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1——白夜行

    更新时间:2017-05-07 23:02:29本章字数:3253字

    她的模样早已烙印在我的血肉、骨髓和灵魂里。

    即便是闭着眼睛,我也能雕琢出她的模样。

    随着钨钢刻刀的每一刀落下,她的轮廓和线条渐渐凸显和清晰起来,看起来那么的优美和动人,就像是活的。

    当最后一刀落下,雕像终于完成了。

    我深深地吐了口气,感觉十分疲软和无力。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雕刻她,都会掏空我一身的力量。

    我依靠在冰冷的横木椅上,待力量有所恢复,才看向手中的雕像,不禁意间便沉迷进去,再也挪不开眼睛。

    我轻柔地抚摩着雕像的每一处地方,就像抚摸着她。

    抚摸着她的身体和灵魂。

    她的体温、她的气息,经过我的指尖,流传到我的身体和灵魂之中。

    缠绕着我,控制着我。

    让我迷醉而沉沦。

    你又在想她?夜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轻轻回荡开来,冷淡而清幽,但并不显得突兀。

    我渐渐回过神来,然后笑了笑,随手将钨钢刻刀和雕像塞进身旁的白色背包里。

    背包里满满一包都是雕像。

    都是她的雕像。

    深呼吸,抬头看向天边。

    残阳如血。

    只留下一抹浓烈但凄凉的余晖,无力而虚软的悬挂在远方一栋高楼之巅,看上去就像一道鲜血淋淋的可怖伤口。

    夜看向我,眸子异常漆黑,淡漠中带着些许冰凉,似两口幽暗无底的黑洞,仿佛能够吞噬灵魂。

    略微薄凉的嘴角轻轻上扬,唇边绽放出一丝浅淡而邪魅的笑意,涟漪一般徐徐荡开,如妖似魔。

    既然如此想她,何不去看看她,偷偷的远远的看一眼总是可以的。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如霜。

    我苦笑道,你知道的,一旦再次相见,我便无法舍她而去。

    夜沉默不语,神色异常的淡漠和平静。

    这世间任何事,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也常常这样说。

    他本来就不算是这世间之人,这世间之事自然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他,终究降临了这个世间,便再也无法撇开和逃脱了。

    许久,一切的温情和落寞,都化作了我心底里一声深沉而无奈的叹息。

    我说,你知道的,我们和她们不一样,我们有很多事要做,要找到那个男人,要亲口问一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要让他生不如死。当然,最主要的是要解决我们自身的问题,这样的我们终归十分怪异。

    随你,人一定要找到,杀了他的确是太便宜他了,但这一切都并不妨碍你去和一个美丽而多情的女子相爱。二者并不矛盾,矛盾的始终是你的心。

    我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

    你放得下?能舍得?

    放不下又能如何,舍不得又能如何?至少现在的我要能放下,要能舍得。

    你不怕她发生意外?

    这个世界太过危险与可怕,我们目前尚且无法自保,又该怎么保护她?所以我更不能让她呆在身边。而一旦相见,又总舍不得分离,索性不如不见。

    相见不如不见。夜轻声呢喃,神色淡漠,看似五丝毫波澜。

    但这世间除了我,谁也无法捕捉到那隐匿在他眼眸深处的那一抹浅淡的忧伤和落寞。

    难不成你也想她了?我坏笑着。

    她?谁?夜看向我,眼神如冰刀,极其的冰冷和锋利。

    呵呵,我坏坏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又何必装?

    夜沉默不语,缓缓起身,屹立在黑莲之中,抬头望向虚空。

    虚空中有成千上万道彩色光线,由赤黄青蓝银金紫白黑九种颜色组成,它们互相交织缠绕,盘旋起舞,变幻莫测,一如那梦幻而神奇的星空。

    黑莲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花径近乎一米,拥有三十六片黑色而巨大的花瓣,每一片花瓣都弥散着诡异而阴冷的黑色雾霭,萦绕而凝聚在黑莲和夜的周遭,始终不散,散发着至阴至寒至暗的气息。

    星空下,夜一袭黑袍,黑色雾霭凝化而成,一头黑发如玄缎锦丝般披散开来。

    无风,黑发和雾袍却飘摇飞舞,流光飘逸,如霓裳飞带,如妖似魅,如梦似幻。

    似有无影的风霜冷冽了他的眉目。

    似有无形的时光雕刻了他的风骨。

    神态超凡脱尘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孤高冷寂和云淡风轻。

    这就是他。

    这就是夜。

    我静静地看着夜,说实话我从未见过如此好看而邪魅的男子。

    就连我,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也难怪一般的女子见到他,不禁意间便会自甘沉沦不悔。

    这么久了,你真不去看看她?我微笑着。

    她已不是她,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更不想再去打扰她的生活,我只要她好好活着。夜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幽幽传来,空灵而冷漠,却流淌着一股浅淡而迷离的哀伤。

    你说她是她,她便是她。微微停顿,我轻声笑道,你知道的,如果你想,我会带你去的。

    有缘总能相见,你不也说相见不如不见?

