也是,很少会有女人能够忍受自己的丈夫是精神病这个事实吧。

    她不再打算问下去,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

    等於兮带着时清昼走进大厅后,一群(女性)观众立刻看了过来,然后密密麻麻地堆在了一起。

    易罕和小李赶到时,大厅已是人山人海。所有潜水的女性生物似乎都被072号的突然出现给炸了出来,挤在那里明窥。易罕瞥了那群生物一眼,然后嫌恶地皱了皱眉,毫不客气地冷声对着那群挤在那里的生物道:“让开!”

    本来看着072号不停犯花痴地一波护士被这个声音吓得打了几个冷颤,然后十分默契地统一噤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时清昼见状,垂头不语。

    易罕走到时清昼面前,站定,随即低头俯视着坐在椅子上依旧拽着於兮衣角的他,神色冰冷,“072号,你闹够了没有?”

    时清昼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一句话,整个人微微蜷缩在那里,看起来很是低落。

    “保持沉默?很好,”易罕冷笑一声,“你那些把戏,也只能骗骗小李。但是在我面前……”

    “你没看见他冻坏了吗?身为一个医生,在找到病人后首先不是关系他的身体状况,而是一通指责?”於兮皱着眉头站起来,微微挡在时清昼的面前。

    这是於兮今天第三次和易罕碰面。但显然,比起前两次,这一次碰面让她更加明显得觉得,易罕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是你?”

    由于女性生物太多,刚才易罕的视线里面只装了一个时清昼,屏蔽了其他所有女性生物。所以当他看到一只女性生物强行乱入他的视线,他就觉得焦躁不安,嫌恶不已。而且,他之前还跟这只生物单独待在电梯那样的密闭空间里将近一分钟,和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的衣服上还沾着几颗她身上的某分子和某粒子。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这只生物简直违章,简直变态。

    於兮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跟他吵架损坏形象,甚至懒得回答他一句,只是转过身去,俯身对着时清昼说:“你的医生来了,现在你愿意回去了吗?”

    刚才她问他他的病房号时,他一直垂着头不说话。她本想找前台的护士问问,可是他又捏着她的衣角不放,一副生人勿近的密布阴云。好在前台的护士很机灵,立刻拨了个电话给他的主治医生,让易罕过来拿人。

    他那双眼睛上的长长睫毛微微颤动,跟遇到什么动静的含羞草似的。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过来一点。”

    这个意思是……有话要跟她单独说?

    易罕也感到几分诧异,似乎没想到一向调皮的072号今天会这么听话。所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时清昼说完。

    於兮凑过去了一点。

    时清昼:“再过来一点。”

    於兮又凑过去了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故意压低,但却跟一颗颗玻璃珠落地般的清脆,一字一字敲击在她心头:“你今天……可以留在这里吗?”

    这个要求听起来稍稍有些无理。毕竟,她和他才刚刚见面,而且立阳是不会让家属留宿的,除非是贵宾房的家属。她稍稍迟疑了一下,委婉地说:“留在这里不太方便。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我再来看你,这样好吗?”

    其实这样说还是不太妥当。毕竟他的妻子还没有离开,她一个女人,为避免误会,还是少跟有妇之夫相处比较好。可是为了安抚他现在的情绪,她现在只能这么说。

    他猛然抬头。而后,於兮猛然瞪大眼睛。

    因为两人的低语距离太近,她的嘴唇就在他的额头上方,他突然抬起头,她猝不及防,所以……然后……

    火星撞上了地球。

    除了唇上的一片冰凉和淡淡好闻的味道之外,她还映入了他的眼,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

    放、大、了!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灼热的东西,越过那两片冰凉的唇瓣,像把小刷子似的,轻轻地在她的唇上落下,然后一直刷到她的唇角。那种感觉,滚烫酥麻,像是一层煮沸的油连续浇下,火辣辣地在她唇上烫淋,卷起一颗颗鸡皮疙瘩。

    随即,耳边传来一个清隽淡淡的声音,轻得好像只有她能听见——

    “那就,住旅馆吧。”

    ……

    徐栗赶到时,见到的就是一脸呆滞傻坐在椅子上的於兮。她走过去,拍了拍於兮的肩膀,试探性地喊了她一声:“於兮?”

