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更新时间:2017-04-29 09:41:19本章字数:4074字

    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了。

    等到雨势渐疲,本来灰暗的夜空却异常明亮起来。

    带着些微的醉意和无法排遣的心情,两人一起撑着从文森特那儿借来的伞,淌过碎石子路上深深浅浅的水洼走回公寓。

    “睡吧,夜已深了。明天我会叫醒你的。”苏城说。

    “嗯。” 柊耀点点头,进了自己的小屋。

    脱掉沾着雨水的衣服,换上轻便的T恤和休闲短裤,躺在不宽敞也不很柔软的木床上,倾听苏城在浴室里沐浴的声响渐渐消失。却仍然没有丝毫的睡意。

    起床,推开窗。

    离岛的雨夜,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宁静而忧伤。

    不远处那几棵不知已有多少年轮的古榕树沉默地摇曳着在风雨中颤栗的树枝。

    皎洁的月亮在云层里欲隐若现。从天空洒下的雨丝带着潮湿的忧郁,倾泻到裸露的大地。

    他明白了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不幸的人。

    轻轻走出房间,虚掩上公寓的门,柊耀下了楼。

    雨滴带着凉意,落在头发、脸颊、手臂上。他仰起头,望向在黑夜里闪动着黄金般光泽的教堂的尖顶。

    路牌指示那是嘉模圣母教堂。他一路拾阶而上,待全身湿透的时候,金色的欧式教堂终于出现在眼前。

    简单的建筑,却如此庄严神圣。

    柊耀站在雨中凝望着它。

    恐惧被强烈的思念所击溃,他一直拼命地想封锁,封锁过去,封锁一切情感,可越害怕怀念,就越会怀念。父亲慈祥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耀儿,老爸知道你对玩具这个行业不感兴趣,想去那个五百强,老爸不是不尊重你的意愿,不过老爸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妹妹又学历史去了,这个家业你不继承的话,我要交给谁呢? 老爸的厂子虽小,但是属于你的,不用看别人脸色。五百强再好,也是替别人打工啊!老爸不愿意看到你被别人欺负,哪怕受半点儿委屈也不愿意……”

    柊耀大学毕业前夕,父亲认真地对他说。

    说实话,看到有同学被大公司录用时兴奋的样子,柊耀真的很动摇。他有机会去一家五百强大企业工作,但父亲的话他也必须得考虑。

    不忍心让父亲失望,毕业后他回到了父亲身边。柊耀很聪明,在大学里成绩也非常优秀,跟着父亲实习了一段时间后,父亲就基本上把玩具厂的管理工作交给了他。

    但是,只有柊耀自己明白,他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工厂里。

    那时,为扩大生产项目而新建的六层工厂大楼刚刚交付使用。为建造这座新厂房,父亲奔波了整整一年,不但投入了所有,还向银行贷了一笔巨款,才终于达成心愿。

    三月初春时节,为了引进新设备和技术,父亲和母亲一起去意大利米兰考察,只短短十几天时间,工厂的新大楼就发生了大火。

    起火的是易燃易爆的化工原料,本应存入专用库房,可专用库房堆满了玩具成品,于是只好搁放在底楼空置的杂物间里。柊耀一连几天都躲在家里玩游戏,装运发货的事一拖再拖,专用库房一直腾不出空来。

    两名工人在上班时偷偷溜到杂物间里抽烟,烟头没有掐灭就被草草扔到屋角,引燃了角落里一节在施工时未被埋好的裸露的电线。化学品爆炸后大火沿着通风管道上行,迅速扩大,消防车在二十分钟后赶到时,火势已经蔓延到整幢大楼。大火整整燃烧了半个小时才被彻底扑灭。即使奋力扑火,六层大楼总共十间生产车间也全被烧毁了。

    爆炸后大火沿着通风管道上行,迅速扩大,消防车在二十分钟后赶到时,火势已经蔓延到整幢大楼。大火整整燃烧了半个多小时才被彻底扑灭。即使奋力扑火,六层大楼总共十间生产车间也全被烧毁了。

