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五章

    更新时间:2017-05-05 16:13:42本章字数:9858字

    他转脸看到方媛,眼里露出笑意,“方媛,你看上去气色不错。”

    方媛苦笑,就自己这种样子,他还说气色不错,也不知脑筋里哪根弦搭错了。

    “那只黑猫……”方媛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黑猫?”萧静笑了,对着黑猫叫了声,“喵喵,过来。”

    黑猫仿佛听懂了萧静的话,竟然真的跳到他手上。

    “乖吧,这只猫!”萧静脸上颇有得色。

    自从他病后,一个人居住在这间小房间里,一直没有其他人接近他,也怪可怜的。难得这只黑猫不嫌弃他,跑到这里来,一人一猫竟然相处得十分融洽。

    “它什么时候到你这里来的?”方媛还想继续问下去。

    萧静却岔开了话题,“哎,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找你们。方媛,我准备把我的这些藏书一起送给你。”

    “送给我?”

    “是啊,怎么,不喜欢?”

    “不是,只是……”

    “没什么只是,收好,这是我房间的钥匙,到时你来这里搬。”萧静不由分说,把一把铜质钥匙塞进方媛手中。

    然后,他又站起来对秦月说:“秦月,你还记得孙长彬吗?”

    “孙长彬?哦,想起来了,是我们在医学院读书的老同学,当时就坐在你身边。”

    “对,他现在是省人民医院脑外科的主治医师,你送我去他那,我准备动手术。”

    秦月忧心忡忡,“你真的决定了?”

    萧静笑了,笑容璀璨,“决定了,赌一赌吧。”

    秦月也不好多说,叫何剑辉开来他的帕萨克,一行人送萧静去省人民医院。

    在省人民医院很顺利地找到孙长彬,孙长彬对他们倒是很热情,只是谈到萧静,免不了长吁短叹。

    原来,萧静在医学院的学业出类拔萃,一度是医学院的骄傲,很多医学院的老师都说他有医学的天赋,专心学习的话,一定会有所成就。可惜他读研究生时患上了怪疾,脑中似乎长了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又压迫着脑神经,所以动不动就头疼。问题是,即使动手术,成功的可能性也只有三成,所以他也只能强挨着。

    也正因为此,一度被医学院的学生视为最佳情侣的萧静与秦月最终劳燕双飞。据说,两人的分手还是萧静提出的,态度坚决。为了让秦月死心,他自动要求到图书馆工作,躲在里面,除了吃饭外几乎不出来,更别说与秦月见面游玩了。时间一长,那份情愫自然就渐渐淡了。

    现在,萧静的病是越来越重,那东西似乎在不断成长,任其发展下去的话,也还是死路一条。逼不得已,他找到孙长彬,让他安排手术。

    可惜,他还没等到孙长彬的手术,身体就支撑不住了。这晚,还在观察期的萧静病情突然恶化,心跳减弱、呼吸困难,即使用上氧气瓶也没能挽留他多久。等方媛、秦月、何剑辉三人急匆匆来到萧静的病房时,他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睁着眼睛望着他们。

    他似乎有话要对秦月与方媛讲,但讲不出来,一张嘴,嗫嚅了半天,也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要死了。

    方媛幽幽地想。

    这些日子,她身边不断死人,她曾经付出过情感、推心置腹的良师益友,就这样一个个地死了。

    萧静似乎不甘心就这样死去,足足挣扎了半个多小时,这才咽下那口气,腿一蹬,不再呼吸。

    孙长彬冷静而伤感地处理掉他的尸体,让护士推到太平间去。

    然后,孙长彬领着秦月与何剑辉去办理相关手续。萧静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所有的事情只能由秦月代为处理。

    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萧静死后,她反而觉得一身轻松。在看着萧静挣扎时,她感到惊心动魄、触目惊心。而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廊里,却昏昏欲睡。

    她真的麻木了。萧静死了,她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是她对萧静没有感情,还是她变得冷酷了?

    萧静把他所有的书都留给了自己,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刚才,他想对自己说什么?难道,他留给自己的那些书里面,隐藏了什么秘密?

