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更新时间:2017-04-29 09:40:40本章字数:3203字

    苏城拉着柊耀离开了丹桂轩。

    车子飞快地驶上了月光下的友谊大桥。

    跟在夜色中明丽耀眼的澳门半岛相比,凼仔岛显得灯火阑珊。两岛隔海相对,就像一个被忽视了的青涩少年在默默凝望着犹如珍珠一般闪亮却只能无望地暗恋着的女郎。

    大海发出低沉的重音,好像被魔咒桎梏了千年的野兽,在挣扎中发出怨念的低语。咸而潮湿的晚风散发着海洋的味道,一古脑儿涌进车窗。

    海风很快便将柊耀的泪凝固在了脸颊上。

    驶回公寓停好车,却没有上楼。

    “走,我们去‘爱尔兰吧’喝两杯。”

    苏城说着搂过柊耀的肩膀,朝官也街的方向走去。

    这是一间具有英国传统风格的酒吧。酒吧不大,休闲气氛却十分浓厚。几个金发蓝眼的外国人在喝酒和掷飞镖,不时传来轻轻的说笑声。

    柊耀跟着苏城落座。

    “谢谢你阿城。”泪痕已干的柊耀有点儿不好意思。

    “不用客气。”苏城回道,“你想喝点儿什么酒?”

    “我很少喝酒。”这么说着却感到喉咙发干,或许有酒比较好。

    “我本来只爱喝啤酒,后来被政哥熏陶得更喜欢洋酒起来。”苏城说。

    “我……也不知道该喝什么,随便吧。”

    招待走过来,苏城要了两杯酒。

    “有件事我得向你道歉。本来政哥安排你住他家,可我自私地想有个同伴,就跟他要求让你住我那儿了。”

    “是吗?”柊耀感到很意外。

    “希望你不要怪我。”苏城担心地说。

    “怎么可能会怪你? 我一直想说谢谢呢。”

    “如果当时知道你的状况的话……说不定留你在政哥身边更好。”

    苏城不被察觉地叹了口气。

    “是我不好,破坏了你们的晚餐。” 柊耀咬咬嘴唇。

    “别说那种话,大家都会理解的。你要是还想哭,就在这儿哭个痛快吧。”

    苏城环顾着整个酒吧。

    “我也曾在这里哭过,把混着泪水的酒吞下肚。”

    “其实我没那么爱哭。” 柊耀垂下眼睛。 

    “我知道。不过哭也是一种有效的释放方式。喝酒吧。”

    柊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是什么酒?” 

    “这是Bloody Mary,血红玛丽,是用伏特加和番茄汁调成的鸡尾酒。”

    “哦。”

    听说过,但还是第一次喝。下午已经喝过威士忌,现在又是伏特加,才来澳门一天而已,心想醉就醉吧。

    苏城注视着柊耀,“你多大了?”

    “二十四。你呢? ”

    “快满二十二了。” 苏城回答。

    “噢。” 柊耀想,还那么年轻。

    “你读过大学吗?”苏城忽然又问。

    “嗯。”停了停,柊耀黯然地摇摇头,“其实读了也没什么用。”

    不知为何,这次苏城却没说什么。

    “你从哪儿来?” 柊耀问。

    “北京。”苏城说。

    真的是北京,猜对了。

    “怎么…… 怎么会来澳门?” 会这么唐突地问,只是由于觉得奇怪。

    苏城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口酒。他没有立刻回答。

    酒吧柜台里的调酒师在朝这边张望。

    “Hey!Town!It’s you!”(嘿!城!是你啊!)走近前来的中年外国男人向座位上的两人伸出手,露出友好的微笑。

    “Hi,Vincent !”( 嘿,文森特!)苏城也用英文回应他,看起来两人蛮熟识。

    “Long time no see! Is this your friend?”(好久不见!这位是你朋友?)

    “He is my workmate.”(他是我同事。)

    “Hi!Need anything?”(你好!需要什么吗?)文森特问。

    “Give me one pack of Kent Please.” (请给我一盒箭牌。)苏城说。

    “Got it!”(知道了!) 文森特很快就拿来一盒白色箭牌香烟。

    “阿城,你英文说得很好啊。”柊耀有些惊奇。

    “我曾经有个英文家教。”

    苏城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在烟雾的那一端,他的模样突然变得有些陌生。

    “你抽烟吗?”苏城抬起头,问一直在呆呆地望着他的柊耀。

    柊耀摇摇头。

    “我很早就学会抽烟了,读初中的时候。”苏城说。

    “其实我也试过,不过觉得很呛,又苦,不太喜欢。” 

    “现在回想起来,我一直是个坏孩子,逃学抽烟喝酒打架,到后来,又捅了那么大的篓子,到了谁都救不了我的地步。”苏城眯起眼睛,凝视着在他呼吸之间时明时暗地燃烧着的香烟。

    “阿城……你曾经是个赌徒? ” 柊耀想起晚餐时的那些对话。

    “嗯。”很干脆的承认。

    “可你才二十二岁呀……”怎么也难以置信。

    “年龄说明不了什么。”苏城静静地说。

    “我有时也有这种感觉。” 柊耀心里涌起熟悉的感怀。

    “如果当时我选择放弃再来澳门,现在是在英国留学中。”

    酒吧的灯光将淡淡的烟雾映照成蓝色。看不清苏城脸上的表情。

    “你……输掉了学费?” 柊耀犹豫地问。

    “何止。一共是四百万。”

    四百万!柊耀吃了一惊。

    “那……那么多钱,哪里来的?”

