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心里话说出来

    更新时间:2016-11-28 18:47:52本章字数:4617字

    一、

    美丽接到录取通知书心里特别高兴,她第一时间想到吴左良,她打电话给他,约好周六下午五点半在西单绒线胡同口的又一顺见面。之后她又给张和平打电话,把和平也约上了。

    周六美丽先到又一顺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等和平、左良。

    左良到又一顺时,正碰上和平。两人打了招呼一起来到美丽选的位子前。

    “你们吃什么?今天我请客。”美丽说

    左良说,“哪儿有让你请客的道理?咱们三个人我年龄最大,又是你们的师傅,怎么也得我请客祝贺你考上大学了。”

    和平本来看到左良就有些不自在,他没想到美丽会把左良也一起请来了。情绪有些低落,他觉着自己不说话有点儿不合适,于是说:“得嘞,师傅,您这么一说我都不敢抻茬儿了。论年龄、辈分我都没法跟您比。可也不能徒弟情等着吃,让师傅掏腰包啊。今儿您别跟我争执了,我跑腿儿,您和美丽就说一声想吃什么吧。”

    美丽说:“嘿!今天是我把你们请来的,你们帮我那么多,就是想谢谢你们,聊聊天,又不是请大餐,谁也别客气了,”美丽站起来,问“想吃什么?”

    吴左良说:“你看着买吧。”

    和平点头同意。说:“我帮忙端吧。”跟着美丽走了。

    左良望着美丽、和平两人背影。心想,年轻多好啊。

    他想起那天和美丽在天安门广场见面的情景——他感觉得到美丽把他不仅仅看作是师傅,更是朋友。而这朋友的情感中,是不是还夹杂有更深一层的情感关系?吴左良自己也把握不好。

    从心里讲,他喜欢美丽的阳光一面,但是他又感觉美丽没有朝晖的善解人意。或许是年龄问题?或许本来美丽就没有那层意思?

    那天晚上,美丽情绪低落到极点,在他怀里痛哭的时候,他也曾心有所动,隐约中他又惧怕那种感情。美丽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自己怎能担待得起这样的情感?

    是不是因为自己调出支局后两人空间上有了距离,自己在美丽面前反而变的强大了,成了美丽精神的寄托,或许美丽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位值得信赖的情感倾诉对象,仅仅仅此而已?

    左良自己还有那么多无法释怀的情感,他不想陷的太深。他为了自己心中的目标,放弃了婚姻,失去了给自己温暖的朝晖,如今他又能给美丽什么呢?

    那天美丽跟他说到看到报上的招聘,说到找老局长开介绍信报名……在他看来,那些小情绪都会被时间很快冲淡……

    那天的一幕还没在左良记忆中抹去,美丽就已经是破涕而笑的模样儿了。

    左良想,很快美丽也同样会把今天忘掉的,他恍然若失。

    二、

    老局长叫来张和平,说:“和平,你是电信班出来的,刚接到个文件,是岗位优化、定岗定编的政策,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张和平说:“我先拿回去看看行么?”

    “行,这是区局的文件,目前咱们支局还没有做出相应的措施安排,你先不要跟谁说,否则人心惶惶,影响安定团结。”

    “噢,我明白了。”

    和平把文件拿到办公室,仔细的看了一遍。心想这个文件明摆着就是一个终结倒影庙邮局电信班的信号啊。

    为了证实自己的预感,张和平找到统计员,认真翻看电信班近两年收、发报业务量,证实:即便电信推出了礼仪电报业务,全区业务统计数字一片大好的形势下,倒影庙邮局因为地处拆迁规划范围,电信业务也没能摆脱落后的局面。对比文件中的网点关并分级要求,倒影庙邮局电信班关并网点、分流人员看来是势在必行了。

    他摊开纸笔,写上标题《关于倒影庙邮电局电信分流方案的建议》

    三、

    第二天一早张和平把自己写的《关于倒影庙邮电局电信分流方案的建议》交给局长,局长说:“一会儿咱们开局长办公会,你也过来参加吧,把你写的这个也说说。”

    办公会一结束,张和平找到老局长探局长的口风:“局长,您看电信如果合并出去,人员是不是也就一起过去了?”

