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

    更新时间:2016-12-19 18:21:47本章字数:3667字

    很少能见到他这么安静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棕色的套头薄毛衣,露出雪白脖子下纤细有致的锁骨。他的眼睛很大,眼睫毛也很浓密,认真思考的时候,鼻梁上那副博士一样的细框圆镜总是会垂落一点。

    正当他对着后视镜出神的时候,突然见到易唐猛然抬头,对他大叫了一声。

    “喂,纪临冬,你疯了!前面红灯了,开车还走神啊!这事儿要是被交警队的查到了,别说你是公安局的,太丢人了!”

    所幸纪临冬反应灵敏,迅速地踩了刹车,惯性使他和易唐猛烈地往前一扑——

    易唐坐在后座,没系安全带,一个不提防,大半个身子都摔了出去。他心急火燎之下,双手又乱抓住了纪临冬的衬衣,以至于车停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呈悬挂的姿态,一半在后座,一半在前座,并且挂在了纪临冬的胸口。

    他的唇线与纪临冬温热干净的衬衣相贴,很清晰地感受到了里面传来的热度,还有淡淡的属于男人的味道。

    还没等易唐反应过来,纪临冬已经拎起了他的后衣领,把他从自己身上揪了起来,一脸嫌弃地用手指弹了弹自己的衬衣,“滚回你的位置。”

    易唐窘得耳朵通红,一把拽开纪临冬的手,气愤地坐回原位,抹了抹自己的脸,咕哝道:“到底是谁嫌弃谁啊。”

    纪临冬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被易唐的脑袋靠过的地方,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感从心底缓缓升起。

    他的十指掐紧了方向盘,等待车子再次缓缓开动起来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抽了放在车兜里的一支烟。正把烟叼在嘴里,打算腾出一只手把打火机开开时,突然一只爪子横空夺了过来——

    再回过神时,口中的烟已经被换成了一只外形跟黑色钢笔很像的东西。

    他挑了挑眉,把口中那根被易唐换下来的东西拿到手中,单手拆卸开始研究起它的结构。

    “喂喂!”易唐连忙把头伸过去,两手紧紧握住纪临冬的手,瞪眼看他,“你拆它干嘛啊,这很贵的,只能用一次。”

    纪临冬瞥了易唐握在自己手上的爪子一眼,没有甩开他的动作,反而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易唐一把抢过那支差点被纪临冬拆卸的可怜的东西,哼了一声,抱胸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没文化,”说着,高高举起了那个东西,眉飞色舞,“这可是最新的产品,叫电子烟,无污染无烟味的,还有很多种口味。我看你这几天老因为案子的事情抽烟,这不是特地上天猫给你弄了一支新鲜货么。你别看它就这么一支,花了我两百多大洋呢。”

    纪临冬:“……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你当然得谢谢我。我跟你讲,这香烟跟电子烟抽起来差不多,可是其中危害就差太多了。你啊,也不缺那几块钱,就赶紧把这俩交换……”

    “磁——”

    易唐的话还没说完,纪临冬突然又踩了刹车,害得他差点再次飞出去。不过这次的结果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一头磕上了纪临冬的座椅。

    “纪、临、冬!”

    易唐从自己的座位上一跃而起,手指直指纪临冬的脑袋,另一只手不停地揉着自己的脑袋,龇牙咧嘴道:“纪临冬,你丫没毛病吧?一连两次刹车,你是想折腾你的车还是想折腾我啊?”

    纪临冬却没有回答易唐的话。他一个人十分寂静地坐在原地,眼神深邃地目视前方。

    “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易唐俯下身,怒得把整张脸凑到他的耳边,大吼一声:“纪临冬,你丫没毛病吧?怎么着,你敢踩刹车,现在还不敢回答我了?”

    “不是,是上一句。”

    易唐一愣,然后神情怪异地坐回原位,“我刚才说什么了?我告诉你啊,虽然你是我的上司,可现在可是下班时间,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治不了我……”

    纪临冬猛然回过头,用他那黑漆漆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易唐。

    易唐被吓得瑟缩了一下,连忙抱胸,“你干嘛,我警告你,这里可是公共场合啊,路前路后都有监控的……”

    “我想……”纪临冬缓缓启唇,“我似乎有了一些头绪。”

    “啊?”

    “兹兹兹兹兹……”

    易唐正想表达自己的疑问,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震动的声音。他低头掏出了手机,看了来电显示一眼,立刻一连苦逼地接起了电话,语气里充斥着撒娇跟讨好。

    “喂,师父啊……嗯,我跟纪临冬刚吃完夜宵……什么?”

    他震惊地捂住手机,抬起头看向纪临冬。

    “纪临冬……”

    “发生什么事了?”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那个……我师父说,老查现在在摩天大楼那里,又发生了一起命案。他让我们赶紧过去。”

    纪临冬一怔。

    摩天大楼,是本市刚刚落成的最豪华的办公楼,是他哥哥纪终南最新在纪氏集团分支出来的一个子公司——准确来说并非子公司,而是一个巨大的生化、生物研究所。之前,纪终南并未投资,只是搞了一个小型的研究室,主要还是管理公司,偶尔从事他自己喜欢的编辑职业。前两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从自己名下挪出巨款,投资成立了这样一栋摩天大楼。

    而现今,摩天大楼里出了命案,这将对纪终南的研究所在外的名声十分不利。

    纪临冬眉目一沉,快速转动了方向盘,往摩天大楼开去。

    “你坐稳了!”

