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回家吧

    更新时间:2017-01-01 13:45:19本章字数:2322字

    一、

    不知道是自己福薄,没能让奶奶看到我上了大学。还是奶奶生前为人良善,以至于上天早早就接她去做了神仙。

    怪自己太不懂事,那年的冬天,让奶奶独自一人在京歌电影院外整整吹了一个小时寒风。而自己却喝着可乐,看着那场感动人心的电影。

    豆花女的苦命,三个孩子的孤独,暴风雨的夜里,家里唯一的男人就这样撇下母子四人,撒手归天,哭声,喊声,换不回此生最爱的血肉至亲。

    我抱着怀里奶奶为我买的爆米花,不断地用手胡乱地擦着不住往下掉的眼泪。

    影终人散,我满脸泪痕地走了出来。

    “丫头,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抬起头,奶奶瘦小的身子微微弯曲,如一棵老松立在寒冬里。一见我出来,便急忙忙地小跑向我。

    “没事,奶奶,只是电影太感人了。电影里的爸爸死了,他的孩子怎么也叫不回他,好可怜。”我扑入奶奶的怀里,握住她粗糙而满是老茧的双手,突然感觉到一阵冰寒透入我的掌心,流入我的身体。

    我禁不住一个哆嗦:“奶奶,你的手,好冷。”

    “老了,在风里吹了这么会儿,就不行了。”奶奶笑呵呵地摸了摸我的头,脸庞如一朵盛开的秋菊,“不碍事,丫头,我们回家吧。”

    “好,赶快回家,暖和暖和。”奶奶牵着我的小手,雇了一辆三轮车。

    寒风凌冽,呼呼地刮着两旁的行道树,一片片黄叶落了下来,枯枝满街。

    奶奶将我抱在怀里,尽量不让外面的寒风吹到我。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朝家方向驶去,我在奶奶温暖的怀抱里渐渐睡了过去……

    那年,我九岁。年段分给每个班级5张《豆花女》影片的电影票,班主任将它们交给我这个班长处理。

    我把其中四张给了同学,自己留下一张。

    去看电影的那天,奶奶担心我从来没有独自出过远门,便跟着去。当我提出要多买票,让奶奶陪我一起去看电影时,奶奶却说她不爱看,她在外面等我就好。

    我同意了,抱着奶奶买来的可乐和爆米花,兴致冲冲地进了电影院。

    多年后,我上了大学,回忆起这件事,才真正明白奶奶的用意。其实奶奶不是不爱看电影,只是为了节省那几块钱。

    勤俭如奶奶,总是将好的东西留给后辈,而自己却舍不得花一点钱享受。

    直至今日,我的内心依旧是懊悔的,怪自己当时太不懂事,若能坚持多买一张电影票,奶奶也不用在寒风中冰冷了一小时。

    只不过……

    二、

    夏天的午后,蝉鸣一声一声地叫着,阳光懒懒地洒在四周,窗外一片安静。

    上了高一,学业加重,连周末学校也不让我们喘口气,补课已然成为家常便饭。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的意思是……”语文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上次考试的题目。年近五十的老班,扶着厚重的眼镜,充满认真地讲解着,生怕我们这些孩子一时没听懂,还一笔一划地将答案写在了黑板上。

    突然间我感到一阵心酸,年近五十的老班图的是什么。高一学好,意味着为将来的高考打了一个扎实的基础,她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些孩子好?

    然而,底下的同学大多都无心在听课,只是强迫睁开那两片微微下垂的眼皮,直直地盯着黑板。

    临近期中考,一连几周的补课和每晚写不完的作业,让我们严重缺眠。就连自己,也只能机械地拿着手中的黑色水笔,一顿一顿地抄着老班辛苦讲解的成果。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从来都没想过会在这个夏天的晚上亲身经历了这句话的含义——

    三、

    听妈妈说,断奶后,我就和奶奶一起生活。其实,从很小时候,我可以感受到奶奶对我入骨的疼爱。读幼儿园那三年,因为我舞姿优美,每年的六一儿童节,都会被老师选上舞台表演。老师教得认真,我也排练得辛苦。这个时候,奶奶总是会在幼儿园外面给我递上我喜欢的饮料和零食。

    “丫头,跳得很好。累了吧,先歇歇。”奶奶用纸巾轻轻擦掉我小脸上的汗珠。

    上台演出的那晚,奶奶早早就搬了凳子,离舞台最近的前排,只为看我的演出。记得有一回,因剧本需要,老师让我女扮男装,扮演一个翩翩公子。我的心里是不太愿意的,一直臭着一张脸。

    但奶奶当时看到化妆后的自己,高兴地说:“真是一个俊俏的小公子。若是有机会演歌仔戏,一定不输给台上的那些小生。”

    我笑了。

    那晚的表演十分出色,老师十分惊讶七岁的我竟然能将一个古代翩翩公子诠释得如此到位。

    演出结束,奶奶背着困意十足的自己,慢慢走了回家。

    此时月落枝末,回家的小路,一片宁静,偶尔从附近的池塘传来几声蛙叫,淡淡的,增添了几分生气。

    趴在奶奶的背上,我内心一阵安稳,入了甜甜的梦乡……

    四、

    下课了,外面的汽车鸣笛声,同学陆陆续续回家的喧闹声,感到十分刺耳。

    不知为何,这个傍晚,突然闷热得令我十分烦躁。。

    回家的路上,我的心里无缘由地涌起一种不安,这种不安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一种可怕瞬间袭击了我全身。焦躁不已,我的发泄就是将偶然滚落在我脚边的一块小石子一路踢回家。

    从学校到家里,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林荫道旁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一轮缺了角的月亮在云中忽隐忽现,惨惨地挂在中天。

    虽是夏天,无人行走的林荫道上,不时地从旁边的林子里吹了几阵冷风,偶尔伴着几声乌鸦的叫声,吓得我心里一颤一颤,赶紧快速朝家里跑去。

    到了村口,我忽然看到奶奶,在一个暗黑的角落里,凄然地站着。

    她在等我回家。

    我心里一暖,连忙向前跑去。

    奶奶看见我,原本着急的双眼,一时流下了老泪,却也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我想奶奶一定是等急了。

    我笑着说:奶奶,我们回家吧。

    奶奶只是慈爱地看着我,却依旧站着不动。

    我眨巴着天真的双眼,撒娇着想拉起奶奶的手,奶奶却不见了。

    哭声,从家里传来。

    那年夏天,我刚满十二岁。

    不顾地上的脏,一步一哭泣,一跪一叩首,悲痛而艰难地爬向了灵堂……

    出殡那天,我压抑着心底的疼痛,送走了奶奶。

    窗外,残月摇曳,树枝婆娑,我趴在床上低低地唱起奶奶生前最喜欢的歌仔戏。

    或许是听到我的低吟,爷爷走进我的房间,摸了摸我的头:你奶奶这辈子总算没有白疼你了……

    我紧闭的双眼,在爷爷离开房间的那一刻,睁开。

    枕头已湿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