    “那是当然了。”老局长话锋一转,“但是,我觉着还应该尊重他们的意向吧,如果有转岗意愿的,当然好了。电信人员的文化水平普遍高,这些职工我都想留下来啊。”

    张和平很希望陈美丽能留在倒影庙邮局,问题是美丽如果要留下,就面临着转岗,美丽刚考上函授大学,她如果转岗就意味着从头开始学业务,她能怎么选择呢?和平心里一点儿没底。

    四、

    王恒师傅跟美丽交接时,美丽感觉王师傅今天不像往常那样急着忙着跟她交接回家去准备做饭、接孩子。

    美丽在营业窗口坐了一个下午没有用户过来,她还是把书放在抽屉里悄悄的看书,直到营业大厅响起关门的铃声,她才开始收拾。当美丽来到更衣室,她惊奇的发现王恒师傅还没有走,她坐在更衣室的靠背椅上,靠墙迷瞪着。美丽问:“王师傅,您这是怎么了啊?哪里不舒服?”

    王师傅赶紧制止陈美丽,小声说:“我没事儿,就是不想回家。你别说啊。”

    “为什么?孩子您不管啦?”美丽问。

    一提孩子,王恒师傅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他……给孩子送他姐那里去了。”

    “那也不是不回家的理由啊。”美丽问

    “我没办法回家!”说着,王师傅掀开内衣,前胸、后背一嶙子一嶙子的淤青。美丽惊呆了,“他这么打您,您为什么不报警?”美丽气愤了。

    “他打我就是想让我报警,然后好有借口跟我离婚。”王师傅说“我就是不离婚,我要耗着他,让他不能得逞。”

    美丽着急地说:“王师傅啊,您为什么这么执着啊?”

    “当初我到山西插队,他对我那么好,我没有看不起他是农民,跟他结了婚,知青大返城的时候,有那么多人为回城离婚了,我没有把他甩掉,托人好不容易把他的关系也一起办进了北京。废了多少精力啊,整整五年他都因为户口关系问题在家呆着,好容易户口落上了,他也找到了跑货运的工作,谁知道他竟然不安分,借跑货运在外面乱搞,那女的竟然追到我家跟我打架,让我跟他离婚!”王师傅说着又伤心起来:“孩子都这么大了,他竟然把孩子悄悄送到山西他姐那里,跟那女的合起伙来逼我离婚。”美丽不知道应该怎么劝王师傅,她觉着王师傅有点儿轴,为什么要两败俱伤呢?或许自己太年轻,无法体会王师傅?

    美丽说:“王师傅,要不您跟我回家睡觉吧?您在这里多累啊。”

    王师傅说:“美丽,你不用管我了,我就在这里就行了。”

    美丽赶紧把自己值夜班留在更衣柜里的大衣给王师傅拿出来,自己难过的回家了。

    五、

    和平接到美丽的电话,收拾好桌上正写的东西,下楼到局门口的拐角见美丽。

    “王师傅太可怜了。”美丽跟张和平把王师傅的事情说了一遍。

    “可怜?!”张和平听完说:“我倒是觉着王师傅不是可怜,而是眼拙。”

    “你为什么没有一点儿同情心啊?”美丽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家那位先生绝不会忽然就有外遇,或者忽然要跟她闹离婚。我觉着一个巴掌拍不响。”听和平这么一说,美丽觉着和平太冷血。

    “照你这么说,王师傅她爱人打人有理了?”美丽说。

    “那倒不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走吧,咱们别在这里争执这个没完,找时间我再跟你说。”张和平想就此打住,没想到美丽根本放不下王师傅,犹豫着不想走。

    “这样吧,咱们到庆丰包子铺吃点儿东西,然后到天安门广场溜达溜达。你等着,我推自行车去。”张和平说完转身回邮局院子里取自行车。

    六、

    美丽和张和平来到天安门广场,他们俩在广场中间席地而坐。

    “美丽,你看咱们多渺小。越是贴近地面,越能体会到天宽地阔。我有时就想,如果是躺在大草原上肯定就像躺在天上那样。”

    美丽笑着说:“我就是井底之蛙,就能看到这一丁点儿天。所以心眼儿小。”

    “美丽,看来你今天非要杠上王师傅的事情了。”张和平一本正经的说:“那我说说,你听听有没有什么道理。”

    “王恒她家那位先生叫陈有旺。是王恒插队农村当地土生土长的小伙子。由于小伙子出身地主,成分不好,周围十里八乡没有谁家同意把自己家闺女嫁给他,他喜欢的姑娘也被棒打鸳鸯——散了。”

    听和平这么说美丽好奇地问:“嘿,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是吧?”张和平得意地说:“毛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

    “你别贫了,后来那?”美丽问。

    “王恒插队到那里之后,生活苦啊,王恒就住陈有旺他们家边上。王恒人高马大,每天超强度劳动,那点儿工分不够吃啊。所以,陈有旺的父母就截长补短接济王恒。”

    “那王师傅就跟陈有旺好了?”美丽抢着编故事

    和平卖关子的说:“你以为王恒想跟谁好,就能跟谁好?”

