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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2017-03-23 09:44:47本章字数:9513字

    盛夏时节,我站在山崖一块突兀的岩石上,抬眼望去,山川秀丽,树木葱郁。置身美境,却无心欣赏风景,我是在等人,这人便是我的师父隗一山。我在高处,可以看到附近的道路,如果师父出现,我会马上看到。

    我们是崇拜山川的民族, 每年的三月份用大型山字型错金青铜器礼器祭祀山川,这个器物叫做“桑封”。师父的名字当中带有“山”字,大概就是喜欢山的缘故吧。我问过师父,师父说:“正有此意,咱们狄族差不多都在有山的地方居住。”

    师父奉国君旨意送一封密函去晋国,这几天该回来了,可是迟迟见不到他的踪影。从昨天到现在,我真的是望眼欲穿,心急如焚。“师父会有什么危险吗?”我总是在不停地问自己。

    华夏人把我们叫做“狄”,据说,“狄”字有强悍有力、行动疾快等含义。村里的一位有学问的人说,“狄”字含有贬意。我不是有学问的人,不知道“狄”字的含义,我只是知道我们是狄族人,因为喜欢红色,潞氏、甲氏、留吁、铎辰等部族自称“赤狄”。我们潞国地处华夏族建立的晋国、卫国中间,是赤狄中最强大的受人尊敬的诸侯国。国君是潞子婴儿,中原诸侯称我们的国君为潞子。虽然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国君生性老实、懦弱,但是他娶了晋国景公的姐姐伯姬为妻,所以我们潞国和晋国有亲戚关系。有春秋五霸之一的晋国作靠山,列国诸侯和邻近的部落,谁也不敢小看潞国。

    但是,现在事情发生了重大变化,这是因为相国酆舒的缘故。这几年,西方的秦国逐渐强大起来,酆舒就暗自投靠了秦国,仗着秦国,他在潞国专横暴戾,独揽朝政,为所欲为,根本不把国君放在眼里。他故意制造事端,嫁祸于伯姬,逼迫国君下令缢杀了伯姬。我们都明白,潞国不再和晋国有亲戚关系了,晋国随时会来复仇。

    师父现在是国君的侍卫官,让他去晋国,必定有重大事件发生。我多次追问师父,他三缄其口,我知道,这里面有重大隐情。

    太阳在西天慢慢下沉,变成一抹红晕的时候,师父还是没有出现。我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情,师父喜欢饮酒,或许是醉倒在那个酒肆当中了吧。师父就是这样,他是剑客,也是酒客。其实,赤狄人都喜欢喝酒。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我喝了生平第一次酒。美酒盛在错银的青铜酒杯中,很是诱人,所以当师父同意我喝的时候,我就迫不及待地喝了下去。酒不烈,带有一股清香,一股温热从口而下,直至胃脾,须臾便觉浑身经络通畅,精神振奋。那一次,我醉了,和师父一起跳起了舞蹈。

    等不到师父,我只好回家了。我打了一个呼哨,一匹黑色的骏马“咴咴”地叫着,一会儿就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马名叫“黑旋风”,是那种日行千里的角色。我们出产优良的马匹,华夏族的马则矮小得像驴,在无数次的战争中,他们常常是为了夺取我们的战马。

    靠着我们高大威猛的战马,赤狄武士们所向披靡,攻打过郑国、齐国、邢国、卫国,还把温国消灭了。华夏人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戎狄为中国患甚矣,而狄为最,诸狄之中,赤狄为最,赤狄诸种族潞氏为最。”其实,到了潞子婴儿当国君的时候,我们的国力开始衰微。其他的赤狄部落也更是日薄西山,有的已经被晋国吞并了。

    我和黑旋风回到村里的时候,母亲大人已经在等我吃饭。她上穿紧身窄袖衣,下穿暗红色的方格花纹裙,这是狄族妇女最喜爱的服饰。我平时负责放牧和耕种,母亲纺织和做饭,日子过得很平和。对于牧人说,温饱有余已经很富足了。虽然我们的货币是银贝和尖手刀币,但是平时很少用它。国家的税负也不是要货币,而是要马匹、布匹和粮食。

