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驼峰上的痛

    更新时间:2017-04-24 20:58:00本章字数:4699字

    芥川龙之介说人生庸碌、无聊且不可思议,但我们总得挣扎与忘却,明知道那是幻灭的行旅,亦要硬着头皮走到底,因为不管什么样的花,总是需要绽放。

    1970S 驼婆

    深山沟沟里的老凹唣,有一刘姓闺女,长得水灵透脱,家里兄弟姊妹多。十多年前,正值花样年华,由父亲做主,嫁到平整广阔的江滨唐家。父亲说,青黄不接的年头,能落到那样的好人家是她三生修来的福分。公公唐承涛,读得一肚子古书,孔孟之道,信手拈来,为人谦和,又善钻营,做楠木生意,开布坊染坊,家道殷实,美中不足,膝下无子。她男人唐言,过继儿,三十来岁,有过婚史,因无生养而分手。她打心眼里看不上他。她喜欢和人搭讪,喜欢主动说话,可是唐言不行,半天憋不出一个响屁来,逢到必须开口求人帮忙时,嘴上就像粘了胶带,她常常奚落他胯里白吊了四两肉,于是家里所有要和外边打交道的事全落在她身上。

    他人闷,模样也闷,好像在罐子里捂久了的水果,抽抽巴巴,乌漆墨黑,一张长年不笑的驴脸,更显阴郁。

    人际间的气息是可以相互传递的,她不喜欢他,他也不待见她。

    去年突生“魁背”,由于没有及时治疗,于是她便驼了。

    她常常想着,命运如此,该怨哪一个?但即便没有人可以怨,心里那种辛辣之气也去不掉。抑郁塞胸时,她常常找临组王大哥诉诉衷肠、倒倒苦水。

    儿女是她仅有的依偎,也是她生活的动力。大女儿声如洪钟,傻气本分,将来得就近寻个老实的后生;二丫头精明强干,但太过刚烈,今后会活得很累;么子华仔绵软少决断,哎!

    1980S 唐言

    天蒙蒙亮,树上的鸟噪叫不止,空气里仿佛掺进了薄荷油,清凉润肺,唐言精神抖擞地走在田埂上。这儿是由院落通向湘江最直接的路,原是稻田中央垒砌的土埂,蓬松泥泞,但久经践踏,慢慢沉淀得平整光滑,路上叠印着无数牛羊的花瓣蹄印。田埂两旁丛生着鹅绿色车前草,还有贴地爬生的野葛曼,枝枝直立的狗尾巴草。稻田里的黄鳝肥得跟山药棍一样,呆头呆脑,藏头露尾,一逮一个准。

    耙头勾着箢箕,欹倚在唐言的右肩,随着步伐的节奏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唐言弯腰用耙齿勾起散落一地的粪便,牛屎像虫蛀过的薄饼,羊蛋子稀拉如蹦脱的黑豆,他抬头眺望阵阵稻浪,周遭的稻田就属自家的长势最好,多亏了这些绿肥。他黧黑的脸上不自觉地漾开自豪的花。

    “啊!呸!”他吐了一口污秽的痰,痰,斜斜地飞落,挂在一根茎草上,黏黏地垂着,很是糟心,让人浮想联翩,耳畔又嗡嗡响起萦绕数年的秽传,瞬间脑袋胀得鼓皮一般,太阳穴如擂鼓一样咚咚响。“华仔是野种,他是王某的儿子……”无数次听到屋里那对狗男女恣意狂欢之声,心中怒火万丈,恨不得一把火把房子点着。

    前些年光景不好,老爹的家什变卖得差不多了,还好改革开放,分田到户,自己也有股子牛力气,是种地的一把好手,收稻插秧打油菜抽水样样能干。湘江江滨满地活生生的灵物,受日精月华,得雨露滋润,稍稍捣鼓,都能换几个散钱,卖鱼、卖虾、卖黄鳝、卖青蛙、卖小菜……

