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命运之手

    更新时间:2017-02-05 17:35:08本章字数:4162字

    月光下,寂静的忘忧谷里传来了一阵唏唏簌簌地脚步声。

    一束手电筒的光线惊飞了一群熟睡着的小鸟儿。

    那柱光线在慢慢地移动着,月光下,闪动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这人正是那个行窃的高个子男人!

    他,叫吕来宾,是个当过兵的壮汉子。那个小个子是他的弟弟叫吕来兴,他们兄弟俩个从小就死了爹妈,哥儿俩相依为命。弟弟从小就是村儿上数得着的好学生,初中毕业他顺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这在十里八村儿都是少有的大事儿。看见弟弟为吕家露了脸儿,争了气,他决心好好供弟弟上学。为此他来到城里打工,可是,连续两个老板都欠着工钱不给,害得他白白干了大半年。

    为了让弟弟顺利完成学业,他忍了,还是想方设法地去赚钱,因为身体好又肯出力气,他在街上拉人力车,一年下来多少也有了些积蓄。为了能多赚些钱,他看了报纸上的广告去跟人家学做人工鸡蛋的技术,没想到白搭上了自己全部的血汗钱,上了人家的当。一气之下,他跑到那个骗子家里用菜刀砍伤了人,被判了五年刑。在里面他没有一天不在想着,出去一定要做一个好人。可是,这好人是真难做啊!

    弟弟吕来兴原本已经考上了大学,进城之后,他被城市里灯红酒绿的生活冲昏了头,他也想象城里的同学那样过挥金如土的豪华日子,可是,钱又从何而来呢?

    他开始偷窃同学们的财物,从一双名牌球鞋到手机、钱包,慢慢的,他的占有欲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一天,他看到了电视里法庭在审判一个大贪官,那个贪官当了两年多的局长就捞了好几千万,可他就算是大学毕了业在城里苦干上一辈子也赚不到人家一个零头哇。想想还蹲在牢里的哥哥,在城里打了两年多的工,反倒欠下了老板的钱。

    老天不公呀!一气之下,他开始专门去那些当官儿的家里行窃,自命为替天行道的独行侠。没想到,干了几次,那些人还真都没敢去报案,一来二去,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后来,哥哥吕来宾因为表现好,提前出了狱,他发现了弟弟干的事,开始是一百个反对,也劝说过弟弟,后来因为总也找不到工作,加之弟弟每次办事儿也需要个帮手,于是,兄弟二人结成了同党。

    现如今,弟弟兴子成了这个样子,吕来宾真是心急如焚。他恨自己没本事供养弟弟,反而连累了可以有大出息的弟弟,如果弟弟没了,他还有什么脸再活在这个世上。眼看着弟弟没了治病的钱,他想到了掉在山谷里的那笔巨款。这笔钱其实他始终没有看到过,可是,他相信,那钱一定少不了。尽管出事只是刹那之间的事情,但他仍然能清楚地记得弟弟当时兴奋的语气。他真是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不冷静,如果不急着回头去看那些钱,也许今天的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其实,出事后的这几个月里,吕来宾不只一次来过这个山谷。他想找到那笔钱,他觉得那笔钱是属于弟弟兴子的,因为兴子是因为它们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要找到那些钱,用它来救回兴子的命,这才天经地义。

    突然,吕来宾在手电光线中发现了一个东西,是一张纸片,不,是一张照片。他拾起那张照片看着,那上面有三个人,那正是金伟强和他的妻子李梅、女儿幼幼。

    吕来宾随手将那张照片扔掉了,但很快又停住了脚步,将那照片拾了回来,装进了口袋。

    天,亮了。

    一丝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射进了屋子,李梅睁开了眼睛。她仍然好像是在梦中,她看到了睡在自己身边的丈夫,便轻轻趴在了熟睡着的男人身上。

    金伟强醒来了,他紧紧将妻子抱在了怀里。

    “大强,你真的好了?”