    吃饭的时候,母亲问:“大虎,你师父还没有音信吗?”母亲满目的关切,我只好如实回答。母亲听了,脸色更加忧郁了。

    我家最初居住在边界上,那里靠近华夏族的聚居地,父亲除了放牧马和羊,也随便耕种一点儿土地。在种地的过程中,我们学会了很多华夏族的技术,连我们的语言也开始夹杂使用华夏语,生活中的很多词汇就是借用华夏族的。

    父亲在一次和华夏人的战斗中中了六剑,牺牲在了疆场。那时候,我的身体刚刚一剑高。父亲去了,家中还留下了一把青锋剑,这是剑中的上品。当时我不懂得剑的优劣,只是为失去父亲伤悲。

    没有了父亲,母亲带着我来到了都城附近的山上,她一边放牧,一边耕种。我的童年,几乎就是在马背上度过的。

    这年的冬天,初雪过后的早上,我打开房门的时候,顿觉眼前一亮:远山近树一片银白,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水晶的颜色。

    我高高兴兴地走出院落,却意外地发现前面有个胸前流血的人踉踉跄跄走过来,快到我跟前的时候摔倒在了雪地上,我吓得大叫起来。母亲闻声赶来,把来人扶了起来。

    在温暖的房间里,母亲把这人放在土炕上,给他盖上了厚重的毛毡。做完这些,母亲便检查这人的伤口,伤口在他的胸膛右侧,是剑伤,还有血慢慢渗出来。母亲在这人的伤口上敷上了金疮药,又往他的嘴里灌入了一些天麻散。

    那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他看着我,就露出了微笑,说:“小兄弟,你长得真精神!” 这时的我头顶梳单圆髻,身着窄袖方格纹袍,是狄族小男孩儿的普通装束。

    就这样,这人在我们家里住了一个月,后来就走了。这期间,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隗一山。他说:“我也是赤狄人,我们皋落部落原来在你们潞国的北边,前些年已经被晋国灭亡了。”我不知道“灭亡”的含义,但是从他那痛苦的眼神中知道那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

    等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又长了三岁。隗一山长得很魁梧,留一部黄中带红色的浓髯,是一个武士。等我很轻松地举起父亲那把宝剑的时候,就跟着隗一山练剑了。所以,我叫隗一山师父。开始,母亲强烈反对我练剑。后来,不知道师父怎样说服了母亲,又继续让我练剑。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练成绝世武功,但是每天要闻鸡起舞,跟着师父来到山上练剑,已经整整八年了。师父用的是豪曹剑,这是剑中的极品,真的是削铁如泥。

    练剑的过程中,师父要我服用柏黄,这是我们赤狄的产物,师父说柏黄可以使人悟性提升。柏黄的功效我不清楚,只是常年的练习中,我的剑术日臻完美,人们开始叫我“洛武士”了。我姓洛,这是一个典型的赤狄姓氏。

    我们是崇尚武力的民族,每个成年的男子都佩带剑。除了职业的武士以外,平时放牧的人、耕种的人,很多也是练武的。

    师父话不多,不拘言笑,但是相处久了,我觉得他是一个外表严厉、内心和善的人。我和母亲一直不知道师父那次受伤的原因,母亲没有问过,我问师父的时候,他总是黑了脸,一言不发。

    我始终不明白,因为相国杀死了晋景公的姐姐,晋国已经对我们非常不满了,为什么国君还要叫师父去晋国呢?不是说晋国已经和我们断交了吗?