    “谷雨落,蟹脚痒”,谷雨之后,河沿壁上的窟窿里满满的螺狮和螃蟹。河滩沙丘上,也印满了螃蟹纤细的爪印,因为它们喜欢吃新鲜牛屎和腐烂的尸体,那时候成群结队的螃蟹会纷纷爬经沙丘,到河滩草丛中觅食,男女老少弯弯腰,就能拾掇一顿好吃食。

    每次洪水退去之后,黎明将晓之时,唐言就把电瓶灯光对着下网的地方,然后披着蓑衣,静坐等候,听着河水低沉的呜咽。约摸一斗烟的工夫,成群结队的鱼虾蟹趋光爬进满是诱饵的捞网内,唐言将烟袋锅子在脚后跟上轻轻磕了磕,迅疾弹起,抓起网角,黑暗中鱼尾翻卷,鳞光闪烁。往常时日,如果运气好,几网撒下去,也能盆满钵满,赶早挑到圩上售卖。

    所有品类中,卖小菜是最长期的营生,但也是最贱的买卖。不由得想起前几日卖白菜的经历。

    那日,大雨下过三天三夜,被雨水泡稀了的马路像浆糊一样,陷没了唐言的套靴。他担荷着几十斤白菜,缓缓地拔出套靴,重心稍稍倾斜,扁担哧溜溜往下滑,压在他弯弓的后背上,钻心地疼。他定定神,心里琢磨着,平时半小时的脚程今日啥时候才能到,晚了的话就占不着摊位了。这时,远处一辆大巴扬起一川黄泥瀑布疾驰而来,他招招手,司机急刹车,瀑布渐变漫天花洒,着着实实淋了一身一脸,顾不得抹拭,他左手扶着车门,右腿迈上车阶,然而车子的惯性把他挂倒,他连同白菜在泥地里翻了几个跟头。散圩后,他挑着空箢箕,沾着唾沫数着手里的毛票,后脊梁止不住一阵阵发凉发瘆,打激灵子,口里愤愤地嘟囔:“呸!狗日咯!剥得精光只剩菜芯,五分钱一斤还嫌贵,辛辛苦苦几个月淋水施肥,一担下来毛收入也就三块两块……”

    1990S 我

    每况愈下,河滩上的那两丘稻田连毛票都刨不出来了;湘江被拦腰斩断,上游开始着手修建水电站大坝,鱼虾越来越少,青壮年不得不背井离乡到广东打工。人走运不过,鸡飞鸟不赢,唐义长子唐珏那几年走狗屎运在连江拉伙背水泥,赚了一水儿包工费,可惜此人蝇小利无大志,仗着裤腰里别的三瓜两枣,“后头撅了尾巴,前头翘了鸡鸡”,在乡里横着走,一溜歪斜,活像电影里的土匪。

    某日,唐珏占了亲叔叔唐言的一丈菜地。驼婆骑在门槛上指桑骂槐,话语嗖嗖如刀子,刀刀戳人心。唐义媳妇憋不住,站出来搭腔,双方屌娘日碑、赌咒喊天。唐义媳妇右手叉腰,左臂高举,指指点点,造型酷似一把挥斥方遒的茶壶,唾沫横飞之余,时不时踩着节奏,拍拍屁股,跺跺脚。驼婆也不甘示弱,仰着头用半月形的驼背冲撞着唐义的小儿子草伢子,使劲霸蛮地挑衅:“来!来!打啊!打啊!不打你就是狗娘养咯”,弯弯的驼峰磨蹭着他粳米粒的奶头,异样的酸痒牵引着心房的血浆齐刷刷冲向脑门,他的脸憋得活像两只红鸡冠,刹那间,天旋地转,耳聋目眩,所有的力道潜意识地往手筋上集结。 “啪啪”甩手烙下两个熟葡萄一样的紫手印,脆生生的。驼婆愣了愣神,没想到他真敢对自己的婶婶动手,她幽蓝色的惊惧不安的眼睛里,飞逬出泉涌的委屈,瞬间瘫倒,如同剔了骨的牛蛙,匍匐在他脚下,两手拍打着尘土,为她抑扬顿挫的数落与号啕合着节拍。接着,一群人扭打撕扯成一团。