    方媛心中灵光一现,睡意全消。

    她猛然站起来,恨不得立即赶回图书馆的小房间去翻看萧静留给她的那些书。

    但是,她现在还不能回去,还要等秦月与何剑辉一起回去。

    这时,她看到走廊尽头的阴影处,似乎站了一个人。

    ——黑色的风衣、瘦削的身影,习惯性地痉挛。

    是萧静?

    他不是死了?

    他怎么会站在那里?

    而且,他站在那里,对自己摆手,似乎叫自己过去。

    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操纵她,使她情不自禁地向那边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越走越近……

    突然,一只手拍在方媛肩上,吓得她一跳。

    “怎么了,方媛,是我。”拍她肩膀的是秦月,她有些狐疑,朝方媛前行的方向看了看,“你在看什么?这么专注?”

    “没什么。”方媛抹掉额头上的冷汗,再朝阴影那边看时,哪有什么人影,只有一棵梧桐树在风中婆娑摇晃。

    奇怪,人哪去了?方媛用力眨了眨眼睛,再往那边看时,树影下有两点蓝色的光芒闪烁不定。

    是那只黑猫!

    蓝光就是黑猫的那双眼瞳!

    它怎么来医院了?

    黑猫的眼瞳是蓝色的。

    萧静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在白天,猫眼是收缩的,如针一般眯着,只有晚上,它才会扩张成圆形。

    方媛这才注意到,扩张成圆形的猫眼,和萧静的眼瞳,竟然是一模一样!

    “方媛,你在看什么?”秦月的眼睛有些近视,朝着走廊的尽头看了几眼,除了黑乎乎一团外什么也没看清。

    方媛的眼睛也有些疲惫,她朝树影那边走了几步。这次,她看得清清楚楚——果然是那只黑猫。

    黑猫望着方媛,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暧昧,全然没有以前见到她的那种欣喜,反而像是在讥笑。

    黑猫在讥笑方媛?

    它为什么要讥笑她?

    它又是怎么来到这家医院的?

    狗能凭借灵敏的鼻子找到自己的主人,难道黑猫也能?

    这里没有黑猫的主人。起码,方媛不是黑猫的主人。

    她早就遗弃了它。虽然有那么一段时间,黑猫把441女生寝室当成了家,但这个家的女生们赶走了它。

    难道,它把萧静当成了主人?

    它是来找萧静的?

    方媛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黑猫还是黑猫,但它的眼睛,却仿佛不是猫眼,而是萧静的眼,孤独、忧郁、敏锐,敏锐得能看透她在想什么。

    不,不可能!

    方媛在心中呻.吟,这怎么可能?她害怕黑猫这种眼神,这种眼神让她怀疑自己在大庭广众下赤身果体毫无遮掩。

    只有疯子,才会那样做,在大庭广众下没有羞耻感地暴露自己。

    她不是疯子!

    她突然厌恶这只黑猫起来——它的出现,总是带来不祥,总是伴随着死亡。

    这时,秦月发觉到方媛的异常,轻轻握住她的手,说:“你没事吧?”

    秦月的手温暖而柔腻,而自己的手却冰冷而僵硬。

    “没事。”方媛闭上眼睛,甩了甩头,似乎想甩去那种心悸的感觉。等她再睁眼看时,走廊尽头的树影下什么都没有,树叶在斑驳交错的阴影中沙沙摇曳。这次,连黑猫也消失了。

    难道,全是自己的幻觉?方媛心中仿佛被什么抽紧了。

    “秦老师,你有没有看到那边有一只黑猫?”

    “没有啊。”秦月一脸慈爱,摸了摸方媛的头,“我看,你太累了。这些日子,难为你了。走吧,我们回去吧。”

    秦月很清楚这些天方媛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么多的可怕事件,一个接一个的死亡,发生在谁身上都难以承受。可她坚持住了,勇敢地面对,并没有逃避、退缩。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即使她再坚韧,也会有支持不住的时候。

    当心理承受不了压力的重负时,很多人往往会选择堕.落,用烟酒、性.爱、网络等一切可以麻醉自己的生活方式来麻醉自己,这种情况她看得太多,医学院里不少学生就是如此。但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是即使承受不了,快要崩溃,都没有找到麻醉的方法。前些日子,医学院有一名大学生因为心理压抑,突然发作,凶残无比,见人就砍,造成两死五重伤。

