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杀人者胡麻

    更新时间:2017-03-13 22:14:09本章字数:3537字

    杀人者胡麻

    如果不是因为杀人,像胡麻这样的人是不会被写进官修档案的。

    “1月21日,XX县通缉在逃犯胡麻从徐州,经南京潜入本市,在强国路与郫县响水公社做补鞋生意的社员张三娃相识。”

    这篇官修档案写道:“当晚,胡以修理补鞋机为名,随同张至市郊华雪公社华雪大队小李庄住宿。次日晨,胡乘张熟睡之机,用砖块反复击打张的头部,随后又用菜刀砍断了张的脖子。在抢走张的补鞋机和部分衣物之后,胡再次逃窜至南京,淮安,徐州等地……”

    官修档案上的记载相当简略,作者以春秋笔法不露痕迹地描画出了胡麻的凶残与冷酷。除此之外,即使最聪敏的读者也看不出胡麻的杀人动机,以及他之前的所作所为。

    作为胡麻的老乡,我通过多方搜集、整理,采访了包括胡麻的妻子改嫁后的儿子,老书记的孙子,仓库保管员的外甥,以及胡麻的侄子在内的14个人,终于将当时的事情弄了个八九不离十。

    胡麻出事的时候,刚结婚大半年,他的老婆刘灵是全公社数得着的大美人。结婚前,很多人垂涎她的美色,包括仓库保管员老钢炮的儿子,多次托人上门提亲。但是,刘灵视金钱、门第若粪土,单单喜欢穷得叮当响的胡麻。因为这,胡麻报名参军的事被老钢炮给搅黄了。两家从此结下了梁子。若说胡麻一无是处,倒也不是实情。这胡麻中等身材、皮肤白净,一副书生面相,他上过两年高中,在整个大队算得上是文化人,对那些土的掉渣的老粗,很是瞧不上眼。同时,他也给社员们留下了梗、倔、闷的印象。

    结婚大半年,刘灵的肚子还没有任何动静,这让大队里沸腾了好一阵子。社员们流传着两种说法,一说胡麻那东西不管用,一说胡麻对老婆有二心,好像用了什么玩意儿,能防止女人怀孕。有一次,胡麻他娘想跟他就此事做一次深入探讨,却被一句“皇帝不急太监急”给顶了回来。此后,胡麻似乎对对里人更没有好感了。

    ……

    那年一月初下了一场大雪,饥肠辘辘的人们躲在家里不愿出门,连烧口水喝都是直接从屋外舀上几瓢雪放进锅里,而不愿到百米之外去挑。就在大雪后的第二天清晨,仓库保管员老钢炮在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大队食堂的伙夫胡三子披着他那件油渍麻花的大棉袄,跑来结结巴巴地向他报告,队里的红薯被偷了。

    老钢炮提着裤子,趿拉着一双麻窝子就往食堂跑。红薯窖和柴禾垛都在食堂大院的西南角,老钢炮老远就看到几排鞋印从大门直通到红薯窖,他赶忙停了下来。跟在后面的胡三子还要往前跑,老钢炮一把将他抓住。

    “憨熊,别过去,保留证据。”

    “啥证据啊,叔。”按辈分,胡三子管老钢炮叫叔。

    “日,鞋印。”

    老钢炮小心翼翼地从旁边绕到红薯窖边上,瞪着一双细长眼仔细观察:旧门板做的窖盖子明显被挪动过,窖口周围的积雪被乱七八糟的脚印踩得板板实实。

    “叔,我一大早来捞,捞红薯做饭,看到有脚印,就觉乎不,不,不对头。搬开门板一看,果然被狗日的偷了,红薯上头被扎的都,都是洞,这狗日的肯定是用鱼,鱼叉……”

    “你说啥?”胡三子被老钢炮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你个憨熊,门板是你搬开的?”

    “是,是的。”

    “那这鞋印哪个是你的?”

    “分,分不清,叔。”

    “我日!”老钢炮气得七窍生烟,背着手绕着窖口打转。转到第五圈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那双细长眼盯住了红薯窖旁柴禾垛下面的一小块积雪。这块积雪中有个小洞,小洞周围的颜色微微泛黄,小洞的后面还哩哩啦啦地线性分布着一些小黄点。

    “那是什么?”老钢炮指着那块积雪问胡三子。

    胡三子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啥也不是,就是一泡尿!”

    “是你尿的吗?”

    “不是不是,叔,这不,不是我尿的。”

    “不是你尿的就好。”老钢炮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胡三子一头雾水,不知道一泡尿里会藏着啥玄机。

    “不是你尿的,那这两个鞋印也不是你的了。”被尿液染黄的那片积雪边上有两个鞋印,这两个鞋印与红薯窖周围的鞋印连在一起,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注意到。胡三子暗暗佩服钢炮叔的眼力毒。

    老钢炮盯着两个鞋印看了半晌,让胡三子找来一个破瓷盆,将这两个鞋印罩住,同时让他不要声张。他自己则急急忙忙地赶到大队书记家汇报去了。

    大队书记苏廷龙听完汇报,沉默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娘的,胆敢偷公粮,这是破坏社会主义革命!”

    “一定得严肃处理!”老钢炮附和道。

    “光有鞋印,能把贼找出来吗?”