    去年的时候,隗一山凭着高超的剑术,已经在宫廷作了侍卫官。师父进宫庭,是因为国君的一个亲戚是师父的挚友。国君的亲戚也是剑术高明的俊杰,跟师父有多年的交情。这人说:“眼下宫廷内外都是酆舒的人,国君被架空了,你要是帮了国君,就是救了潞国,不然潞国迟早要毁在酆舒这个奸贼的手里!”师父沉吟了许久,说:“作为剑客,本当为国效力,惩恶扬善,我答应你,去保护国君。”

    师父为宫廷做事以后,我有时可以跟随师父到宫廷去。

    前不久,晋国人得知晋景公的姐姐遇害,就派了人来。

    这一天,晋国人要和我们的武士比试剑术。国君命人叫师父速速赶往宫廷,我便随师父一起进了宫殿。

    我们进去的时候,晋国人正在欣赏我们狄人的歌舞。歌舞是我们的拿手好戏,遇到节日和高兴的事情,不论男女老少大家都会载歌载舞。

    看到师父进来施礼,国君就示意他侍立在侧,等歌舞完了,国君还没说话。酆舒这个佞相就说话了:“我们的剑客来了,诸位可以到外面一试高低!”我隐隐觉得,酆舒是希望晋国和潞国的武士两败俱伤。酆舒专权,爪牙遍布,唯有师父对他不卑不亢。酆舒恨不得早就把师父除掉,可是他手下的那些剑客,没有一个是师父的对手。所以,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但是他们决不会放过师父的。这一点,师父心中有数,他不止一次地说:“我一旦身遭不测,要把我送回皋落故土,我要葬身故乡的土地。”

    我以前进过宫廷,但是没有见过酆舒。这次别人悄悄指给我看,酆舒看上去面貌端庄,是个堂堂美男子。真是想不到,这样一个英俊的人也会是大奸臣。以前听师父说,酆舒出身名门望族,周武王建立周朝后,将他的弟弟封于酆邑,他的后代以地名为姓,酆姓就是由此产生的。酆邑盛产那里农作物和桑叶,是个好地方。

    听了酆舒的话,晋国人就起身了。他们一站起来,身上就发出玉的响声。晋国人很骁勇,但是他们喜欢玉,玉其实就是一种石头。玉撞击起来清爽悦耳,串成几组,佩带在腰间,走路珠鸣玉响,清越尊雅,因此有节制步伐的肃穆作用。虽然会妨害走路步伐,却正能表现出贵族的优闲儒雅,所谓“鸣玉而行”。

    晋国人就这样在一片悦耳的响声中来到院子里,比试以前,双方武士行鞠躬礼。接着就是寒光闪闪,师父龙腾虎跃,对方自然不肯示弱,杀得难舍难分。稍微懂一点儿剑法的人都能看出来,晋国武士显然不是在比武,而是在致人死地。幸亏师父的剑法高明,总能见招拆招,屡屡化险为夷。

    随着时间的推移,晋国武士因为不能取胜,显得越来越焦躁。这时候,师父却越战越勇,刀法身形变幻莫测,令人眼花缭乱。最后,晋国武士不得不甘拜下风。

    这一天,晋国人悻悻离去,我们很清楚,酆舒逼死了晋景公的姐姐,他们绝对不会就此善干罢休。

    以前,酆舒特别害怕晋大夫狐射姑。狐射姑是晋国的功臣,识多才广,来到潞国,酆舒怕他三分,不敢放肆。自从狐射姑死后,酆舒便肆无忌惮起来。这次他害死晋景公的姐姐,实际上就是迫使潞国与晋国绝交。

    比武过后,师父疲惫得很,他骑在马上,竟然有些摇晃。我不放心,就送他回到家里,师父做在毛毡上,命我给他倒了一杯浊酒,大口饮尽,说:“奸佞当道,天要灭潞国啊!”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居然没有忧伤,只是觉得空荡荡的,好像丢了一件传家的宝贝。我策马回到了村落的时候,正是中午时分,远远看到自家茅屋升起的炊烟,心里有了些许的安慰。

    推门进去,令我意外的是,母亲在哭泣。我猛地想起来了,今天是父亲的忌日!

    晋国人走后没几天,师父叫我跟随国君去郊外打猎。马队出发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是酆舒约国君出去的。经过这么多年,宫廷里的人都知道酆舒是个坏透了的家伙,可是因为他的专权,人们敢怒不敢言。我想,酆舒今天会不会又要冒坏水呢?我是真的替国君担心。自己的夫人居然被酆舒设计逼死,这个国君真的很窝囊啊!