    “欠的高利贷。不过父母都替我还清了。” 

    “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赚钱。我要还清欠他们的。” 

    “父母要你还?” 

    苏城摇了摇头。

    “输掉三百万之后,父亲不得不把爷爷留下来的四合院卖了替我还债。他很愤怒,不,是悲愤。整个夏天,他甚至都不想再正眼看我一眼。我知道,他鄙视我。我不怪他,因为我也鄙视我自己。直到离预定飞英国的日子快到了,他才肯开口跟我说话,也只有一句。他说,‘如果你再去澳门,就一辈子别回家!你好自为之!’然后扔给我一张银行卡,卡里有八十万,那是我去英国的学费。”

    “结果呢?”问了之后才觉得很蠢。

    “我不甘心,一心想把输掉的赢回来。我退掉了飞伦敦的机票,带着那关乎我一生命运的最后资本,再次回到了澳门。”

    苏城将杯中残余的酒饮尽,又替自己叫了一杯。

    “我不顾一切地重回赌桌。整整一个月,赌得没日没夜,昏天黑地。现在想来,只有用疯狂和惨烈两个词来形容当时的情境。”说到这里,苏城哑然失笑。

    柊耀想起晚餐时阿修和荷官阿花说过的话。

    “那又短又漫长的一个月里,我可说是做了比一生中能够经历的所有选择加起来都更多的选择。选择哪一张赌桌,选择哪一个荷官,选择上午下午还是晚上,选择那无数把牌的庄或是闲……那些面目诡异的选择,像潮水似地铺天盖地,淹没了我,让我困惑,让我窒息。”

    “……你见过一艘船在海中沉没的情形没有? 那就是我当时的写照。好像在哪里破了个洞的船,慢慢地在不断涌进来的海水中下沉,无法修补的漏洞却越来越大,任凭怎么挣扎努力,都无济于事,最后它还是覆没了……”

    苏城把几乎烫到手指的烟头摁灭,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点燃。

    “呆呆地坐在输光了的赌桌前,我不知所措,万念俱灰。猛然想起自己还戴着一块表,那是我十八岁生日时父亲给我的礼物。只犹豫了片刻,我就把它从手腕上褪了下来,交给静姐,让她立刻找个当铺去抵押。”

    那种在柊耀以往的生活中从没经历过的事让他听得有些心惊肉跳。

    “静姐很快就给我拿来二十万。我很意外这块简单朴素的表居然值这么多钱。”

    说着苏城抬起胳膊,稍稍拉开衣袖。凝视着手腕上那块白金手表。

    柔和的灯光照得那块表熠熠生辉。PIAGET,借着黯淡的光线柊耀读出表上那行英文,是瑞士名表“伯爵”。

    “我不清楚父亲准备这个礼物的过程。但我知道他很看重。已经不太记得他当时都说了些什么,好像是说他儿子成长的见证什么的,总之说了挺多话,我都没认真听。记忆深刻的,惟有他捧着表盒交给我时,脸上的那种表情。”

    苏城的目光忽然投向玻璃窗,柊耀追随着他的目光望去。酒吧柔和的灯光映出犹如花瓣绽放般摔碎在窗玻璃上星星点点的雨滴。

    无言地凝视着窗。好一阵子,苏城才转回头,“下雨了。”他说。

    越来越多的雨滴倾泻到玻璃窗,很快,汇聚成弯弯曲曲的水流汩汩往下淌。

    他听到苏城依旧平静的声音。

    “输掉那最后的二十万只花了我二十分钟。” 

    虽然早就料到了结局,柊耀的心仍被扯痛了。

    橙黄色的灯光犹如温柔的抚慰。却抚不去年轻的脸显露出的深深的忧伤。

    酒吧的空间里飘扬着布雷德温柔的歌声……

    If a picture paints a thousand words, 

    Then why can't I paint you? 

    The words will never show the you I've come to know……

    (如果一幅画可以写上千言万语,为何我却无法描绘你? 

    没有语言可以形容,那个我渐渐懂得的你……)

    苏城那双不带任何表情的眼睛凝视着窗外的雨夜。那眼神犹如黑夜天空里一只白鸟,无声,却仿佛可以听到寂寞的羽翼的扑动。

    窗外的世界,雨丝在随风纷乱地飘坠。那凝视难以言喻。

    柊耀呆呆地望着苏城,不知为什么,那凝视让他如此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