    “你放心,书记,我心里有数。”老钢炮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

    当天的早饭开得特别晚。

    几百号社员拿着盛饭的盆盆罐罐围在食堂门口,老钢炮找了一块干净地方蹴在那里闷头抽旱烟,一双眼睛却像生出了手掌一般在来来往往的鞋子上量来量去。那“手掌”只在麻窝子、老棉鞋上稍作停留,就落在了胶鞋子上。傍晌时分,打完饭的社员陆续走了,人越来越少,老钢炮显得有些焦躁。

    就在老钢炮烦躁不安的时候,又一双胶鞋闯进了他的视线。老钢炮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这双胶鞋乍看没什么特别,黑底黑面,两只鞋上各打了一个红色补丁。左脚的补丁打在脚面上,特别之处就在这右脚的补丁,打在靠近鞋跟的地方,约有5公分长,4公分宽,连鞋后跟都包住了。

    老钢炮顺着胶鞋往上一看,忽地大喝一声:“胡麻!”

    胡麻突然一怔,手中的稀饭洒了出来。

    老钢炮猛地起身,因为动作过快,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

    “小兔崽子,胆子不小哇,给我捆起来!”

    早就躲在旁边厢房里的几个民兵,这时冲了出来,胡麻还没来得及反映,就被按倒在地,稀饭、窝头撒得到处都是。一旁正在打饭的社员不知发生了什么,愣在当场。几个民兵用麻绳将胡麻捆了个结结实实。胡麻痛得嘴直咧,但没有叫一声。

    老钢炮跑上前,脱下胡麻右脚上的鞋子,来到红薯窖跟前,掀开破瓷盆,拿胶鞋在两个鞋印旁边按下了一个新鲜鞋印。这个鞋印跟其中的一个一模一样:脚后跟处有一个明显的补丁痕迹。老钢炮带着得意的微笑,将旧瓷盆重新盖上。

    这时,胡三子也从灶房里跑了出来,看到钢炮叔脸上的神色,心下敞亮。他朝着胡麻的光脚狠狠地剁了两脚,“狗日的,我让,让你偷!”胡麻痛得低吼了两声。

    老钢炮一面派人通知书记,一面带人去抄胡麻的家。还躺在被窝里的刘灵,被气势汹汹的老钢炮一行吓得筛糠。民兵们翻箱倒柜,最后在刘灵的床底下找出了半袋红薯。刘灵也被反剪着双手带到了大队部。

    胡麻在挨了一顿吊打之后,当晚,队里专门开了他俩的批斗会。书记当场宣布,要将胡麻送到公社听候处置。批斗会结束后,胡麻被关在大队部的仓库里。刘灵被暂时放回了家。社员们虽然平时都不太喜欢这胡麻,但一听说他要被送到公社审判,知道他凶多吉少,心中不忍,都唏嘘不已。

    ……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因为没有直接的目击证人,需要加入一些猜测跟联想。

    据说,在批斗会结束散场的时候,刘灵乘着人多混乱,悄悄地塞给胡麻一个刀片,胡麻正是用这个刀片割开了身上的绳索。也有一种说法是,书记将胡麻关错了地方,仓库里有很多农具,像镰刀、斧头、锄头等利器多得是。胡麻利用它们弄断了绳索。反正不管怎么说,结果只有一个,就是胡麻逃跑了!

    胡麻离开仓库后,并没有跑远,而是潜伏在老钢炮家附近,观察动静。当晚,书记为破获一件大案,设宴庆祝,参加人员有老钢炮、会计老徐和治保主任陆狗子。

    晚上10点多,老钢炮踉踉跄跄地出了书记家。在离他家100米远的地方遇上了在此等候的胡麻。胡麻将一腔怨愤通过两把镰刀发泄了出来。老钢炮头上、脖子上几十处刀伤,血流满地。

    事后,胡麻消失了踪迹。警察从刘灵家翻出了半口袋芋头干,据说是胡麻逃出仓库时偷出来的。刘灵因为没有及时检举丈夫,被关了一个月。

    胡麻接下来的这段逃亡经历无人知晓。至于他为什么逃到徐州、南京,又返回了本市,刘灵在胡麻落网后,探监的时候曾问起过他。当时胡麻含含糊糊地说,每到一个地方都得证明,拿不出证明随时可能被检举。再说因为各地都在闹饥荒,人们自顾不暇,无人愿意收留他。所以,他只好又回来了。

    回来后,走投无路的胡麻一度想卧轨自杀,直到他遇到了补鞋匠张三娃。按说鞋匠收留了他,他应该感激才对,却又为何那么残忍地将鞋匠杀死呢?刘灵每次问到这个问题,胡麻都是牙关紧咬,一脸痛苦状,什么也不愿意说。

    一年后,在胡麻即将走向刑场的时候,刘灵痛哭流涕地说落他,骂他为何那么狠心,为何抛下她。杀死老钢炮不算,还要去杀无辜的鞋匠。听到这里,胡麻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白脸上,忽然滚下两行眼泪。这是刘灵第一次见到胡麻流泪,一时愣住了。

    只听胡麻颤抖着声音说,“不要再提那个畜生了,妈了个巴子,他就是个变态!”

    刘灵一下糊涂了,不知道“变态”是啥意思。头脑中翻滚着各种词汇、情形,却找不到一个能与它相对应。胡麻还咕噜了一句,刘灵没听清,但她记下了又一个陌生词汇:“鸡奸”。虽然不知道这是个啥意思,但是因为里面有一个“奸”字,刘灵觉得这肯定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胡麻一定是在鞋匠那里遭遇了莫大的委屈,才会痛下狠手的。那一刻,刘灵理解了丈夫。胡麻伏法后,刘灵为他守孝三年,此后才嫁给了一个鳏夫,生下了一儿一女。除了儿子,刘灵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胡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