    此时正值夏季,马队来到郊原,四周是无尽的绿色。山风袭来,凉爽宜人。国君和酆舒先是打猎,无非就是用箭射几只鸟。

    等这个玩腻了,俩人就开始饮酒。酒至半酣,酆舒借酒醉要与潞子以赌弹弓打飞鸟。

    国君十分高兴,与其嬉戏起来。突然间,国君大叫起来,原来是酆舒打伤了国君的眼睛,我和大家跑过去的时候,国君还在捂着眼睛。经过国医的检查,国君的眼睛虽然没有大碍,但是已经红肿起来。

    在国君疼痛不已的时候,酆舒毫不在意地把弹弓掷于地上:“弹打得不准,误伤了国君,臣当罚酒一杯。”说着竟笑着喝了一杯酒。

    我们几个武士气得直想拔剑,这时,我看到师父用严厉的眼神在制止我。环顾四周,看到到处是酆舒的人马。如果我们动手,绝无胜算。

    在师父离开潞国十三天以后,终于回来了,他满身尘土,一脸倦容。在师父家里,他终于告诉了我此行的真相。

    “我是给国君送密函去了!” 原来,潞子国君不堪忍受酆舒的羞辱,秘密修书一封,让师父送给晋景公。

    我听了,大吃一惊,急忙问:“我们和晋国之间不是已经断交了吗?”

    师父说:“看来国君被酆舒欺负够了,忍无可忍了,那道密函的意思就是求晋发兵来讨伐酆舒。”

    “师父你偷看密函了吗?”

    “不是的,是我在晋国的朋友告诉我的,他的消息绝对可靠,晋国可能真的要发兵。”师父说着,露出满脸的忧郁。

    “师父,抓了酆舒那不是好事儿吗?”

    “徒儿,你不知道,晋国早就想灭掉我们。只是以前我们很强大,他们才和我们联姻。现在我们奸臣当道,内乱重重,晋国怎肯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师父的朋友提供的消息是这样的,这天师父把密函送到以后,晋景公就与谋臣商量。他说:“赤狄潞国,藐视我国,逼死伯姬,此仇未雪,心下难平。”

    诸大夫明白晋侯将要讨伐潞国,纷纷说:“不可,潞国有三俊才,不如待后再定。“

    这时候,谋臣伯宗说:“必定要讨伐之,他们抢夺黎氏的土地,虐死我们的伯姬,伤其君目。尽管赤狄俊才虽多,又有何益呢?如果我们借讨伐酆舒兼并了潞国,连带到周围国家,还可在南边拓展疆土,这样兵源也会更充足,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可错过!”

    晋景公亦恼怒潞子国君不能庇护自己的姐姐,于是,立即下令,出车三百乘去讨伐潞国。

    晋军出征潞国的将领名叫荀林父,是个天下枭雄,在多次征战中立下赫赫战功。但是,他也有失算的时候。那一次,晋国发兵去救援被楚攻打的郑国,可是晚到了一步,郑国已投降了楚军。这时晋军主帅荀林父主张退兵,可副帅反对,最后由于意见不一致,晋军被楚军打得大败。晋景公得到这一消息,很是气愤。晋军将领回国后,晋景公立即叫人把败军将领带上殿来,大声斥责,追究责任。那些将领见国君大发雷霆,跪在一旁,不敢吱声,过了一会,荀林父想到自己是主帅,这次大败应负有责任,就跪前一步说:“末将罪该万死,现请求一死。” 景公盛怒之下,拂袖示意卫兵来捆绑荀林父。这时,大夫士贞子上前阻止,不慌不忙地对景公说:“三十多年前,先君文公在对楚的城濮之战中大获全胜,晋国举国欢腾,但文公面无喜色,左右感到很奇怪,就问文公:‘既然击败了强敌,为何反而愁闷?’文公说:‘这次战斗,由于我们采取了正确的战略原则,击破了楚军的左、右翼,中军主帅子玉就完全陷入被动,无法挽回败局,只得收兵。但楚军虽败,主帅子玉尚在,哪里可以松口气啊!困兽犹斗,更何况子玉是一国的宰相呢?我们又有什么可高兴的,他是要来报仇的!’直到后来楚王杀了子玉,文公才喜形于色。楚王杀子玉,是帮了我们晋国的忙。如果说楚国被先王打败是一次失败,那么,杀掉子玉是再次失败。现在您要杀掉林荀父......” 景公听了士贞子的话,恍然大悟,笑着说:“大夫别说了,我懂了,我杀了荀林父,岂不是帮了楚国的忙?这样,我们不是也将一败再败了吗?” 于是,景公当场就赦免了荀林父等将帅。

