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千古之谜

    更新时间:2017-05-08 16:33:25本章字数:2129字

    南湖省 湘西州 永顺县,2012年10月24日,星期日,19点35分,PM。

    李文华蹲在自家院门口,点着一支红河烟,靠着一堵黄土堆成的院墙。这墙还是他爷爷年轻时候垒起来的,现在一年没收拾,墙头已经开始冒出草芽来。

    蚊子和小咬围着他嗡嗡直叫,他也不赶。只等身上觉得被叮了一口,就一巴掌拍过去,沾一手的血。他裸着上身,下面穿了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看起来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湘西农民。

    天蒙蒙的黑了,村子里亮起灯来。极小,极暗,就像是坟头飘摇着的蜡烛。一根烟快烧尽了,烟头的温度传到了手指上。他借着那点光亮看了看还剩下的一小截烟草,放在嘴里猛吸了一口,浓浓的烟味儿掺杂着烧焦的过滤棉的味道一起吸进了喉咙。

    然后他就流下眼泪来。

    他回到家里已经一年又三个月了。

    就在他逗留在洪江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的病就都已经很重了。母亲有病他是一直都知道的。年轻的时候太累,落下的病根。只是父亲的病他还第一次听说——肺癌。他大二的时候查了出来,家里人一直瞒着他。

    到去年人快不行了,三叔跟他说他爸想他,让他回家看看。但那时候他一天拿20块钱,攒不出回家的路费来,只跟家里人说工作忙。一天拖一天,最后瞒不住,告诉了他实话。他跟烧烤店的老板借了一百块往家赶,到了家里,父亲已经合了眼。

    父亲没了,母亲也没捱过去。那天晚上在炕上躺着,叫李文华过来,然后说:“儿啊,妈觉得身上乏。”

    李文华抹了抹发红的眼,说:“妈你想吃点啥?我给你打碗鸡蛋水?”

    母亲说:“不用,鸡蛋留着你卖点钱。你在外面受苦了,瘦得都什么样了。给我弄碗糖水,烧热乎点就行。”

    李文华哎了一声,给他妈掖了一下被角,去外屋锅里烧水了。等水烧开了,放了糖,端过来,她已经合眼睡着了。

    再也没醒过来。

    李文华端着水在他妈身边坐了一宿,直到天放亮了,才把水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下去,把碗在炕沿上敲碎、在自己胳膊上拉出三道大口子,放声大哭起来。

    后来他知道,他爸他妈给他攒了三万块钱,一分没动。

    平时一个人在外面漂泊的时候再苦再累再受欺负,总知道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家,家里有两个人,一个叫爸,一个叫妈。无论多为难的时候你只要想,还有爸妈,他们一定会毫无条件的帮你支持你,也就有了勇气……于是你总能在心里那两个人的支撑下,咬着牙捱过去。

    但是忽然有一天你知道,他们都不在了。不是去赶集了,不是去旅游了,不是和你吵架不理你了,是真的不在了,再也不在了。

    于是心里就完全空起来,好像被掏了一个窟窿……而且再也填不上去。

    于是李文华就会常常掉下眼泪来,并且看着父亲母亲留下来的东西,一看就是一天。

    他又点起一根烟来,刚刚抽了一口,却听到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铃,铃铃,叮铃铃,铃铃,叮铃铃……”风把他挂在窗前的铃铛吹起来了。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黄铜铃铛,是他五岁那年的夜晚第一次见到的铃铛。李文华想起了父亲留下的另一样东西——一个小木盒子,里面装了一团棉花。

    这棉花不知道在盒子里放了多久,已经变成了奇异的红色。盒子是木头的,内壁却是白亮亮的瓷。他打开盒子的时候里面还是潮湿的,可能父亲会定期给它加水。盒子里有一股霉味儿,但并不重,除外霉味儿之外,还有一股腥味儿。

    这东西似乎很重要,并且和父亲赶兵时候的行头放在一起。父亲在他回家之前去世,没来得及跟他交代……但他觉得,自己似乎知道那是什么了。

    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父亲赶兵,然后缠着父亲要学那东西。出乎他意料的是,父亲答应了。然后他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好玩——他还记得十岁的时候,为了练胆子,父亲要他一个人在坟地里过了一宿。

    他的个子越长越高,面相却越长越丑。小时候的大眼睛显得越发的小,可爱的圆脸也变成了长脸,而且鼓满了红色的痘疮。父亲又给他吃了一种药——说那是赶尸的老祖宗、蚩尤和他的军师留下来的东西。吃了这东西,才能借得两位老祖宗的巫力,才能让死人听话。

    他吃那淡红色的药吃了一年,脸上的痘疮越发严重,最后都变成了黄白色的小脓包,然后在他如今的脸上,留下了一面的坑坑洼洼。之后发生的事情,大概缘于青春期的叛逆与不安。他恨父亲的东西毁了自己的一张脸,也没法接受父亲的说法——“老司的模样,一定要丑。你自己要学这门手艺,我也愿意让你学这门手艺,你怪不得我”。

    于是他发誓再不碰那些东西,直到如今。

    但今天,他觉得自己明白父亲当初给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了——正是这东西。他也记起了父亲在写符的时候,除了用朱砂,还会掺杂一些淡红色的液体……也是这东西。父亲跟他说过起尸的诀窍——写符的时候一定要写“透”,让字透过薄薄的符纸。贴符的时候一定要往尸体的伤口、或者眼睛、嘴巴附近帖,让符封住尸体的窍,才起得来。

    他大专的时候读的是生物工程,他学到的都是现代科学理论。也曾有外地的同学向他打听“赶尸”这回事,但他只说,不了解,没见过。

    但实际上,他不但见过,甚至还自己起过两具尸!

    可这种事情如何解释呢?他自己也没法为这种神秘的东西找出任何依据来,一旦说出来,只会被人当成笑料。何况已经有很多报纸图书对这件事进行过所谓的“揭秘”,得出的结论是,老司们无非是“尸体搬运工”、是骗子。

    直到现在,看到了这个盒子。他心里的那团迷雾似乎一下子散去了,一个想法突兀地跳进了他的脑海——这想法甚至短暂地压过了丧亲之痛。

    他觉得,他似乎、有可能……解开这个千古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