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五章

    更新时间:2016-12-30 20:39:04本章字数:3868字

    於兮呆呆地听着他云淡风轻地说着当年的往事,半边身体几乎要麻木。她猛然摇头,脑中全是一片缠缠绕绕的思绪,口中喃喃自语:“你疯了,阿昼,你真的疯了。你……”

    他看着她,却笑了笑,笑意是那样的苍白温柔,微微偏过头去。

    “我说过,你不会死的,於兮。”

    “我第一次那么爱一个人,也是唯一的一次,我怎么能让你就这么消失,留下我一个人仓皇徘徊?”

    “你记不记得我,这都没关系。只要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我时清昼的一个盼头。”

    她坐到了地上,感觉眼睛肿痛不已。时不时地,她会去摸一摸时清昼的胸口,去感受一下那几分显得不太真实的心跳。

    她不再去追究这些,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那个人让你不来找我,你怎么还是来了?这不是让你失信于他了吗?”

    “似乎,并不是我来找你的,”他有些无辜地笑了笑,“我们只是偶然相遇,又怎么会失信于他呢?”

    她有点狼狈地拭去了自己眼角的泪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文字游戏你可玩得真好。时清昼,我不见你这么多年,你比起以往,反而更加奸诈狡猾了。”

    他却淡淡一笑,“你不见我八年,但是我一直看见你的。”

    於兮一愣。

    ……

    “你真的在送外卖的那个时候,看见了赵大河?”纪临冬弹了弹手里的照片,“事情过去那么久,你真的还记得那么清楚?”

    那个外卖小哥点头如捣蒜,手指一直指着纪临冬手里的那张照片,“这个人,我印象还是蛮深的。呃,”说着说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有点结巴起来,“老实、老实说,我对他们那一幢楼里的人印象都挺深的。”

    纪临冬笑了笑,“是吗?说说你当时看到这个人的场景吧。”

    “他好像是装修工人吧,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一直在楼道那里站着,挺奇怪的,”外卖小哥回忆道,“那时候我是给那栋公寓顶楼的一位奇怪的女住户送猪蹄,好像去了将近十次吧,有六七次都看到过这个人。他要么是在楼道里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要么是在那栋公寓楼外面,一直抬头看着什么东西。奇怪是奇怪了一点,但是那栋公寓楼的人不都很奇怪么。”他小声嘟囔。

    “都很奇怪?嗯,那你还看到了一些什么奇怪的人?”纪临冬漫不经心地问,“随便说说就好。”

    “啊?那可多了去了,”外卖小哥皱了皱鼻子,“那栋公寓楼里面一直有个很奇怪的人,鬼鬼祟祟地扒着别人家的门缝偷看。我每次在晚上去,几乎每次都会看见他扒在不同人家的门缝上面偷看;还有一个长得挺斯文挺帅的一个男人,有一次他出门的时候看见那个偷窥狂在偷看他,竟然还跟他打了招呼……”

    外卖小哥说到这里,已然是一副快要疯掉的表情,“还有……”

    他还没说完,纪临冬就打断了他的话,突然插了一句:“挺斯文挺帅的人,是这个人吗?”他拿起一张照片,摆在外卖小哥的眼前。

    外卖小哥定睛一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他。那个人穿得很正式,当时还拿着一个公文包,一派精英的样子。感觉年龄倒是跟照片上的人差不多。”

    纪临冬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把照片收了回去。

    “嗯,谢谢你的配合。我们现在正在破一起案子,这个人,是杀人的嫌疑犯,你愿不愿意做一个证人?”

    外卖小哥像打了鸡血似的点头。

    “当然,当然。”

    道别外卖小哥后,奚冷率先走出了这家店,走到车子旁边,打开车门,坐进去后,瞥眼过去,“发现什么了?”

    纪临冬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把照片丢了过去,从上衣口袋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

    奚冷看了看那几张照片,“你怎么看?”

    “根据目击者描述,他偶然在某一天看到了一个外来人。穿着正式,精英,相貌斯文英俊,他去了这个人的家里,”他指了指照片上的人,“照片上的这个人是住在那栋公寓里的一个男青年,叫于烨,二十三岁,三流技校学生。至于那个人,我大概判断他在二十四岁到三十五岁之间,他穿着体面,说明他注重享受,品味不低,并且有一份十分体面,社会地位不低,收入不低的工作;他可能有轻微洁癖;还有,他跟一个偷窥狂打了招呼,从社会关系这个角度上来讲,他的情商不低,但是他和于烨的关系并不好,或者他们两个人完全没有关系。”

    “我相信,住在那栋公寓里的人都遭到过偷窥狂的骚扰,我想于烨一定也是这样。假设那个人和于烨之间有什么关系,来到于烨这里,一定有了解过于烨的生活状态,应该对偷窥狂也有所了解。但是他明显对偷窥狂表示了礼貌,说明他和于烨关系不好或者他们没有关系,以及他的内心对传统道德观念有一定倾向性的执着。”

    “我更偏向于他和于烨之间,没有关系。单单从他本身的品味和社会地位这两方面来看,已经说明了他和于烨的生活圈格格不入。他来这个和他格格不入的地方,一定有一个目的。假设他不是来看于烨的,那他是为了做什么?”