    这个荀林父的确是个有胸襟、有责任感的男人,可是,现在他要来攻打我们潞国了。试想,一个经过失败的将军再次出征,一定会殊死作战的。

    六月的夜晚,有一些燥热。在我似睡非睡的当儿,挂在墙上的青锋剑猛地呛然作响,又复归静寂。我枯坐窗前,一夜未眠。

    当得知晋军压境的时候,很多人开始都高兴,以为晋军是帮助我们除掉酆舒的,不会危及我们的国家安全。可是,情况恰恰相反,晋军显然另有图谋。当我们发觉事情不妙的时候,为时已晚。

    潞国的军权实际上掌握在酆舒的手里,大将军崔碣就是他的心腹。

    急战发生在曲梁,晋军的三百辆战车排成了长龙,每辆战车上有三个人,站在右边的甲士持弓,是主射,为一车之首;站在左边的是执长矛进行刺杀的甲士;中间的甲士驾驭战车。另外,还有无数身穿甲衣的骑兵立在阵前。

    旌旗猎猎,鼓角震天,看着铜墙铁壁一般的晋军阵营,我心中蓦地一寒,不由得心中自语:潞国真的要灭亡了。

    盛夏的骄阳刺得人眼睛生疼,战前的气氛很凝重,风似乎都怕得躲了起来。

    两军对垒,荀林父首先发难:“你们狄戎小国,不思教化,我们堂堂大国的公主下嫁,你们居然逼死伯姬,该当何罪!”

    崔碣自然理亏,但是言辞上不能示弱:“伯姬是国君赐死,自然是罪有应得。”

    荀林父怒喝:“天下谁人不知道潞国是酆舒这个奸贼擅权,是这个奸佞害死了伯姬。如果将酆舒献上,可饶尔等性命。不然,休怪晋军无情!”

    崔碣还在嘴硬:“酆相国为国效力,怎么是奸佞?你们不能以大欺小,借口侵略。”

    荀林父不再说话,策马挥剑杀奔过来,崔碣只好硬着头皮应战。我们都知道崔碣那两下子,根本不是荀林父的对手。酆舒为了独揽军政定权,诬陷英勇善战的大将军石坚谋反,把他五马分尸处死。此后,酆舒把心腹崔碣任命为大将军。现在这个草包将军在荀林父的利剑面前,渐渐不能接招。

    这时候,师父在都城守卫着国君,派到我前线打探战况。临来的时候,师父告诉我:“只能观战,不可参战。情况一旦失利,马上回来禀报,以便采取应对之策。”

    激战在中午过后发生,持续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潞军伤亡惨重,崔碣已经负伤败下阵来。看样子,我们很难抵挡住晋军的进攻了。我趁着月色,一路马蹄轻疾,匆匆赶回都城。

    这几天,潞国大地狼烟四起,百姓人心浮动。到处可以看到逃难的人群,有的从北面涌到都城来,有的继续往南逃跑。看来,我们差不多是大势已去了。

    过了几天,情况更加不妙,尽管潞国军队在前线浴血奋战,可是已经退下了二十余里。

    战争持续到了十多天的时候,贪生怕死的酆舒已经逃亡到了卫国。

    国君也发现了晋军的企图,这不是在捉拿酆舒,而是在消灭潞国。

    国君告诉师父,要抓紧准备,以防不测。师父担忧地对我说:“国君可能要弃城逃跑。”

    星光下,骏马在自由地啃食青草,它们或许不知道,一场惨烈的战争正在继续着。师父说:“这场战斗,我们注定要失败,我们赤狄人再勇猛,也难敌数倍于我们的晋军。”

    “难道我们就这样亡国吗?”