    ……

    於兮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脑海中全是之前和他一起在山腰的画面。

    正当她想下床,好好用冷水冲一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时——

    “虫儿飞……”

    “虫儿飞……”

    “虫儿飞……”

    她顺手捞起了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裴铮。

    她有点不想接电话,但是最终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犹犹豫豫地把手机贴到耳边时,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静默下来了,伴随着手机那头的人的均匀的呼吸声。

    她咬了咬下唇。

    其实从她跟裴铮在派出所分别后,其实他们的关系已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本来还包在纸里微微露出头的情感,现在因为时清昼的出现而全然撕破。

    裴铮……也变得不像她那个认识的裴铮了。

    现在,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裴铮,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她和裴铮现在的关系。

    她静静地感受着他的呼吸声,手指紧了紧,在一片寂静中开口:“裴铮,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还有,关于我之前说的那件事……”

    “……对不起,你就当……没听到罢。”

    “嘟嘟嘟——”

    电话被骤然挂断。

    於兮将手机扔到床上,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然后将整个人扑到了床上,把头埋在被窝里头。

    时、清、昼……

    时清昼……

    ——时清昼。

    脑海中回荡着这三个字,她头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翻了个身,她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其实,有些感觉真的很奇怪,也很莫名其妙。她和时清昼明明只是见了没几天的陌生人,可是每次看到他碎碎的那头黑发,他沉静深邃的眼,心头总会莫名充斥着一股陌生的情潮。这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平行空间这一说——

    她之所以会对现在发生的事情感到熟悉,其实是因为她在另一个空间里已经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着。

    时清昼,对她来说像是岸边突然绽开的莲花,清萌出尘。她忍不住驻足湖边欣赏,欣赏之余,又有些抑制不住的喜爱。好想……

    想陪它泛起岁月的涟漪,微光粼粼,温柔涌动。

    很奇怪,这种安定感,只有他能够带给她。即使是陪伴她多年的裴铮,也从来没有让她有这样的情感。她对裴铮……

    於兮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她总觉得裴铮那温柔的影子能和她梦里的那个人重叠,可是当她接近裴铮的时候,她感受到的只有不自在和窘迫感。梦中的人沉静又神秘,她对那个男人总有一种眷恋感和亲切感。他的身形和裴铮很相像,但他到底跟裴铮是否有关系,她也从未去探究过。

    “虫儿飞,虫儿飞……”

    “虫儿飞,虫儿飞……”

    “虫儿飞,虫儿飞……”

    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愣怔。她抹了把脸,然后把手机拿到身边,看了看来电显示上的那个名字。

    於兮:“……”

    轻吐一口气,她慢慢地接起了电话,“……喂?”

    那头立刻传来某只暴龙的咆哮声——

    “於兮,你丫是不是反了天了?为了不写稿子,你还跑出去住宾馆?我告诉你,你的那个坑要是再不完结,我就要跟你解约了!”

    於兮叹了一口气。她的手指把手机握得紧紧的,抿了抿嘴,“纪总编,我不知道裴铮是怎么跟你说的,总之,我的截稿日期还没到,你就无权跟我解约。还有,麻烦你帮我转告一下裴铮,就说……”

    “就说我很抱歉。”

    手机那头的人对着手机喷了两口气,怒道:“我也不管你和裴铮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总之,你的码字与否不在我的控制范围之内时,我会感到很困扰。我以总编的身份命令你,立刻来摩天大楼一趟,跟我说清楚事情原委。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你那几本玛丽苏小说的脑残粉来我家门口堵我吗?我觉得你需要为此负一点责任。当然,如果你需要裴铮的回避,我可以……”

    “不用了,”於兮深吸一口气,看向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语调平静,“我和裴铮有工作上的关系,我不会把私事也牵扯进来的。你放心,一会儿我就到。”

    “嘟嘟嘟——”

    ……

    外面的温度很低,风吹过来时,总是带着刺骨的冷。

    於兮走下了公交车,扯紧了自己的羽绒服,然后仰望着这座摩天大楼。

    它十分高大豪华,是隶属纪终南名下的公司。几年前她跟裴铮一起在纪终南那里工作的时候,他就承诺过,要投下资金在豪华的地段创建这样一座摩天大楼,以后能让她和裴铮坐上办公桌,有一张特别的工作证。

    如今,这摩天大楼倒是修建成了,可是却不是为了搞文学创造,而是研究生物与生化。裴铮也跟着纪终南,不停地为了这样一个生物的研究发展在做贡献。而她,依旧默默地窝在那个小屋里,码字,吃猪蹄,过上了与他们俩截然不同的经济路。

    她搓了搓自己被寒风刮得刺疼的手,没有什么犹豫,跨步迈进了这座大楼。

    这幢大楼,不论是里面还是外面,给人的感觉都是一样的豪华——

    高高悬挂在顶楼的约有半米长的几盏水晶吊灯,干净高雅而高调奢华的装潢,一旁高级皮质的沙发,以及那几块被她踩在脚底下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