    金伟强拉开了自己的衣裳让妻子看他手术后留下的刀痕,“你看,现在这里面的是一个健康的肾,现在它是你丈夫的了。”

    李梅用手摸着丈夫的那道长长的疤痕,喃喃地说:“真是像在做梦,我刚才醒了都不敢睁眼睛,真害怕一睁眼这一切会一下子没了!”

    “是呀,梅子,我开始也这样,真是不敢睁眼睛,原以为我金伟强是这世上最倒霉的人了,没想到哇没想到……”

    “大强,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这些钱不会不是好来的吧?”

    “这是老天爷送给咱的。”

    “老天爷?又瞎说。”

    “是呀,老天爷。梅子,以后咱们也弄一个佛龛,没事儿就多给老天爷烧几柱香。啊?”

    李梅笑了:“你不是从来不信那些吗?”

    “现在我信了。那小子还真是说得对,这人呀,这一辈子无论有多难,只要咬牙挺住罗,兴许哪一天就转运了呢!”

    “谁呀?你说谁呀?”

    “梅子,从今以后,咱们可不能干什么昧良心的事儿,要不,好运气就不会再来找咱了。”

    “看你说的,我过去也没干过什么昧良心的事儿呀。”

    “还说没有。把自己的男人都扔了不管了,还说没有?”金伟强用食指轻轻点着李梅那精巧可人的鼻子说。

    “人家那不是没法子了吗?你恨我吧?”

    “恨?不恨。不过……”

    “还是恨?”

    “唉,那天一看到你留的字条儿,我就好象五雷轰顶,只想着去死。”老金说着掉下泪来。

    李梅也哭出了声;“是我对不起你呀。”

    “行了,我真还得感谢你呢!梅子,要不是我那天想到了死,老天爷也不会让我有了这笔钱。”

    “你说的到底儿是咋一回事儿呀?我怎么听不明白!”

    “行了,这事以后慢慢跟你说,打从明天起,咱们仨儿好好过日子就行了。梅子,我现在已经全好了,不能再在家里呆下去了,我都想好了,办一家装修公司,大军都帮我咨询过了,干这玩意比开出租汽车好赚钱。”

    “能行吗?那大军可心眼儿多,别让他再把你骗了。”

    “不会。他心眼多,你丈夫我也不傻。你丈夫有多聪明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呀,从小学习就没比我好过,聪明什么?”

    “哎,我有的是实际工作能力,你懂什么呀?”

    “你呀,还不净是些没正经的歪点子。”李梅下了床。

    金伟强依靠在床上,看着妻子:“梅子,你也去买一个象样儿的睡衣,以后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得讲究点儿。”

    “身份儿?什么身份?”李梅对着镜子梳理着她那一头黑发。

    “总经理夫人呀?”老金走到妻子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梅子,“瞧瞧我媳妇,多漂亮的一个人,尤其是这头发,当年,就是你那两条大辫子把我这颗心给迷住的。”

    “去你的,老没正经。我可告诉你,这回你的病好了,得好好保重身子,可不兴再出去跟那些个狐朋狗友乱喝酒什么的瞎混了!”

    “哟,你这么一提我真都忘了,这些年我老金日子难,哪儿还能见着什么朋友呀,这一回,我真该见见他们,这些狗日的,我得让他们彻底认识认识我老金!”

    “大强,你可别……”

    “行了,梅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我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以后哇,我们家三口儿分工,你呢,就好好地给我呆在家里,专门负责给幼幼和我做饭,我呢,负责好好赚钱,幼幼呢,负责好好读书,以后,咱也让幼幼出国去念书。好不好?”

    “嗯。行。以后我听你的。”

    金伟强抱住李梅:“这就对了。”金伟强将妻子抱回到了床上想要起腻。

    “哎,别了,你病刚好,能行?”

    “我让你看看我行不行?”说着将全身压住了妻子……

    突然外面传来了女儿幼幼的喊声;“妈,还不起来呀?我都饿了!”

    夫妻二人只好停下来,相对而视着噗噗笑了起来。

    “这个小祖宗,真不帮她爹!要不然今儿非给她整出一个弟弟不可!”老金小声骂道。

    不耐烦的幼幼在外面更加用力敲起门来了,李梅从床上跳走来:“来了!哎哟,这高级床睡得人腰疼!”