    方媛的身躯虽然柔弱,跳动着的却是一颗异常坚强的心。只是,只要是人,都有软弱的时候,秦月担心方媛会沉湎于悲伤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夜色太浓,医院走廊的灯光在浓浓的夜色中显得有气无力,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永远消散不了的福尔马林味。这时走廊里看不到什么人了,偶尔有板着脸的护士托着药盘匆匆而过。方媛旁边的病房里传来哭泣的声音。

    又一个病人死去了,方媛幽幽地想。家属们哭得很伤心,声音越来越大,扰得见惯生死的护士们前去斥骂,哭声这才小了些,变成了无声的抽泣。

    死亡,让生命里所有的美丽都变得黯然失色。

    “走吧!”方媛在心中叹息,挽着秦月的手走出医院。门口,何剑辉开着他那辆帕萨克正等得心急。

    车子咆哮了几声,点着火,启动起来,如一个甲壳虫般,行驶在泾渭分明的荒野中。城市里的建筑群一座座错落有致,各种霓虹五彩缤纷,繁花似锦、歌舞升平。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一个个神情漠然,用冷漠来隐藏自己内心深处的荒凉。

    一路无言,帕萨克很快就驶到南江医学院,把方媛送到女生宿舍。

    “谢谢你送我回来。”方媛对何剑辉说。

    何剑辉笑了,“没什么,反正我也是顺路。”

    萧静的死前没有让他悲伤。这也不能怪他,他本来就与萧静不熟。

    “顺路?哦,是了,反正你要送秦老师回来,顺路送我。”

    “不是,我是回家,顺路送两位小姐回来。”何剑辉一本正经地说,看方媛还没有明白,又加了一句,“因为,我也住在这里。”

    方媛讶然,“你也住在医学院里面?”

    何剑辉反问:“我为什么不可以住在医学院里面?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方媛总算明白了,何剑辉肯定是为了追求秦月,在医学院里买下了一套教师住宅。

    秦月白了何剑辉一眼,似乎很不满。萧静毕竟与她有过一段情缘,她心情不好,不想听何剑辉这些油腔滑调。

    何剑辉做了个苦瓜脸,“好了,领导不高兴了,我们走了,再见。”

    “再见。”

    方媛返身走向441女生寝室。

    楼道里很黑,根本看不清阶梯,方媛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上爬。还好只是四楼,爬完并不需要多少时间。爬到三楼时,遇到两个女生结伴下楼,拿着手电筒,照向方媛,照到她的眼睛上,白花花地刺眼。方媛心情郁闷,也不知哪来的脾气,怒骂了句:“照什么照,有病啊!”

    “你才有病……”其中一位女生不甘示弱,回骂了一句,突然间又停住了,如同被什么卡住喉咙一样。

    在手电筒的微光照明下,方媛看到一位女生瞪着眼睛望着她,脸上还有些怒气,另一位女生却伸手掩住她的嘴,对她耳语了几句。方媛隐隐听到“441”几个字眼,那位不服气的女生听到耳语后竟然花容失色,身子颤.栗了一下,眼神变得惊恐起来。

    方媛从容地走过去。两位女生怯怯地让出路,尽量躲闪着她的身体,似乎被她挨着都会带来无法摆脱的噩运。

    三楼寝室里有一个女生探出了头,看到方媛,又缩了回去,仿佛是一只胆小的老鼠。然后,寝室大门被重重地关上,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

    方媛为这些人感到悲哀,怀疑、盲从、胆怯、浅薄,这些陋习本不应该出现在医学院里面,却偏偏在这里大行其道。

    441女生寝室里面灯火通明,所有的灯都亮着。苏雅慵懒地躺在床上看书,那本安妮宝贝的《告别薇安》都快被她翻烂了。一向早睡的徐招娣这次却端坐在床上,百无聊赖,似乎在等她。

    果然,徐招娣一看到方媛走进来就问:“萧老师怎么样了?”

