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刘言

    更新时间:2017-05-08 16:32:05本章字数:2157字

    东城,2017年7月21日,星期五,8点59,AM。

    谢苏坐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靠着办公桌。花了三秒钟的时间,让自己从将近五分钟的无意识状态当中摆脱出来。然后他摸出自己的手机,按下“拨出”键,昨天最后联络的一个号码自动拨了出去。

    他用微微颤抖着的手将话机贴到耳朵上,听筒里传来的是急促的“嘟嘟”声音。不是占线,不是无法接通,是电话没有放好……或者说,被碰掉了。

    他按下挂断,重播,仍是急促的“嘟嘟”声。

    他听了二十秒,然后放下了手机……他已经知道电话那边发生了什么。

    这是他老家的电话。

    谢苏深吸一口气,抓过地上的二锅头瓶子,但已经空了。他想了想,又去摸裤兜里的烟。手探了三次才插进裤兜,然后捏出一包中南海来。用力抖一抖,也是空的。他想了想,把软包装的蓝色烟盒塞进嘴里。外面的软塑料被他嚼得咯吱咯吱响,他的嘴像是不受控制,一直嚼到口水都从嘴角滴下来。

    他的手也像是不受控制,在手机屏幕上下滑,滑到刘言的电话号码。

    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僵持了六秒钟,每一秒的漫长都可以与他之前二十多年的生命媲美。

    然而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了起来——号码前面那个小小的头像跳上了屏幕,而后手机铃声“红豆”的前奏在他耳边响起。谢苏的瞳孔在刹那间放大,身子猛地直了起来,然后用仍在发颤的右手按下触屏——但手指一滑,却点在了“挂断”键上。

    他一口吐出嘴里的包装纸,几乎是用手指戳在话机屏幕的重播键上。号码重播,听筒里的声音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她在给我打。他立即挂断,等了三秒钟,然后又重播过去——仍是“正在通话中——”

    他立即挂断,再等三秒,拨过去——“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操!操!操!”谢苏大吼,一脚将面前的靠椅踹飞,然后再一次按下拨出键。只一声短暂地“嘟”声,电话通了。

    “你在哪?言言?言言?”谢苏的声音发抖,像是脖子在被两扇门挤压,“你别出门,千万别出门,把门锁好,把窗锁好,别出门,你别出门——”他语无伦次,双眼发红,想从地上站起,但抽筋的右腿一颤,像一条被打瘸的狗一样倒在地上。

    “苏,你听我说。”刘言的声音同谢苏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的声音坚定而理智,像是在另外一个平静的时空,“我知道,我知道外面怎么了。你告诉我,你现在安全吗?”

    “我安全,我在办公室,只有我自己,你安全吗?”谢苏沙哑着问。

    “我在家里。”刘言回答,“现在只有我自己。”她的声音冷静得让谢苏感到心里发凉。

    “你现在听我说,不要插话,我说完了你再说。”她现在的声音,谢苏觉得有点耳熟——那是两人吵架的时候,她才会使用的冰冷语气,果断不容质疑,“我们存款的银行卡还放在衣柜下面的垫子里,但是我还把一部分现金放在了鞋柜最下面的夹板里,大约有三千多块。家里的煤气卡里大约还剩下二十多块钱,往常咱们洗澡做饭,可以用半个月。”

    “家里的煤气罐上次灌满之后再没用,你自己省着点,能用两个月。”

    “家里的药盒上次收拾家之后我换了地方,在客房床边的柜子里。”

    她似乎在边走边说话……边走边略微吃力地搬着什么东西。还有水声。

    “言言,你在干嘛?”刘言的话语里有些奇怪的情绪,谢苏抓紧了手机,“你在干什么?”

    “我在接水。浴缸里、家里的水桶、脸盆、大小杯子、饮料瓶、水箱里,我都给你接满了自来水。”她一边说着,一边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好了,都接满了……我坐下来……歇一会儿。”

    谢苏的心里有一股寒意开始升腾起来:“给我接满了水?为什么是给‘我’接满了水?你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长时间地沉默,只有轻微的喘息声。然后刘言开口:“苏,七点多的时候有人砸门,我以为是你……然后我被咬了。”

    一片空白。

    谢苏张大了嘴,几乎忘记了呼吸。

    “我们都看过生化危机,都知道被咬了会怎么样……而且我现在的确感觉到了。”刘言的声音有点儿疲惫,就像他们曾经无数次抵死温存之后那样疲惫,“对不起,不能陪你一起活下去,但是你要替我活下去。我在七点十五分左右被咬,到现在九点十分,过去了一小时五十五分钟,现在我开始病变了。你记住,被咬之后,病变的时间可能在两小时左右。”

    谢苏长大了嘴,感觉到眼睛里开发发烫。但是他说出来一句话,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强烈的感情像一座山一样压垮了他。他现在只想用手插进胸口。

    那样心里不会像现在这样绞痛。

    “我觉得视力有点儿模糊了。”

    “听东西不是很清楚了。”

    “鼻子好像……好使了一点儿了。”

    “觉得心跳变慢了,我想以后我的行动也会变慢。”

    “……”

    “苏,我现在要走出去,我把门锁好。我可能快坚持不住了。如果你把钥匙弄丢了,记得……备用钥匙在门框上。”

    刘言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谢苏听到了门被关上的声音。

    “苏,如果你回来的话,别找我。我知道丧尸都很难看,别看到那时候的我。”

    一段更长时间的沉默和嘶哑的喘息。

    “我爱你。”

    东城,2017年7月21日,星期五,9点15分,AM。

    “该死的理科女。”

    谢苏握紧手里只有一阵忙音的电话,直到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让自己看着窗外的浓烟和阳光笑起来,但嘴里填满的是脸上又咸又热的液体,“这种时候,装这么酷……又不是当初我在追你……给谁看啊。”

    “你要我为你活,我就要为你活啊?”

    “最后的几句话……还说得那么酷,要死啊。”

    他最后仰起头来,像一条受伤的孤狼那样哽噎、咆哮:“你说你爱我,再等一秒,听我说一句我也爱你,会死啊?!!”

    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分解、直至悲伤到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