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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2017-04-18 07:11:59本章字数:2139字

    夜晚,满天星斗,亮晶晶的,犹如少女的眸子,落在雪上,散发梦幻般的光芒,亚男家房前,有两个孩子匍匐在地,盖着雪,亚男和姐姐提着红灯笼找来找去,他们似乎在用实际行动证明:“我们拥有美好的童年和天真的笑脸呢!”而实际上,他们是在捉迷藏。

    如果童年是梦幻的,那么,少年就是苦涩的,心酸的,执迷不悟的,无论是面对恋人,还是沉迷的梦想,它都来得太突然,它都让你全力以赴地向着那个目标飞奔,没有顾忌,没有思考,不顾一切,童年与少年的过度往往没有缓冲的余地,让你一下子摸不着北,尽管你不曾独立,脖子上还拴着羁绊,但你是个少年,发下了宏愿,要改变世界,尽管你狗屁不是,但是没办法,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一九九六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亚男坐在土炕沿上看电视,王军霞得了个五千米世界冠军,披着鲜艳的五星红旗在赛场周围慢跑,他想,自己将来也能和那女的一样,成为世界冠军,自此以后,他上下学再也不坐姐姐的自行车了,他上下学都要跑步,书包沉重地碰着大腿,他只知道一个劲儿地跑啊跑,有的时候,马傻子在后面拿着小木棍在追赶他,嘴里还喊着口号:“驾!驾!驾!”“喔——”“喻——”小木棍在空中一摇一摇的,但是,他从来都没有追到过他,他也从来没有理会过他。

    天长日久,乡亲们都说亚男是个有志气的孩子——而他,早晨跑,中午跑,晚上跑,刮风的时候跑,下雪的时候跑,就连下雨他还要跑——后来,有乡亲说,这个孩子恐怕是着了魔,要请人看看才好,要不然会生病的——只有父母不这样认为——他们在精神上支持自己的孩子——便守在门口望着寒风苦雨的世界,默默地流着眼泪……

    时间辗转,流年飞逝。

    一九九七年六一儿童节,彩旗飘飘,锣鼓震天,广播喇叭里面的妞儿一个劲儿的诗朗诵,那个赞美啊,那个歌颂啊,那个没完没了的絮叨着呀……

    亚男是名出色的运动员,在一千五百米的比赛中成功卫冕,这个时候,他才是小学三年级的小学生,没有人不羡慕他,称赞他,同桌刘琳拿着一瓶矿泉水乐颠颠地跑过来:“喝水呀,解渴!”睁着一双明亮淘气的大眼睛。

    亚男大模大样地背着手说:“对不起,跑完之后不能喝水。”就慢悠悠地走开了。可他多希望她能追上来啊,他今天可是得了冠军!而刘琳却瘪着嘴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边走边分三次挺直自己向来不怎么太注意的胸膛,他认为整个运动会的所有人都在羡慕地看他,所以他尽量做出高人一等的样子。

    他在场边慢跑的时候,体育老师万忠良陪一位中年男子来到他身边,男子介绍自己说是市体校的郝教练,希望他能到体校读书。亚男注视着这位中年男人,他身材匀称,温文尔雅。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亚男问,那里能把他训练成王军霞那样吗?万老师和郝教练都笑了。郝教练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万老师摩挲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说:“这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跑,要是不好好培养,都对不起国家。”

    郝教练赞许地说:“跑步的姿势也好着呐。你们家有电话吗?给我留一个号。”便拿出了精致的黑色笔记本,和一支漂亮的钢笔。亚男失望地摇摇头,郝教练便把笔和本子收了起来。走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过去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体校”这一回事,这一次,他知道了,他的心澎湃起来。他兴奋滴跑回家,把去体校读书的想法告诉了妈妈,妈妈是个大肚婆,依坐在山墙旁,屌都没有屌他一眼,他一再追问,结果老娘就甩了他一嘴巴子,他捂着脸跑到外面,抱起小狗白克,坐在房檐上抹眼泪,他老爸是个修船工,为了挣点钱,披星戴月,忍饥挨饿,一个月不花一分钱,除了给孩子上学,就是支撑家用,这样日子还过得差不点饿死,用大家都会说的一句话就是——活受罪。

    在这宁静的乡村,小天儿是黑了,杨树林里响起了蛐蛐的歌声,传来了海浪扑向沙滩的沙沙声,晚风吹动树叶相互拍打摩擦的摩挲声,那小子亚男依旧坐在房檐上,抱着狗,眺望着他爸回来的地方。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季节,万物都在生长,万物都沐浴在温暖的春光里,万物都显得生机勃勃,而一个出身在穷困潦倒的家庭的孩子,面临着向苍蝇蜕变还是向苍鹰蜕变的关键时期……

    他妈坐在炕沿上,始终没动过地方。她胖的跟猪似的,动一动也费点劲。主要是懒。东北婆娘都懒。也有勤快的,但不是亚男他妈。他姐蹲在锅底坑前烧火做饭。大家都不吭声。就像这宁静的夜,凄美的星空。

    伴随着自行车的吱呦声,小黑影在林子里由远至近,他赶紧爬下梯子迎上去,他爸很高兴,毕竟儿子得了冠军,当他全面了解儿子去体校的事情之后,他啥也不说了,亚男这下子可是蒙圈了,他眨巴着眼睛看着爸爸,他什么也不敢问了。

    他们一家四口坐在火炕上吃饭,谁也不说什么。他是这个家庭的男主人,经常没日没夜地出海干活,终于落下一身病,夜里腰酸背疼直哼哼。他的头发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红,讲话声音大,就好象和谁干仗。

    亚男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沉默给他带来的折磨了。他颤抖地问:“爸,你怎么再不说话了呢?我一点都不撒谎,他就是这样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拍了两下姐姐的肩膀说,“那样子可真不赖!爸,你感觉怎么样?我去体校念书的机会大不大?嗯?您说说看,我可真想去!”父亲举起碗一口气喝下了玉米粥,依然没有说话。亚男放下筷子继续说:“爸,我真的想上体校念书……”

    父亲突然吼道:“闭嘴!”亚男吓了一跳。他继续说:“除非你让那家伙亲自来跟我讲,要不然多余了!”

    亚男嗫嚅说:“那你明天到我们学校得了……万老师也知道这个事儿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