    师父长叹一声:“没有内乱,就引不来外敌。现在,晋军入境,却是我去送的密件,真的是引狼入室啊!”

    一轮明月慢慢升上来了,我凝视着师父的面庞,这张熟识了十一年的面庞,今夜竟然会有泪水挂在上面。月光下,两条泪痕发着一丝丝亮光。

    “师父,我们怎么办呢?”

    师父在缄默着,过了一会儿,说:“无论如何,我要保护国君的生命安全。而你,要保护你母亲的安全。你们母子俩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些年,我总是在想报答你们,可是却心有余力不足。现在,我以师父和长官的名义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和宫廷没有任何关系。你的职责就是回家照顾母亲。”

    “师父,我不想回家,我想和你在一起。”

    师父声音严厉起来:“怎么还敢顶嘴!现在你就要回家,赶快带着你母亲离开这里,去投奔铎辰,那里也是赤狄人的部落。”

    离开宫殿以后,我的泪潸然而下:“师父,难道这就是我们的生离死别吗?我们此生还会相逢吗?”黑旋风知道回家的路,不一会就把我驮到了家门口。我用衣袖悄悄抹干眼泪,翻身下马,拍响了门扉。

    母亲开门,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惊慌:“儿子,怎么样?”

    我只能如实回答:“我们怕是顶不住了,师父要我带你走,投奔铎辰去。”

    母亲急忙问:“那你师父呢?”

    “他要守护国君。”

    母亲说:“要知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怎么丢下他一个人回家。”

    我左右为难:“母亲,师父要我回家,师命难违啊!”

    马在山路上急奔,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师父,此刻我没有和师父在一起,而是和母亲走在通往铎辰的道路上。

    那个黑夜,母亲让我照顾师父,我就回到了师父身边。可是,师父一看到我,就横眉立目:“你回来干什么?”我说明了母亲的意思,师父脸色缓和了一些,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去铎辰吗?”

    “就是为了逃命啊。”

    师父摇摇头:“没有这么简单,我是让你保存实力,日后帮助铎辰抵挡晋国的侵略。”

    这一层,我当然没有想到。

    师父接着说:“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我是皋落部落的五公子,我的真名叫做皋落吾。二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晋国派兵攻打皋落,就我一个人躲在地洞中侥幸得以脱逃。这些年,我隐姓埋名,流浪在外,就是想对抗强晋,复兴皋落。后来我知道这个愿望难以实现了,就答应潞国国君的亲戚的请求,帮助潞国。可是这里内乱祸国,已经没救了!你要实现我的愿望,去帮助我们狄族的部落。”

    我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忍辱负重的人,竟然隐藏着这么多沉重的家国深仇!

    我含泪点点头,拜别了师父,重新回到家里,带着母亲往铎辰的方向而去。

    这天的晚上,我们来到这座小山上,在南向的一个山洞中住了下来,计划明天一早继续赶路。大约半夜的时候,山洞外响起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我急忙来到洞口,发现来的是一群逃命的百姓。

    看着大家拖家带口的逃亡,我心如刀割,身为武士却躲避在这远离狼烟的山区,真令人难过!

    “这不是洛武士吗?”

    黑暗中居然有人认出了我,我急忙走过去,看清了,此人是都城里的一个铁匠,我去他那里换过马掌。

    铁匠说:“你师父已经去了,是个铁铮铮的汉子啊!”

    我的血嗡地涌到头顶,心脏狂跳如鹿撞,抓住铁匠的手追问:“到底怎么了?”

    原来,这天下午,铁匠站在街上,突然闻听远处鼓角相闻,慢慢就看到北方黄尘遮天蔽日,知道最担心的事情就要发生了:晋军要攻打都城了!

    当国君坐上马车的时候,为时已晚,晋军已经把城池团团围住了!

    这时候,潞国大将军崔碣早已被荀林父杀死,能够挺身而出的只有师父了。

    师父来到北城门的时候,晋军已经攻城而入了。荀林父此刻正耀武扬威的走在前面,黑红的大脸上面带一丝微笑。

    作为剑客,师父是崇敬荀林父的,所谓英雄相惜。但是现在对方是敌手,就要另当别论了:“荀林父,你们是来捉拿酆舒的吗?”

