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1

    更新时间:2017-12-15 11:31:19本章字数:3064字

    今天的情人节真是个好日子。

    可不是吗。阴霾的天,沉沉的云。它们都想给我些眼泪。记不得多久没哭过了,只记得哭干泪那几次,已经很久了。

    我起得很早。我是被恶梦惊醒的。 幽暗的卧室、红晕的烛光、锋利的匕首、鲜红的、流淌着的血……我丈夫苏亦然的血。

    你瞧,我赤着身子,都一点不害羞;我握着血淋淋的匕首,手都没颤;我眼神呆滞,面无表情,没有一点狰狞,我就是那么狠心,将匕首戳进了那宽阔的胸膛。我杀人了,杀了我最爱的人,我的丈夫——苏亦然。

    为什么杀他,我是个精神病,你问一个精神病为什么杀人,不等于问一头猪会不会上树吗?

    我杀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今天是我杀死苏亦然后的第二情人节,会是个很好的日子。

    我从床头摸起那件粉色鱼纹花边都市佳人内衣往身上穿,双手却怎么都够不到背后而系不上它,只能怒目将它扔出。

    随意套了件白色T恤,好不容易穿上了蓝色的牛仔,我总喜欢这样穿。邱亦泽以前也很喜欢我这样穿,现在总说,“晓渝,医生说,你要穿宽一点的裤子……”

    我不懈地说,“不就是患上了精神病吗,还不能穿牛仔?”。我故意瞪大眼望着他,“大作家,如果我没记错,好像我们国家的法律里面,没有精神病人不能穿牛仔这条吧?”

    邱亦泽是我现在的未婚夫,我的朋友们常说,他是我的备胎,中国好备胎!

    我承认自己也曾爱过这个作家,不过和我深爱的、被我亲手杀死的丈夫苏亦然一样,都是过去时了。

    我站到穿衣镜前,对着它微微一笑,泪从笑中溢出。郑晓渝,你要坚强!不过是失去了一个丈夫,一个“姐姐”和两个未出生的孩子,还有一个不是你肚子里而是你“姐姐”肚子里的,你这样哭得撕心裂肺做什么?

    你肚子里那个小生命,你和苏亦然一起透过仪器看到过的小生命,又不是你要故意害死的。你不过想让苏亦然不继续误会你,你不过站到了温舒雅自杀的台阶上,你又不知道那天天会下雨,你会被苏亦然吓到,然后滑了一跤从台阶上摔下去,你哭什么?

    你要坚强,这世上比你惨的人多了去了。想想非洲那些水都喝不上的难民吧,想想电视画面中那些枯瘦如柴的小姑娘吧,想想那些饱受战祸的国家人们吧,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他们,都能坚强地活下去,为什么你不能?难道仅仅因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自己亲手造成的?

    你不是故意的啊,谁会故意破坏自己的幸福?精神病?那个时候你不过抑郁了点,你可没像现在这样是个精神病啊。

    可,可为什么,为什么幸福转瞬即逝,不知不觉中就都成了现在这样?

    苏亦然?温舒雅?邱亦泽?郑晓渝啊,你为何总怪别人不想想自己,都是你自作孽啊!

    你瞧, T恤很宽松,依然挡不住你苗条的身子。你美丽的面容多少女孩都只能羡慕,你为何还这样哭哭啼啼?

    你该笑啊,这么大一栋别墅,苏亦然全留给了你。还有银行里那些存款,等你和邱亦泽完婚后,那些钱里有一半就是你的了。你一个农村来的穷姑娘,有了那么大一栋别墅和那么多钱,你还奢求什么?

    你的孩子回不来了,你的丈夫回不来了,你的“温姐姐”和她肚里的孩子回不来了,这样不好吗,难道你还要像当初一样,活在两男两女的痛苦纠葛中?

    郑晓渝,你个不争气的精神病,那些百折不挠的勇气去哪了,那些天真灿烂的笑容去哪了?你看你,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失魂落魄的样子笑起来比死人还难看。

    这样难看的你,有何颜面去见苏亦然,去见温姐姐,去见你还未出生,便死了的孩子?