    李梅跑出去给女儿做饭,金伟强仰坐在舒服的大床上,为自己点上了一支烟,美美地端详着墙上的那幅他前些天特意放大了的全家福。烟雾之间,他想像着自己就好像是只腾云驾雾的龙。

    啥叫过日子,这才叫过日子呀。

    医院病房外面的走廊拐角处,一只大手也举着金伟强的那张全家福呢!

    蹲在墙角的吕来宾的双眼咪成了一条缝儿,盯着这照片上的三个人看了好一阵儿了。这是一个多么让人羡慕的一家人呀!吕来宾从没有照过这样的全家福,他很小父母就去世了。在他的记忆中,曾经有过一张母亲抱着弟弟的黑白照片,可后来也不知丢到哪儿去了,以至于后来懂事的弟弟总是跟他问起母亲的模样,他很后悔,那么一张珍贵的照片也没能保留好,多年之后的今天,就连他自己记忆中的母亲形象也应得有些模糊不清了,他只记得母亲的胃口不好,常常会打咯,那个声音他一直没有忘记,还有就是母亲背着弟弟干活儿时的背影儿,在他的记忆中一直十分的清晰,因为那时候,坐在炕上做作业的他常常会想法子逃走去玩儿,而总是要留心外间干活的母亲的背影,如今这一切都已经成了他最最美好的回忆。

    不知为什么,这张从那个山谷里拾来的照片一直让他有些难舍,闲下来时就拿出来看看。他总是这样想着,如果弟弟有一天醒过来,他也要和弟弟去照一张象这样的照片,照好了,他就好好地保留着,以后让他的儿子看,让他的孙子看。

    不久前,吕来宾找到了一份为一个搞装修的老板拉材料的活儿,他发现在卖装修材料的市场附近为顾客拉货是一个不错的活儿,不用到处跑就能等着上门儿的客,于是,他把手头所有的钱都拿去买了一辆二手的三轮车,开始在装修市场门口等生意。

    开始,有几个湖北佬见有人来抢生意,想给他点厉害,把这个吃野食儿的家伙赶走,不想没几下都让吕来宾给打趴在地上求饶,这真叫老天爷饿不列瞎家雀。他不但没被人挤走,反而在市场门前那块地面儿上有了小名气。一些常受欺负的外地人纷纷向他靠拢,也好寻个照应,吕来宾生就是个热心肠,又好逞强要面子,没几天功夫,他带着几个外来户们跟周围敢争地盘儿的主,打了几个来回儿,胜多败少,于是,升级成了控制装修材料市场接活儿生意的老大。这样一来,好活儿大伙谁都不敢上前儿,他的收入也自然多起来,慢慢的,手头上也不那么吃紧了。虽说他一个人靠出力气赚钱也解决不了大问题,弟弟的治疗费用,总不用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的了,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半年多来,不管是酷曙严寒,也不管多忙多累,吕来宾每天都要坐在弟弟的病床前,把一天里的大事儿小情儿都跟弟弟叨唠叨唠。虽说一直人事不知的兴子没有任何反应,吕来宾还是觉着踏实。这个粗大的汉子认准了,只要弟弟还活着,他在这个世上就不孤单,他就有力气继续活下去。

    就在吕来宾低着头一边看着那张照片一边想心事儿的时候,金伟强从他的身边走过。

    手术后,老金仍然是医院的常客,他要定期的进行肾脏移植后的体检,每次还要开一些需要长期服用的药物,本来他到下星期才该来呢,因为这些天张罗着自己的装修公司开张的事儿,害怕以后没了功夫,忙里偷闲抽空来了一趟医院。

    做检查的是给他手术的那位田医生,人熟,很快就完了事,听田医生说,他的恢复情况是手术患者中最好的,老金心里美滋滋的。就算是手术后长期服用控制排异反应的药物,令他的面容发黑,年过中旬的老金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只要能好好活着,别的都不怕。

    老金和吕来宾是一前一后出的医院大门,无形的命运之手,让这两个与那笔意外之财有联系的男人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