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雪(一)

    更新时间:2017-01-01 20:11:48本章字数:2345字

    不管我愿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折磨都像沾满盐水的鞭子,一下一下,重重地抽打着我内心的伤口。走在路上,旁人异样的目光和嘲讽如同针芒刺背,但我依旧强迫自己不要去在乎他们,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因为我知道,只要自己还活着,这种折磨只会源源不断,不会让自己有喘气的一天。

    我叫墨雪,今年十三岁,是这所区二中初二(8)班的学生。此时,下课的铃声如同拯救我的福音一样,在校园中清脆响起。我听到原本正在严厉批评我的语文老师终于停止她那刺耳的尖锐女声,回到讲台上,喊了一声:“下课!”后,我便默默地坐了下来,却仍旧低着我的脑袋,一动也不敢动,像木头一般。直至我感觉到班上其他同学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室,我才呼出一口大气,重重地趴在课桌上,盯着挂在黑板旁边白墙上的那面时钟,轻轻地笑着,安静地享受着每天中午放学后这片刻的轻松。

    我用手撩起那垂落并半遮掩住左脸的长发,轻轻地抚摸着那有微凸感的左脸。

    面相阴阳,半人半鬼。听奶奶说,我出生在农历七月十五,正是鬼门大开,人间阴气最重时候。一出生,便将我妈妈吓哭了。因为我天生带来明显的胎记,这暗紫色的胎记整整占据了我的左脸,,而偏偏我的右脸遗传到妈妈那白皙如雪的肌肤。就这样,我的脸一半昏暗,一半光芒,成为名符其实的阴阳脸,因此爸爸取了名字叫“黑雪”,后来奶奶觉得不好听,才改作“墨雪”,好歹听起来还有一丝文雅。

    白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时针很快指向了12点。尽管我是多么不愿意挪动我的脚,但肚子不争气地唱起来“空城计”,使我不得不强迫自己走出教室,朝着家的方向前行。只是在踏出教室之前,我再次将长发披了下来,尽量遮盖住我的左脸。

    一路上,我始终埋头走着,靠着几乎无人注意的角落。我承认,自己很自卑,因为阴阳脸,不知道遭到多少旁人的讥讽。每一个第一次见到我的陌生人,都会以为看到鬼一样,迅速远离,不愿意再进一步与我接触。日子久了,我也麻木了,甚至想将自己埋进泥土里。

    其实,若只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这样待我,我也许会选择漠视,不理会。但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未得到过爸爸妈妈的疼爱,看到的只是他们眼里对我的厌恶。我知道,因为我天生的阴阳脸,他们将我当作不祥的孩子。若非爸爸在陪伴妈妈生产时,真真切切地看到我从他的妻子的肚子里生了出来,我想他一定二话不说,狠狠地指责医院偷换孩子,并且猛揍医生一顿。

    若是说我为什么还能和爸爸妈妈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完全是因为我的奶奶。年近七旬的奶奶,十分迷信,她从来不觉得我的阴阳脸是不祥的,从未把我当作丑陋而令人害怕的孩子。奶奶说,我左脸上的胎记是神仙床婆在我身上下的封印,会保护我不受外界鬼怪的侵害,会让我平安顺利地长大。

    我笑了:“奶奶,现在是21世纪,哪有什么鬼怪,那些都是迷信。”虽然,我总是反驳她的话,但奶奶只当我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坚持自己的观念。

    奶奶,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疼我,也是唯一真正不把我当成鬼怪一样的人吧。她是我活了13年来,仅有的一点温暖。只是,连这点仅有的温暖,老天爷也要残忍地从我手中夺走。 半年前的一个傍晚,我被几个高年级学生欺负,害怕地跑到一个林子里躲了起来。天黑了,奶奶见我还没有回家,便出来寻我,不慎摔了一跤,撞到了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个无月的晚上,当我颤抖着回到了家,才踏进家门,爸爸的一巴掌便迎面而来,狠狠地打在我的右脸,我重重地摔在地上,伸手摸了摸有些火辣辣且疼痛的右脸,害怕而不解地看向爸爸那怒气冲天的样子。

    “早就知道你是个不祥的孩子,看吧,现在克死你奶奶了,亏她平时还那么疼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打死你!”爸爸抓起旁边的扫把,往我身上狠狠地打着。

    “痛,不要打我了,不要打我了!”我抱着自己的头,但仍然躲不了身上新增几道伤痕的命运。

    就在爸爸终于将扫把扔到一边时,我猛然想起进门时爸爸的话,急忙拉住他的衣服:“爸爸,什么叫我克死奶奶了?奶奶她……奶奶她怎么了?”

    “你眼瞎了吗?”爸爸甩开我的手,气呼呼走进屋里。我顺着爸爸的视线望去,心里隐隐一种不安之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爬了起来。一进屋,便看见平平静静躺在一张木床上的奶奶。瞬间,我的心空了,像被谁挖走一样,悲伤到了极致,连最基本的疼痛都没有了。

    我想哭,但没有眼泪。整个晚上,我就这样呆呆地跪在奶奶尸首跟前,听着爸爸时不时对我的臭骂声,妈妈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和哀叹声。

    “你这不孝女,不祥女,怎么还敢回来?”妈妈紧紧地抱着刚出生几个月的弟弟,一味地指责我,眼里满是讨厌。不过,我丝毫感觉不到妈妈的责骂有多难听,仍旧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动作。

    是的,我已经习惯父母对我的态度,自从懂事以来,爸爸妈妈对我而言,仅是熟悉的陌生人罢了。他们生下我,本想把我送走,但是奶奶不同意,把我留下来,并亲自抚养我。这十三年以来,爸爸妈妈从未抱过我,甚至连每天与我讲话的字数十个手指都算不完。我知道,自己的阴阳脸,让他们感到绝望的同时,还带着憎恨吧。以至于有客人来家里,他们都不让我出来见客,即使不小心遇到客人,他们也不会承认我是他们的女儿,只是说我是一个别人寄养在家里的孩子。每当这时,即便我多么想冲到客人面前说出真相,但看到父母那冰冷的眼神,我又怯意了。

    妈妈的满腔埋怨和常年忧容,一直到几个月前,随着弟弟的降临,眉头才舒展开来。好在弟弟是正常的一张脸,所以爸爸妈妈将他当成宝贝命根子一样疼爱,从不让我碰他一下,生怕我会将不祥之气带给弟弟。

    虽然我是多想抱一抱那可爱的弟弟,但为了不惹爸爸妈妈生气,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三人一派家庭和谐,幸福快乐的样子,而我就是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外人,我甚至怀疑自己连妈妈之前养的那只宠物狗哈士奇都不如。不对,不应该怀疑,很明显,在妈妈眼里我就是不如那只哈士奇,起码妈妈会照顾它,高兴时还会抱抱它。而我,长这么大,都不晓得妈妈的怀抱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