    “死了。”方媛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似乎在述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她累极了,脚也没洗就躺到了床上。

    “死了——”徐招娣喃喃道,偷偷望了一眼苏雅。苏雅却仿佛没听到般,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书。

    徐招娣没再继续问下去,走到卧室出去关门,反锁,洗脸洗脚,做完这些后才回到卧室躺到床上。

    她没有关灯,大厅与水房里的灯都是开着的。

    “关了灯吗?”方媛翻了个身子,懒懒地问。

    “没有,管它呢,让它亮着吧。”

    据说,鬼魂不敢见光,不会进入灯光太亮的房间。徐招娣是不是也听说过,所以才让所有的灯都亮着?

    她在害怕什么?

    方媛睡不着。

    她习惯了在黑暗中入睡,这么明亮的灯光下,她根本就不可能睡着。

    但苏雅在看书,徐招娣也没有熄灯的意思。

    外面的熄灯哨虽然响得凄厉,但没有人来管她们。

    441女生寝室成了南江医学院的一个忌讳,谁也不愿意进入这间寝室,无论是女生宿舍的管理员,还是学校值勤的生活老师。

    方媛在考虑要不要将头钻进被窝,这样虽然闷了些,好歹能睡着,总比这样想睡觉却睡不着要强。

    这时,徐招娣突然问:“方媛,你睡着了吗?”

    “嗯。”方媛含含糊糊回答她,“睡着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人,为什么活着?”

    “……”

    徐招娣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人为什么活着?活着就活着,还为什么?

    但仔细一思量,方媛发现这个问题却很深奥,深奥到她根本回答不上来。

    “方媛,你回答我啊。”徐招娣催促。

    方媛只能乱说一通:“我看,是生命的本能吧,人和其他生物一般,本能地想活着。”

    “也许吧。”看来,这个不是徐招娣想要的答案,“但是,我总觉得活在这个世上,好累,痛苦多于开心,失望多于希望。理想与梦幻,不管多么美丽,多么流光溢彩,总是会被现实撞得粉碎,然后消逝,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来。”

    方媛没想到徐招娣这么淳朴的女生也会这么多愁善感。

    徐招娣又问:“你说,如果我们明天就要死了,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方媛还是无法回答。

    如果她明天就死,人生有太多的遗憾。以前,偶尔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仅仅是想想而已,从来没有今晚这样设身处地去思索。

    她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是想再去看看那个她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人?她真的见到了那个人,又能做些什么?是欢笑还是哭泣?是拥抱还是推搡?

    方媛回答不了,徐招娣却做出了自己的回答:“方媛,我想清楚了,我想去见一个人。”

    “你要见什么人?”

    “一个……”徐招娣突然变得害羞起来,期期艾艾,“一个笔友。”

    “笔友?”方媛哑然,现在的时代,什么都讲究速度效率,徐招娣竟然还交笔友?

    “不准笑!”徐招娣嗔道,“我是和你说认真的。”

    “我没笑啊,我是在认真听。”方媛突然没了睡意。

    “我和他交往了四年,从初中就开始写信。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态度诚恳、自然、充满热情,最关键的是,他很儒雅,骨子里有一种文人气息……”

    “停!”方媛一脸疑惑,“你和他见过面?”

    “没。”

    “你看过他照片?”

    “也没。”

    “那你把他说得那么好做什么?”方媛不解。

    “感觉啊!我感觉得到。”

    提起她的笔友,徐招娣笑靥璀璨,不再淳朴,和那些热恋中的女孩一样,一脸甜蜜,面颊微微泛起红晕,显得娇艳可爱。

    这时的徐招娣,有一种自然而清新的美,如一朵大山里悄然盛开的红茶花。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秦妍屏、陶冰儿,她们家境殷实,被宠得像个小公主似的。而我,童年里的记忆只有做不完的农活,还要带弟弟妹妹们。方媛,你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可你的生活比我好多了,你看我的手。”徐招娣从被窝里伸出她的手。

    这是一双粗糙的手,皮肤干燥,有些地方龟裂了,红肿脱皮,显得十分苍老,根本不像是一个青春少女的手。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喜欢戴着手套了。”徐招娣有些黯然,她也和别的女孩一样,喜欢幻想,憧憬爱情,但以她的容貌身材,那些浪漫的爱情故事很难发生在她身上。

    方媛怕她难过,故意问:“你有办法见到你的笔友?”