    我没学小时候邻居家电视里香港鬼片中上吊的蠢女人,她们总穿了大红衣将嘴抹红化了精致的妆。那可是入殓师该做的事情,我可不想替邱亦泽那个混蛋省这笔钱。

    我一点不冷,不是室内不冷。半山小镇很冷的。我都没开空调,落地窗门又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

    我站在偌大的、奢华的、空荡荡的客厅正中。我抬起了头。

    头顶是那盏巨大的、倒挂着的、水晶蛋糕一样的吊灯。这么大一栋别墅,我唯一舍不得它。

    “哇!原来电视里帅气的男人家里漂亮的水晶灯都不是骗人的啊。”我第一次到这间客厅那天,兴奋地躺在漂亮的咖啡色木地板上盯了它很久。

    风吹到我身上,抚摸着我,我却一点不冷。妈妈说,“晓渝屁股三把火,大冬天都在外追兔子。”

    我生在一个平均海拔2800多米的大山绕着大山的小镇。那里有青山没绿水,有蓝天很少白云,牛羊成群绿草如茵。

    冬天的时候,小镇不算太冷,但我的家太小太透风,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瑟瑟发抖,母亲总紧紧抱着我。

    小时候的我其实一点不耐冷。冬天上学的时候,路上的同学大多小跑着去了,我提着个火盆一路边烤边走到的学校。

    课间的时候,同学都啪啪啪跺着脚,只有我老实坐着。有同学问,“郑晓渝,你脚不冷吗?”

    我缩了缩都快僵住的脚,装作一点不冷,“不是太冷啊。”我舍不得鞋,路上不跑一样是这样。

    买上这样一双冬天穿的厚波鞋,母亲便得给馆子里刷上好些天的碗,父亲得做好几条小凳子。当然他不赌博的话,他做木工那些钱,养活我们一家三口略有结余。

    母亲总把刷碗赚的钱分好几个存折存起来,说给我以后上高中念大学用。父亲总翻箱倒柜把这些存折找出来,然后将母亲狠打一顿,“密码多少?孩子都那么大了,你存私房钱找死啊?”

    多少个夜里,母亲在被中哭,我问,“妈妈,你怎么哭了?”,母亲说,“眼里进了沙子。”

    我从小就狠心,一次都没不信过母亲。

    我从小就狠心,父亲死了都没落一滴泪。

    我从小就狠心, 今天自杀都不告诉邱亦泽。

    郑晓渝不知该从哪写起,她从日记本上撕下了这页。她再也不想看到它。她一个学汉语言文学的,写出这样文笔,那天一定是糟透了,她想。五个多月前,她写这篇日记那天跳楼自杀了,却没死成,反而成了个残疾人。

    邱亦泽是她的未婚夫,是一名畅销书作家。她在写关于她和这个畅销书作家的故事。

    她想用故事向人们曝光邱亦泽这个伪君子——尽管她都不确定,邱亦泽到底是不是伪君子。

    不久她就要和邱亦泽结婚了,上次自杀后恍惚见到了死去的温舒雅,却没见到苏亦然和她死去的孩子。这次结婚那天,她得回去见他们,她得赶在那之前,把这个她报复邱亦泽的故事写出来。

    她其实不想嫁给邱亦泽,不过准确说——她是不想活了。

    一个想死之人跳楼自杀死不了,却成了个残疾人,还是个精神病,这样糟糕的人生,她还能奢求活着?电视里自杀不都跳楼最快吗,怎么到了她这里,就不行了呢?

    并且从小恐高的她,怎就敢从二楼那么高的地方跳下了呢?

    其实从小,她并不恐高。有一天,她亲眼见醉酒的父亲将母亲一脚从楼板上踹下来,母亲摔得血流不止,住了好些天院都没好转,后来还烙下了腰痛的毛病。

    她经常见到母亲杵着腰痛苦不已。所以她害怕高的地方。

    二楼阳台墙栏上这种很高很危险地方,她真敢爬上去,真的敢跳吗?她隐隐记得,那天,下着小雨,她写完这篇日记后不久,便走到了阳台边上。

    她望着高楼林立的市区发呆。然后,然后她不记得了。好像,好像她真不知不觉站到了阳台的墙栏上,有人……一定是有人推了她一下,那个人身上的香水味,她坐在轮椅上这几个月,又闻过无数次了。

    一定是他,一定是邱亦泽推了她一下。如果不是他,他为何要一次又一次骗她?她又一次这样想,她已不是第一次这样想了。

    这几个月,她失去了的那些记忆恢复了大半,但她怎么都想不起,她为什么要杀人,杀的还是她的丈夫苏亦然。

    苏亦然有这么大栋别墅,又那么高大帅气,她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姑娘,还有什么不满?难道真如这篇日记所说,问一个精神病为什么杀人,等于问一头猪会不会上树?

    日记真是她写的?她真的变得那么狠心,那么残忍?杀人,天啊,小时候人家过年杀猪她家只能杀鸡,不是她家养不起猪而是父亲嗜赌成性常常卖了过年猪。

    她连母亲杀鸡都不敢看啊,怎么就杀人了呢?

    她的丈夫苏亦然长得那么帅,还是个大明星,粉丝们梦寐以求的老公,她不该杀他啊。就算他再对不起她,爱人杀死出轨的丈夫,不都是电视剧演的吗,怎么到了她这里,就成了现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