    柊耀是和消防车差不多同时到的,除了帮助员工们逃离大楼外,束手无策。大火被扑灭后,他像疯了一样跑到每一个冒着青烟的车间察看,只有烧焦的一部部机器和黑乎乎的一堆堆玩具半成品。

    不知所措的他只能哭着给父亲打电话。

    父亲立刻飞回来,却已无力回天。没有银行愿意再给他们贷款来重建一切。保险金的数额如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一切已无可挽回。

    父亲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冷静地处理善后事宜,通知客户们终止合同,然后向法院申请了破产。

    工厂已经资不抵债。这次大火烧毁了价值七百万的设备和价值两千万的厂房,烧毁了他一生的心血积累。

    法院派来清算小组,已废弃的旧厂房值不了多少钱,仓库里库存的玩具成品更是价值轻微。除了两辆丰田货车和父亲的林肯轿车、工厂那块土地,竟没有任何更有价值的东西剩下来。

    土地和车辆都被法院收走了,要用拍卖所得款项来清偿两百多名工人的工资,所欠原材料款以及银行的贷款等等。

    即使申请破产,仍要做很多的工作,有无数材料要准备,有许多报告要写。柊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依然沉静的父亲独自做着这一切。

    父亲没有责怪他,一句也没有。

    柊耀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噩梦一般的晚上。

    那晚,他和父亲在为法院清算小组临时搭建的办公室里一直呆到晚上。

    在忙碌了差不多一个月后,已经没有太多需要做的了,法院在次日就要封存这片土地,然后进行拍卖。

    父亲一直在默默地写东西,说是要给老友们写信做个交待,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虽然有彼此争得面红耳赤气得拍桌子的时候,他微笑地说,也差不多算是朋友了。

    信可以回家再写啊。柊耀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明白父亲不愿意离开,是由于心中的难舍。

    走出狭窄的办公室,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柊耀望着眼前的一片空旷,心想以后应该都不会再来这里了,习惯于从早到晚都泡在工厂里忙碌的老爸,突然闲下来,会不会感觉空虚失落。

    被焚烧过的厂房,所有的门都被烧毁,它们嵌在大厦残破的躯体上,就像大睁着无数只黑洞般无神的眼睛。

    从工厂高高的围墙外的稻田里传来阵阵蛙鸣,让夜晚显得更加静谧。平时没注意到这响亮的蛙鸣声,因为工厂在晚间也常因赶货加班而灯火通明,机器轰鸣。

    母亲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回家,煲好的汤已经热了好几次。

    父亲说,“耀儿,你先回家吧,一天没好好吃过东西,应该也饿了。”

    深陷在椅子里的父亲看上去那么疲倦,心力交瘁。

    柊耀忍不住一阵心痛。“爸,这些天你太累了,现在差不多忙完了,早点儿回家休息吧。”

    “嗯。不用担心,老爸没事。”

    “……爸,我知道,工厂没了,你很难过,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耀儿,”父亲微笑了,“不要太自责,人生中有很多事,最终都不能圆满,无论怎样,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勇敢地面对现实的人。”

    “我会用我一生的时间来奋斗,把你失去的一切都拼回来……”柊耀握紧了拳头,下决心地说。

    “耀儿,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或许,这一切都是天意罢。你不要太介意老爸,老爸的一生也过得很有价值,已经很知足了。你还年轻,应该有你自己的人生。”

    父亲用慈爱的眼光看着他。

    柊耀点点头。是的,他还年轻,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你先回家吧。跟你妈说,不要等我,早点儿睡。我还有封给老友的信没写完。”

    他只好留下父亲先回家了。

    简单吃了点儿饭菜,喝了一碗母亲煲了一天的老火汤。望着母亲担忧的眼神,安慰她说没事,催促她早点儿休息。

    坐在电脑前,没心思做任何事。终于,他打开邮箱,准备给妹妹柊晓写封邮件。一直没有告诉在广州读书的妹妹家里发生的巨变。写了几行,又不得不删除重写。不想说得太严重吓到她,却又实在做不到故作轻松。

    “柊晓,家里的工厂被大火烧毁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柊耀没有发出,烦躁地推开了键盘,还是等她考试完回家的时候再当面告诉她吧。

    母亲在敲门。

    “耀儿啊,外面下雨了,给你老爸送把伞去吧!”