    “当然有!”一说起笔友,徐招娣眼睛就发光,“我有他寝室的电话号码,他也在这个城市读大学。”

    “这么巧?”

    “什么这么巧啊,我不是说了,他骨子里有种文人气息吗,怎么会考不上大学呢?他就在南江大学哦。”

    徐招娣来劲了,从床上爬起来,拉起方媛,要她陪自己到大厅里去打电话。

    方媛只好陪她去,可到了大厅,打通了电话,她又一个劲地朝方媛使眼神,要她走开,不让她偷听。

    方媛哭笑不得,看着徐招娣一脸小女儿态,嗲声嗲气,实在看不下去,只好一个人怏怏地回到卧室。

    这个电话足足打了半个小时,徐招娣回到床上时方媛已经把头埋进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徐招娣才不管那么多,硬是把她摇醒。

    “成了!”

    “什么成了,不要闹了,让我睡觉!”

    “我和他约好了,明天见面!”

    “呃……”

    “你要陪我去!”

    “呃……”

    “那你是答应了,记得明天一定要陪我去!”

    这晚,徐招娣精神亢奋,难以入睡,躺在床上反反复复翻来翻去,脑里全是明天与笔友见面时的场景。

    第二天一早,红肿着眼睛的徐招娣死死地拉住方媛,非要方媛陪她去看笔友。

    “你的笔友,要我去做什么?”方媛不想去,她怕自己抢了徐招娣的风头。男生看女生首先是看其长相的,只怕徐招娣的笔友也不能免俗。

    “你昨晚答应了我。”徐招娣笑得很邪,“何况,这出戏,我一个人也没法唱下去。”

    “为什么?”

    “因为,到时,你叫徐招娣,而我才是方媛。”

    “不会吧!”方媛愕然,“你叫我冒名顶替你?”

    徐招娣扭扭捏捏,似乎有些羞涩,“到时看,如果他长得很帅,你就用我的名字和他聊。如果他长得一般,那就不用你代劳了。”

    方媛心中暗自好笑,原来徐招娣前怕虎后怕狼,还有这么多顾虑。

    “如果是朋友,就一定要陪我去,不去的话就翻脸!”徐招娣下了最后通牒。

    方媛只好陪她一起去。

    徐招娣与笔友约会的地址是在中山路的肯德基餐馆,时间是中午。

    上午,徐招娣逼着方媛与她一起去美发、买衣服,精心打扮,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

    中山路是南江市最繁华的商业街,肯德基餐馆更是享誉全球,又是周末,这种时候里面当然人声鼎沸,挤满了人。

    两人走进肯德基的大门,将南江市深秋的寒意关在门外。不愧为世界性的品牌,肯德基里面温暖如春,顾客虽多,却井然有序,服务员的脸上一律挂着亲切的笑容。在餐馆的角落里还特意设置了一个小小的游乐场,专供儿童玩耍。纯真的笑声与悦耳的音乐声融合在一起,令人油然生出许多温馨的感觉。

    方媛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宛如一只自由翱翔的小鸟,心里说不出的惬意与舒畅。那些沉沉压在她心里的阴霾刹那烟消云散,难得地呈现出一片澄净空澈。

    “他在哪?”方媛问。

    “他约我在二楼靠南边窗户的那张桌子。”

    两人慢慢地挤过去,上楼。二楼的顾客比一楼的要少些,竟然还有些座位空着。靠南边窗户的摆着三张桌子,一张桌子坐着的是情侣,一张桌子是空着的,只有中间那张桌子坐着一个男生,高高的个子,穿着一件动感十足的蓝色运动装,头发乌黑发亮,飘逸自如,显然精心护理过。

    两人看不清男生的脸,他的脸朝着窗外,托着腮,似乎在欣赏窗外的景色。

    他到底长得怎样?

    方媛想走过去瞧清楚,徐招娣拽了她一下,对她使了个眼神,用手做了做挠头的动作。

    徐招娣的意思是让她先过去看,如果她感觉男生长得英俊,自己不能对付,就挠头,暗示方媛冒名顶替她。如果长得一般,就无须方媛越俎代庖了。

    方媛笑笑,让徐招娣先走过去。徐招娣对着镜子照了照,鼓足勇气,走近男生,伸手拍在他肩上,脸上笑容灿烂,轻声叫:“嗨!”