    於兮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冷颤,终于从神游天外中清醒过来,怔怔地抬起头,看向徐栗,“啊?怎么了?”

    徐栗无奈地摊摊手,“怎么了?我还要问你呢,你是怎么回事?之前我还以为你上厕所去了,结果你去了这么久都没回来,我还去各个厕所找了你一遍,都没有找到你。后来听路过的护士说起那个什么072号病人的事情,她们口中的女人,我听着很像你,就过来大厅找你了。”

    “没事,”於兮扶额,擦去刚才头顶流下的几滴冷汗,“叔叔呢?”

    “叔叔睡着了,我已经跟他道过别了,”徐栗低头看着她,“那我们……走吧。”

    於兮站起身时,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竟然有点站不稳。幸亏徐栗在旁边扶了她一把,她才没有因为站不稳而摔上一跤。

    徐栗担心地看着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怎么看起来好像生病了?要不等会我带你去医院挂个诊?”

    “不用了,”等到眼前的黑暗渐渐变得清明,於兮摆了摆手,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昨晚一夜没睡,现在可能有点不对劲了。走吧,我们去咖啡馆,让我喝杯咖啡醒醒脑。”

    徐栗皱起眉头,开始喋喋不休的数落:“都跟你说了不要每天写小说写到那么晚,你现在是年轻,熬夜不睡觉、整天对着电脑、不好好吃饭是没关系,但是等你年纪再大一点,就会落下很多毛病……”

    “於兮,我跟你说,你得改改你那不好的生活习惯……”

    “於兮……”

    一路上听着徐栗的唠叨,两人来到了一个附近的咖啡馆,一人点了一杯咖啡。

    徐栗用汤匙搅了搅杯里的咖啡,抬眼看着於兮心不在焉的样子,用汤匙敲了敲茶杯。茶杯随即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直到於兮抬头,才总算把她的魂给敲了回来。

    於兮不解地看着徐栗,“你难道不知道,敲杯碗是乞丐行乞的行为么?”

    “你总算回过神了,”她放下汤匙,“说吧,你跟那个072号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易医生,不是就是去追那个什么072号的么?怎么弄到最后,072号跟你走在一起了?”

    “那是个意外。我只是去外面散步,然后偶然碰上他的,”於兮喝了一口蓝山,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没穿鞋子,然后就跟我一起回来了。”

    徐栗挑了挑眉,“於兮,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乐于助人的人哪。我听说,那个072号长得很好看,又高又年轻,你老实说,是不是……被他那张脸给吸引住了?”

    “没有的事。更何况,他是个精神病人,你觉得,我会喜欢一个精神世界脱离正常轨道的人?”於兮反问,“莫非,你觉得他很有魅力?”

    徐栗优雅地端起面前的咖啡,“当然不是,我根本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子。只是听很多路过的护士说,你明天还要去看他?唔,”她抿了一口咖啡,神情谈不上有多享受,“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去了。跟精神病人待在一起,有一定的危险性。而且国家法律对于精神病人明显是采取偏向措施,就算他们误伤了人,那个人也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而且,那个072号当初被送进来的原因不明,只是测试报告的结果是精神分裂症,时常妄想和脱离现实。”

    “……你这么清楚?”

    “女人越多的地方,八卦越多,”她用纸巾擦拭了唇边的咖啡渍,“这里的咖啡怎么样?”

    於兮低头看了杯中再未碰过一口的蓝山一眼,“还不错,”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眸看向她,“徐栗,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委婉了?我是说,那个072号,他已经结婚了,你不要想太多。”

    “哦,我没有想太多。你应该也看到叔叔病房里的那些个病人了,想必那个072号跟他们也差不远……”

    后面徐栗说了什么,於兮并没有听清楚。只是现在,她满脑子都是一个呆滞的想法——

    时清昼,他和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