    我扒着猫眼瞪着眼球往外望,想想我以后的人生可能延续他们骂大街般的威武雄壮,脊背阵阵透凉。

    姆妈跟驼婆好得穿一条裤子,尤其是那次她借我学费后,这两莫逆之交天天腻歪在一起,我也因此有意无意听到许多前古后汉的花花事儿。姆妈常常端着一碗饭坐在门廊下,驼婆搓着一脚盆衣服,一呷呷一上午,一洗洗一上午,从村东的张三李四一直扯到村西的王八羔子。有时候唐言干完农活回来,看到这一幕,必定黑着一张脸,嘴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嘎咕嘎咕地嘟哝,仿佛里边养着几只蛤蟆。驼婆斜着白眼,咬牙切齿地低声回应“死人的年日你嘛冒死”。

    父母背地里都管唐言叫“古董佬几”,因为他性格孤僻古怪,我鲜少见他笑过。少不更事的我,从他冷漠痛苦的脸和驼婆怨妇般的眼神里。都能读懂他俩的感情档案。我一直不明白他俩为啥还要将就凑合,爸爸说:姻缘是前世注定的,你看他俩两弓重合就是一轮满月。

    唐言人虽古怪,却有把子死力气,走路咯噔咯噔,所到之处,悠闲漫步的狗纷纷让道,尘土中刨食的鸡也能惊得飞腾起来。而且他能呷会做,我就亲眼见识过他呷饭的壮举。抄起筷子,把头埋进大海碗里,“哧溜哧溜”风卷残云一气扒下去,顷刻,一碗硕大的南瓜稀饭见了底,最后,用撸直的大黑舌顺时针舔一圈,然后咂吧咂吧嘴,把碗筷一撂,大海碗闪烁着浑浊的瓷光,在桌上侧着身滴滴溜溜旋转,打了几个滚,又绕了半圈,才落定。这时,“呷饭”的人已在十米开外的灶房和猪食了。

    “古董佬几”常年苦着一张脸,我有些怕他。那些年,他的脸部肌肉只松弛过三次。

    那一年,“猫古塘”牛贩子陆麻子领来一男一女,说是兄妹俩落难,希望帮妹妹找个好归宿。陆麻子立马想起抱孙心切的老古董。姑娘条儿很正,丰乳肥臀,腰肢纤细,搔首弄姿甚是曼妙,老古董心花怒放。定金两千,虽然在当时是笔不少的数目,但还是拿得出来的,为了华仔的艳福,驼婆也没含糊。当天交钱当天洞房。我站在屋檐下,巴巴地望着帘栊下那双诱人的细高跟鞋,银光灿灿,玲珑的曲线像澡盆子里姆妈的背影一样令我向往。第三天,新媳妇和大舅哥说要回门,陆麻子拍着胸脯打包票。可惜两人从此驾鹤西去,杳无音讯。杀千刀的陆麻子依旧人五人六、耀武扬威地在十里八乡晃荡,老古董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那一日,在厂里打工的华仔领回了张家界妹子阿兰,唐言阴郁了好几年的黑脸再次化开。

    阿兰黝黑的肌肤,面目清秀,170的个头,举手投足漾着童真和稚气。我和姆妈都很喜欢可爱的阿兰,她能写会算,做得一手好裁缝。那些年,她跟姆妈情同姐妹,她教姆妈织毛衣、编毛线鞋。每次提及华仔舍弃本地妹而选择她,她都颔首哧哧地笑,缕缕潮红掠过两颊,有几分娇羞,也有几丝雀跃