    “你不是说陈有旺出身不好么?”美丽说。

    “错!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如果说因为出身不好,就违心的随便把自己贱卖了,这...这...这...”

    美丽说:“行啦,别瞎拽了,后来那?”

    “后来就是,王恒看上了比她小四、五岁、性格腼腆、白白净净的小伙子陈有旺,而陈有旺心里已经有了心上人。”和平说。

    “陈有旺被棒打鸳鸯,正处于人生低谷,开朗的北京知青大姐姐出现了。陈有旺向王恒吐露内心的伤感,得到了王恒的同情。”

    “再后来,陈有旺的心上人嫁人,陈有旺心灰意冷。此时,陈有旺只有从了知青大姐姐,被王恒像保护小弟弟一样保护起来,带回北京。”

    美丽说:“那个陈有旺也太没有良心了!”

    “不能这么说,美丽。”和平认真的说。

    “怎么就不能这么说?王恒保护陈有旺错了么?”

    “没错。按照你的逻辑,如果你受到某人的恩惠或者保护,你就必须嫁给那个保护你的人喽?”

    “当然不可能了!”美丽说“和平,我觉着你在偷换概念。”

    和平说:“是么?即便王恒是奔着婚姻才要保护陈有旺的,那也是王恒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当然了,你可以说陈有旺忘恩负义,但是你说的这个忘恩负义,是王恒一开始就埋下的种子吧?”

    “王恒埋下的种子?”美丽不解。

    “有爱情的婚姻应该是建立在平等基础上的情感,这点你承认吧?”和平问美丽。

    “那还用问么!”美丽笑着说。

    “比如,比如啊,当我穷追不舍得为你付出,你没看上我,”和平刚这么说完,美丽就不干了:“谁说我没看上你了啊?”说完脸涨得红了。

    “哎呀,我不是说 如果 么!然后,然后……咱们就……就……啊,结婚了,然后,有一天,你就唠叨我,要不是当初怎样、怎样……你还有今天么?噼里叭啦的找斜茬儿抱怨……你觉着两个人计较这些的时候,还有爱情可言么?”

    “你的意思两个人结婚之后,还不能抱怨了?”美丽说

    “你又错了!这种抱怨是出自于感情付出的不平等,杀伤力太强了。与一般的小夫妻的抱怨不同。说白了婚姻的情感基础本身就不平衡,所以就禁不住一点儿风吹草动。”和平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脑门儿。

    美丽调侃和平道:“行呀,多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啊,什么时候成了情感专家了?”

    和平意识到自己好像话多了。但是他又觉着借此机会说说自己的婚姻观也未尝不可。

    和平说:“美丽,我觉着吧……”

    美丽不等和平往下说,赶紧打断他说:“和平,我觉着吧,你其实是一个挺好的人,但是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就觉着咱们只能是朋友。”美丽见和平低下头,唯恐自己哪里伤了张和平,忙澄清道:“首先声明,我真不是看不上你啊!你……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和平头低的更深了,他沉默不语。

    半晌,和平抬起头,鼓足勇气问:“美丽,我就那么不如吴左良么?”

    美丽愣了一下,说:“谁说的?”

    “什么谁说的?”和平觉着美丽在掩饰。

    美丽深深地叹口气,说:“和平,咱们从同学到同事,我以为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吧?”和平点点头。

    “实话讲,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我也说不好为什么,总觉着咱们俩不合适。”美丽说。

    和平看着美丽,希望从美丽的眼睛里看出答案。

    美丽说:“和平,我不想成为忘恩负义的人,所以,所以,我不愿意利用任何人的感情,达到我的目的。”

    “所以,你宁愿找吴左良,也不就近找我,对么?”张和平问

    “我很高兴今天你我开诚布公的把事情说开。”美丽感觉轻松地笑着说:“和平,没想到你嫉妒心那么强!”

    张和平苦笑了一下,说:“希望你能理解我。以后你有什么为难事,你就不用绕弯子找师傅了,我也不会再多想了,你放心,我不会再给你压力了。”

    美丽非常感动地点点头。两人默默地走到4路车站,美丽对和平说:“和平,你骑车走吧,你看,车过来了,放心吧。”

    看着和平骑车远去的背影,美丽眼睛模糊了,她默默地说:“对不起,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