    男生转过脸来。

    是一张帅气而阳光的脸,皮肤略微有些黑,脸部的线条分明,给人一种很青春健康的感觉。

    徐招娣微微有些失望,男生虽然帅气十足,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儒雅气质。按照计划,男生长得帅,她应该让方媛来顶替她,但在男生转过脸的那一刻,她改变了主意,决定还是由自己来与他会面。

    相互介绍后,徐招娣坐到了他对面。第一次和笔友见面,而且是这么英俊的笔友,徐招娣心里有些紧张,说话都有点结结巴巴。倒是男生,大大方方,从容笃定,一直微笑着看她。

    男生的笑容让徐招娣更加紧张,心“怦怦”直跳,脸红得像化了浓妆般,两只手藏在桌下搓来搓去,不知所措。她本来有很多话要对男生说,此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生显然要比她老练得多,让她先坐在这里冷静下,自己跑到一楼点来一大堆食物,汉堡、可乐、香芋、鸡腿,摆满了一桌子。

    两人边吃边谈,谈得倒也投机。主要是男生健谈,他能引导徐招娣跟着他的思路去讨论问题。如果这样一直谈下去,倒也不失为一次美好的约会。可是事与愿违,方媛孤零零地坐在附近的一张桌子上,对着徐招娣使眼色时被男生察觉了。男生发现了她们两人的关系,邀请方媛坐过来。结果,方媛盛意难却,三个人坐到了一起,情形就变得微妙起来。

    男生不再从容笃定,相反,他显得过于兴奋,故意岔开他与徐招娣两人交往的话题,而对方媛的衣着品位、性趣爱好显得兴趣十足,令方媛尴尬不已,不时偷眼望徐招娣。

    约会,当然不欢而散。徐招娣借口学校有事,拉起方媛匆匆回去。

    回到寝室后,她二话不说,钻进被窝蒙头大睡。

    方媛也不好劝她。

    其实,这个结局,徐招娣早就应该有所心理准备。可她总是抱着几丝幻想,幻想她的笔友会与众不同、不以貌取人。殊不知,在男生心中,女生的美貌比什么都重要,她的笔友也不例外。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她的笔友,在给她写信时是一面,在现实中却是另一面。正如上网的人,虚拟网络中的性格往往与他们现实中的性格截然不同。

    等徐招娣明白这个道理,她沉醉了几年的美梦也被现实碾压得支离破碎。现实总是这么残忍,要让你被伤害得鲜血淋淋才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方媛只能默默地离开。

    这种时候,徐招娣需要清静。

    她要清静地思考与休憩。

    方媛一个人在南江医学院里逛了下,实在没地方去。

    她成了孤家寡人。

    她与徐招娣的友谊,必然因为这场约会而产生裂痕。裂痕就是裂痕,无论这个裂痕多么细微,怎么弥合,她们两人都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

    除了徐招娣,441女生寝室还有苏雅。但苏雅从来就没把寝室的女生当成自己的好友,她只是把寝室当成不得不入住的旅社,寝室的女生则是不得不同居的旅客。

    方媛自然也不敢奢望能与她成为好友。

    此时,在医学院,方媛找不到一个可以谈心的朋友。她仿佛回到了来医学院前的那些日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居住在老屋,陪伴她的,除了孤独还是孤独。

    她讨厌孤独,讨厌那种无人倾诉、与世隔绝的孤独感。这种感觉,曾经如噩梦般紧紧缚住她的心灵,她好不容易才逃离它。

    方媛决定去图书馆看书——这是她目前逃离孤独感最直接有效的方法。现在,只有那些闪烁着智慧光芒的书籍才能让她暂时忘却这个世界带给她的痛苦与空虚。

    来到图书馆后,方媛想起萧静死前曾经给了她一把钥匙——那是他房间的钥匙,他把他的所有藏书都送给了方媛。

    其实,他本不需要这么急着把钥匙交给她,他到省医院动手术,手术前也要几天静养观察的,他应该还有的是时间。

    难道,他意料到即将死去?