    她们总会死的,会死的很快很早,而我们却会活很久,很久。

    夜静默不语,神情冷淡而漠然,只是,我看得见那隐匿在他那张冰块面具之下的落寞和无奈。

    我的事你管不了,也不必管,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他冷笑着,你自己惹的债终归要你自己还。

    沉默片刻,夜的声音继续在我的脑海之中回荡开来,他说,你应该好好珍惜她,千年前,你就因为太愚蠢而失去了她,千年后难道还要犯同样愚蠢的错误?

    心微沉微痛,我缓缓握紧双拳,随着呼吸又缓缓松开,放松身心和神经,沉沉而坚定道,我绝不会让同一个错误犯两遍。

    我的话,一如誓言,对她,亦是对我自己。

    看着夜,我眨眨眼,打趣道,你什么时候这样多话啰嗦,平时泰山都压不出一个屁来,今日难不成转了性子?

    夜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眼神如刀,刀芒漫天飞舞,但我毫无惧意。

    嘿嘿,想杀我,杀我就是杀你自己。我满脸坏笑的看着他,习惯性的摸摸右耳垂。

    狗改不了吃屎。

    狗要是改吃别的不吃屎了,那便不是狗了。我又摸了一下右耳垂,扯开嘴巴放肆而得意地笑着。

    夜不再搭理我,甚至懒得看我一眼,看着那绚烂而神奇的灵魂虚空,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好奇传音道,你看什么?

    夜淡淡回应道,自然是看星星看月亮。

    我怎么看不见?

    世人往往视而不见。

    天还没黑了,你就开始说梦话了。再说,你也不是和尚,又何必总打机锋?我看你不如继续睡一会?

    夜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而后沉默不语。

    我也懒得再说话,抬头凝望着渐渐西斜的残阳,内心深处涌起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空洞和落寞。

    无关残阳如血,只因恋慕幽香。

    夜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如同弯月一样的睫毛,微微扇动了几下,就不动了。

    那巨大黑莲所散发出来的至阴至寒至暗的黑色雾霭,将他的身体渐渐包裹起来,凝化成一个漆黑而又诡异的茧。

    黑色而诡异的茧静静地漂浮在黑莲之中,再也看不见夜的身影。

    这么快?我忍不住嘀咕道,你倒是说得简单,那为何你自己却办不到?

    没有人回答我,我无奈的摇摇头,静静地凝视着那颗黑茧,每一次,我的身心和灵魂都会感到一种刺骨的阴寒。

    我死过一次。

    但我又活过来了。

    也就是说,我死而复生了。

    死而复生之后,我的脑海之中便多出了他。

    他就是夜。

    夜,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他似凭空出现的,亦或者本来就一直潜伏在我的灵魂之中。

    每次看着长相和我一模一样的他,我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诡异和恐惧。

    很多次我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以为自己精神分裂了。

    可是,他就在我的脑海里,我可以很清楚的看见他,我可以和他说话聊天,我甚至拥有了常人所没有的一些特殊而可怕的能力,渐渐的我不得不相信和接受了他存在的事实。

    这是一件很疯狂的事情,我没法向他人说,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我,而且我也不敢跟别人说,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

    是的,对于一个本来就已经死去的人,却突然重新复活过来,这本身就不可思议,不可接受。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了解了很多,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

    不解释,但不代表那些诡异的事情就不存在了。

    相反,它们每天还在持续的发生着,也许某一天你就会突然遇到,甚至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我和夜,就是其中的一例。

    夜,就像另一个寄生在我身体中、脑海中、思维中、灵魂中的灵魂,他除了没有身体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独立的。

    从刚开始的恐惧,到现在我们已经成为了朋友,彼此唯一的朋友。

    他总是跟我说,你不必害怕,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是一体的。

    我笑着说,我感觉你像一个定时炸弹。

    如果真要爆炸,那我们也会一起毁灭。

    不是说每一个人都只有一个灵魂吗,为什么我有两个?

    我不知道,他每次都摇摇头道,也许老天爷在跟我们开玩笑。

    这样的玩笑还是不要开的好。

    每一次我都很无奈,不过时日渐久,见没有什么不适和危害,便不再去计较了,就算计较也没有用。

    既然是上天开的玩笑,现在的我除了接受,没有别的办法去抗拒。

    接受需要力量,抗拒则需要更大的力量。

    从此我叫他夜。

    因为他就像夜。

    夜,不是黑夜,亦是黑夜。

    而我叫白。

    因为他总是叫我白。

    是白天的白,也不是白天的白。

    一如我叫他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