    荀林父拱手:“当然是,你们国君求助的密函还是你送去的啊!”

    师父说:“既然如此,现在酆舒已经往东逃往卫国了,你们怎么不去追击?”

    荀林父说:“量他酆舒逃到哪里,我们也能捉他回来。”

    师父质问:“你们包围我们的都城意欲何为?”

    荀林父说:“潞子婴儿赐死我们伯姬,我们晋侯请他去问话。”

    师父气得脸色大变:“荀林父,你们晋国假借捉拿酆舒,实为亡我潞国!真的是狼子野心啊。”

    荀林父仰天大笑:“是非成败莫论,得天下者才是英雄。倘若你能抵挡我百乘之军,也能成就你一世的英名。”

    师父明白说再多也是废话,只好扬眉拔剑。

    荀林父是晋国一等的剑客,在国内并无敌手。现在和师父过招,恰好是剑逢对手。

    西天残阳如血,疆场激战正酣。

    两个高手交战,起初谁也不能伤到谁,只是在拼力气。突然间,晋国的武士团团把师父围在了中间,完全打破了兵对兵将对将的战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师父寡不敌众,被荀林父的利剑刺中,惨死在众武士的乱剑之下!

    就这样,国君很快被晋军捉住押走了。

    铁匠仗着身强力壮和熟悉地形,在晋军开始捉拿赤狄百姓的混乱中,逃了一命出来。

    人往往不能逃脱自己的宿命,就像师父,二十多年前幸免于难,可是他最终还是牺牲在晋军的剑下。

    自从得知师父为国捐躯以后,我感到这逃亡的生涯痛苦万分。如果没有跟随师父,我或许会在山坡上做一辈子农牧人,娶妻生子,终老而去。可是,战争总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按照以往晋国的惯例,晋侯一般会将“狄臣千室”赏给将领,其他将军及诸大夫也分别得到“狄臣”和封邑。也就是说,我即使不当职业武士,国家战败了,我们潞国人就成了晋国人的奴隶。

    如今,师父壮烈殉国,我怎能忘记他的重托,我要把他带回皋落故地,安葬在他的家乡。

    拿定了主意,我就对母亲说:“母亲大人,你和乡亲们先走吧,我处理完师父的事情,马上来追赶你们。”

    母亲得知师父阵亡的消息,痛哭失声。此刻,听见我的话,她擦掉眼泪,对我说:“大虎,你去吧,一定要小心!”

    我说:“你放心,我会尽快赶上你们的。”

    一个黑夜,我偷偷潜回了都城。都城的街市,撒了一地清凉的月色。

    师父的尸首挂在木杆上示众已经两天了,烈日酷暑下,血腥引来了无数的苍蝇,直到黑夜它们也不肯离去。

    强压住悲愤,我用剑割断了绳索。这时候,我听到黑旋风一边刨蹄,一边“咴咴”大叫。情况不好,有人来了!我刚刚抱起师父开始腐烂的身子,就有利剑抵住了我的脊背。

    作为皋落山的剑术传人,我虽然剑术不及师父精湛,但还是出手如风。剑随思出,在敌人没有来得及反应的刹那,我的剑寒光一闪,敌人在一声惨叫中倒地。

    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我看清了敌情,我的四周有大约十几个晋国武士。今夜,是我决战生死的时刻!

    八年练剑,酷暑寒霜,难道就是为了今日一搏!为了师父,为了赤狄人的尊严,我只有浴血奋战。

    在敌人一个个倒下的同时,我的胳膊上,脊梁上,脖子上,不断被剑刺中。

    在剧烈的疼痛中,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敌人刺了我六剑。这时候,我想起了父亲也是中了六剑身亡,猛然就觉得父子的命运竟是如此的相似!

    当我倒下去的时候,我知道赤狄人的潞国灭亡了,母亲和其他活着的人,将永远成为失去祖国的人民。

    在殷红的血泊中,我躺在潞国的土地上,祖国的泥土真的好厚实!

    这一年,是公元前五九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