    而且,他为什么舍近求远,不在南江医学院附属的医院动手术,而去省医院,仅仅是因为他的老同学孙长彬在那里?

    还有,他发病的时机,正好在方媛、秦月、何剑辉三人来的时候,怎么会这么巧?

    方媛本来想问萧静,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陶冰儿别墅附近,但她一直没机会问。

    因为她来时萧静正好发病,住院后正好又病情恶化死去,一切是那么突然。

    还有那只神秘的黑猫,怎么又会出现在他那里?

    方媛突然好想走进萧静的小房间去搜寻查找。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搜寻查找些什么,她只是隐隐感到,萧静知道些什么,却没来得及告诉她。

    她相信萧静不是坏人,但他一定对她隐瞒了一些事情。

    想到这,方媛加快了脚步,打开铁门,走进藏书室。图书馆的另一个管理员狐疑地看了她两眼,没有阻拦她。于是,她疾步走到萧静的小房间,用钥匙打开门。

    萧静的房间积满了灰尘,里面的摆设杂乱无章,显然,他平时很少打扫。整个房间里,最干净的地方是他的书桌,那也是他用得比较勤的缘故。

    方媛在他的房间里搜寻了一会,没有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萧静的生活很简朴,除了一些日常用品外几乎没有任何消费品。电视机、电脑、收音机,能与外界沟通的电器一律没有。倒是书籍,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房间。看来,他从不关心外界发生了什么,只在意这些书籍。

    这些书大多数是医学书与心理学书,偶尔也有些经典的外国小说。方媛一本本随手翻阅。两个小时后,她累了,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萧静把钥匙送给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媛颓然地坐在他桌上,手托着腮,望着桌上的书丛,陷入沉思。

    方媛沉思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右手无意中摸到了一支钢笔。

    这是一支很旧的英雄牌钢笔,镌在笔套的字迹都磨得难以辨认了,看来萧静用这支笔用了很久。他用这支笔写了些什么?

    方媛心里一动,开始翻出抽屉,细细查找。终于,她找到萧静压在抽屉底的笔记。

    原来,萧静有写笔记的习惯。这些笔记,有些是他的读书心得,还有些则是他思考的记录。在他生命里最后的这些岁月中,他详细而细腻地记下自己对死亡、对人类自身的反思与探索。

    方媛看得很投入,很快就被萧静笔记的内容所吸引住了。死亡、生命、心理学,这些,她都感兴趣。

    笔记中记录了这么一段:人类从来没有完全认识自身。宇宙万物,都在运动,人类可以感觉到其中一些粒子的运动。眼睛可以感觉到光粒子的波动,我们称之为视学;耳朵可以感觉到气体振动,我们称之为听觉;鼻子可以感觉到气味粒子的振动,我们称之为嗅觉;舌头可以感觉到有味粒子的振动,我们称之为味觉;人的躯体可以感觉到接触物体时的振动,称之为触觉。科学已经证明,人的思想其实就是一种脑电波,也是一种微粒子的振动,为什么感觉不到?是人类缺少感觉这些微粒子振动的器官,还是这些器官已经退化?

    看到这里,方媛突然想起了萧静的那双蓝色眼瞳。他的眼瞳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似乎能看穿她的思想。难道,萧静一直在研究这种看穿别人思想的奇异能力?这就是所谓的“心灵感应”?用自己的心灵去感应别人的心灵,这种事情,在国内外的孪生同胞中屡见不鲜。但相互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的心灵感应事件却极少,多半被当作巫术或迷信。

    天色渐晚,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这个房间几乎是密封的,关上窗户与大门,就如同一个大铁盒子。方媛合上笔记,准备离开。

    这时,她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如果不是太寂静了,她根本就不会察觉到房间外会有脚步声。

    声音很轻,渐渐走近房间,竟然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门外传来清脆的钥匙声,还有钥匙插.入锁孔轻轻女.女的声音。方媛的心里一紧,全身僵硬,坐在那里动都动不了。

    这么晚,怎么会有人来萧静的房间?而且,来的人身上还有房间的钥匙,究竟,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