    奚冷垂眸,把那两张照片放了回去。

    纪临冬轻轻吐出一口烟雾,打转了方向盘,“走,我们先去公寓楼,问问于烨。”

    奚冷却冷冷地来了一句。

    “假设你的推理正确,那么,于烨不会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

    八年间。

    办公室里传来易罕的冷嘲声。

    “他不见了,只留了一张纸条?你就是这么看人的?”

    易罕原先手下的实习医生小果子医生吓得眼圈都红了,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可是嘴巴张了又张,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要是这件事情让院长知道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易罕猛然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然后伸出手,揉了揉眉心,“你出去。”

    小果子医生一愣,磕磕巴巴地说:“易医生,虽、虽然他上次是、是自己回来了,但是我们这次、这次要不要出去找一找?上头、上头不是有交代么?”

    “不用了,”他拿起一只笔,开始写起字来,“072号如果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们也一定找不到。他是上面领导有过交代的人,来头一定不小,我们暂时按兵不动,不要引起太大的轰动。”

    正说着,他的笔锋一转,冷笑一声,“等他失踪的次数多了,但是又会重新回来这件事,我想上面的领导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太过在意。因为……”

    “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不利,不是吗?”

    另一头。

    时清昼沉静地坐在一家咖啡店里,没有点任何东西,只是固执地看着那隔了一个大装饰物后面的人的背影。

    大装饰物的那边传来属于女人的低语声——

    “你感觉怎么样了?身体还恢复得可以吗?”

    “嗯,好多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会头疼,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有了一样。”

    “……看来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正好,高考反正也结束了,虽然你没参加高考,但是你情况特殊,校方允许你直升大学部。你呀,就好好在家里休息几天,感觉好一点再去上学。”

    “嗯……”

    时清昼默默地听着她们两人的对话。正当此时,有几个女服务员一起走了过来,站到时清昼所在的桌前,搔首弄姿地把菜单递了过去。

    “先生,请问你要点什么?”

    “喂,明明是我先发现他的,你跟我抢什么?”

    “我跟你抢?呸,你才是跟我抢吧!”

    两个女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打了起来,引起了一阵骚乱。咖啡馆的经理也匆匆跑过来制止她们,但根本无济于事。两个女人的爆发力太过强悍,抓头发划脸,桌椅推翻……

    於兮听到这动静,微微一愣。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好像后面有微风荡漾,素色槐香依依缠绕。

    她猛然往身后看去。

    后面的桌子上空空荡荡,依稀可见那上面放着的几本菜单上淌着阳光,是那样的流光溢彩。

    一抹白影悄然无息地在玻璃窗上闪过,再无踪迹。

    “怎么了,於兮?你以前,可对女人打架是不感兴趣的。”徐栗调侃她道。

    她的心头莫名地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对上徐栗的眼睛,随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她们动静太大了,我过去看了看。我们走吧,这里真闹腾。”

    徐栗点了点头,拿起包就站了起来,“你等会儿,我去买单。”说完,就大步跑向收银台。

    於兮在原位上坐了几秒钟,然后又回头去看了看后面的那个位置。

    那种奇怪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盘旋在她的心底,久久萦绕不去。好像那里原本应该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弥补她心中的空缺的。

    “於兮,走啦!”

    付好钱的徐栗站在门口挥手大叫,神情搞笑夸张,轻声说了一句:“她们都快打到门口啦!”

    於兮忍俊不禁,也很配合地拿起包,站起来朝她走去。

    两人一起牵着手,渐行渐远。殊不知,有一抹白色的身影,站在咖啡店后门的一个角落,沉静地望着她。

    ……

    八年之间,仿若白驹过隙。但总算,也是过去了。

    时清昼轻描淡写地说着他曾经的事情,仿佛那只是一碗白开水一般。

    他每一次从精神病院跑出来,都是因为感知到了於兮要出门去某一个地方,所以他也要去那个地方见见她,哪怕她不能见到他。

    他足足等了八年,等到她身体渐好,等到她大学毕业,等到她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终于等到她在那条冰冷的小路上,偶然遇见他。

    精神病院的日子终是孤独,但他并非不能忍受——

    在认识於兮之前,这么多年漫无目的的孤独,他都已经忍受过来了,区区八年,又如何了呢?

    於兮只是怔怔地听着他的声音,整颗心几乎都像被高温一点一点烹煮,那样的火辣辣,简直要爆炸了。

    “七年前的圣诞节,你和徐栗去了百货商场的一家玩具店……”

    “六年前的元旦,你去了超市买过年要用的食材……”

    “六年前的情人节,你收到了很多男生送给你的巧克力,但是都没有吃。后来你自己去买了一块德芙,把它放在学校里的那棵大槐树下面。你走后,我把它吃了。”

    “六年前的愚人节,徐栗骗你说有个男生在操场上等你,如果你不去,他就要在你们那栋教学楼下面大喊跟你告白。你去了之后才发现上当,但其实……我一直在操场上等你。”

    “六年前的六月一,大学部举行了一个化妆舞会。舞会上有一个传统,如果你接受了哪个男生送给你的服装上面的纽扣,然后就能在一起。那天,你被徐栗打扮成了一只仓鼠,一个人坐在旁边,没有跟任何人跳舞。我背着身从你旁边走过时,你突然抓住了我的衣服,然后扯下了我的扣子,就放开了我……”

    他说了很多很多,大事小事都有关于她。从八年前的第一件事说起,慢吞吞地一直说到八年后他们在那块草坪上相遇。每一件事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含糊其辞或者遗漏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