    柊耀走近窗边往外一看,确实下雨了,而且雨还不小。

    他赶紧披上雨衣,接过母亲递来的雨伞,再抓起一件雨衣出了门,乘电梯直下到底楼,冒着雨跑到停车棚,发动了停在那儿的电单车。

    工厂在深圳郊区,骑电单车要花二十五分钟。附近没有公车也很少有计程车经过。距离最近的小镇也要步行十多分钟。

    每次柊耀先走,父亲都得步行到小镇搭计程车回家。想着父亲,他又是一阵心痛。

    不知该如何安慰父亲,更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安慰父亲的权利。

    电单车在雨中飞驰,细雨在飞快的速度下变得沉重而锋利,毫不留情地击得他脸颊生疼。雨水不断地从衣领灌进前胸,他止不住浑身打寒噤。

    冲进工厂大门时,发现整个工厂一片漆黑,父亲的办公室灯光已经熄灭。

    莫非,父亲在下雨前就已经离开? 

    他疑惑地开着电单车在四周兜了一圈。

    明亮的车灯扫过,映出厂房大楼前那片空地上的一个蜷曲地俯卧着的人影。

    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一霎间他感到呼吸艰难。柊耀从电单车上摔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

    是父亲!是父亲熟悉的身影!

    雨丝如柱,父亲身边那一滩深色液体被不断地冲击,色圈渐渐扩散……

    柊耀的双腿已经无力支撑自身的体重,他软软地扑倒在父亲的身前。

    “老爸……”

    他用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扳过父亲的身体。父亲软软地摊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残存的意识告诉他父亲全身的骨头都已经摔碎了。

    不敢再看父亲的面容,他的眼里是一片血肉模糊。

    柊耀哆嗦的嘴唇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抱着父亲湿漉漉的躯体,眼里不断涌出的泪水,跟雨水混在一起,他只能“啊~啊~”地惨叫。

    柊耀抬起模糊的双眼,望向被大雨冲刷着的焦黑残破的工厂大楼高高的天台。他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雨声又浓了,但柊耀并没有听见,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嘉模教堂侧面那肃然耸立的黑色的十字架前。

    他抱着那根黑色的柱子,犹如抱着父亲最后的身体,失声痛哭……

    倾泻到身上的雨突然消失了,头顶上出现了一把雨伞。

    “阿耀!”

    柊耀抬起满是泪水和雨水的脸。

    “阿耀!你怎么了?!”苏城惊愕地问。

    哽咽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摇摇欲坠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支撑,他倒在了苏城的身上。

    没有再追问。苏城搂着脚步踉跄的柊耀退到教堂屋檐下的角落。小小的一块地方不足以躲避风雨。纷乱的雨丝仍被冷风席卷着飘了过来。

    无视地上集聚的雨水,柊耀跌坐在地,脸埋进膝盖,耸动着肩膀伤心地哭泣着。

    “阿耀……”苏城犹豫了片刻,搂住了他颤抖的身体。

    抱着全身湿透的柊耀,苏城身上的衣服也立刻湿了。冷风袭来,不由得簌簌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

    雨停了。清晨涌起白色的雾,在离岛起伏的山峦间轻盈地飘动。

    痛快地哭过一场,仿佛这五个月来郁积在胸间的悲痛也彻底释放,跟着雨水一起渗入脚下的泥土,被吸收挥发。

    “阿耀……雨停了。我们回家吧。”苏城轻声地说。

    “……嗯。” 

    默默无语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对不起,害你陪我淋雨……”柊耀小声地说。

    “我没关系……回家后赶紧泡个热水澡,不然会感冒的。”

    心里涌起一股温暖。柊耀抬起头看了看苏城。

    泡了个热水澡,柊耀才发觉自己已经精疲力竭。

    “去睡吧。”苏城对他说。

    苏城站在门口,看着他上了床钻进被子里,替他掩上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