    她与华仔属“无证驾驶”,未婚先孕,伶俐降生时,因为不是个带把的,唐言老大不高兴。然而伶俐人如其名,乖巧伶俐,眉眼如画,钻石一般澄澈的瞳孔里溢出聪颖灵悟的光辉,一涡盈盈浅笑镶在脸上,逗引无数怜爱。而他弟弟小林黢黑黢黑,木讷乖张。每次姆妈夸赞小林像爷爷,唐言脸上的皱纹立马欢快地游动起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因缘际会,变幻莫测。突如其来的一阵旋风刮走了华仔的健康,也席卷了所有的美好。那年,华仔患甲亢,被迫辞职,家庭经济一下陷入困窘,华仔不得不抱病在石溪码头打零工,身心俱疲。夫妻各顶半边天,一方欠力,如若另一方也绵软,家庭大厦摧枯拉朽,毁之旦夕。阿兰向来拖沓懒散,不善操持,无休止的争吵与猜忌将激情的余热浇得拔凉拔凉,加之娘家的威逼利诱,阿兰选择了逃避。当爱尽情绝时,没有根基,没有一纸婚书保障的温情,一张返程票便将其解散得支离破碎。

    后来,我升了高中,鲜少再踏入那个沉闷的院落。

    2000S唐言

    唐言瘫了,瘫了好几年。驼婆死后,家就散了,华仔像拔了气门芯的轮胎,小林跟了大姑,伶俐跟了二姑,时不时传来两位姑姑离婚和家庭暴力的消息。

    唐言年复一年独自窝在床上,头顶秃得像一个陶罐,面孔朽了,皱皱巴巴,形如草纸,身体风干了,干手上凸着一条条丝瓜瓤子一样的筋,弯弓似的脊背把被褥磨得油光锃亮。

    窗外景色潋滟,光影在墙上爬上爬下,那是光阴在移动流逝。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绝望,而绝望莫过于等死。唐言的眼神直勾勾地追着日光,扭得脖子都酸了,他移了移身子,咬牙切齿,一遍又一遍的呢喃,破碎而凌乱:“光皮丝瓜,光皮丝瓜啊!”“讨坏一堂亲,流落九代人”……

    死亡的味道经年弥漫着那间老屋,唐言什么时候落的气,没人知道!

    下葬时,棺材板怎么都合不上。华仔娘舅在棺木前烧了三炷香,“咔嚓”,脊柱断裂之声入耳入心。坟茔四周淌满乌黑乌黑的粘液。

    新死之人伤筋动骨,会不会有疼痛感?

    2010S 我

    直到2013年中元节,我陪着姆妈、嫂子回了趟老宅。

    屋前的野草杂花几乎长死了路,月季在杂草中高扬着细长的茎,昔日的娇红已成了凝血的暗紫,边缘更镌着一圈恹恹的深黑。蝈蝈掩在草丛里唧唧凄叫,蛤蟆躲在排水沟里哈达哈达地抖擞着颔下雪白的皮肤。稗草丛生的荒芜取代了一茬茬绿油油的稻浪。自从拦河修建了水电站,湘江宛若过了青春期的女人,晦暗喧嚣。北京某淘金公司把沙丘开采得七零八落。圈占耕地修葺的独门独户的楼宇,雕梁画栋,堪比别墅,却大门紧锁,锁着老鼠,围着蟑螂,养着白蚁。爸说他把乡间现状归纳成了“百无歌”:有田无人耕,有屋无人住,有大无人养,有娃无人管,有祖无人祭,有艺无人做……

    提及驼婆一家,爸说:“造孽啊!驼婆走后,‘古董佬几’一个人在床上瘫了好几年,每个礼拜天他大女儿过来挑水做饭,然后把饭菜放在他手够得着的地方,屎尿都在裤裆里,无人管无人问,一些积功德修阴骘的人偶尔去探望。活受罪啊,与其那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不禁愕然,大抵人之将死求生愈切,恨不能阅尽所有的前因后果。

    “那两孩子在姑妈家,没读几年书,小林成了街头混混,伶俐嫁给了她爸的表哥……”

    听后心里萍翻浆乱,酸楚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