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老花

    更新时间:2017-05-08 16:33:55本章字数:1603字

    铁门关闭的声音令他心惊,但另一个想法更使他心惊肉跳。他看着那男人后腰上插着的警拐,在走出几步之后用嘶哑的声音问:“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女人。”

    “年轻的女人,二十几岁,这么高。”他压低声音补充,又吞咽空气遏制某种冲动,“可能已经……”

    “没看见。”男人头也不回地说,声音短促有力。

    于是两人没有乘电梯,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谢苏发现每一层安全通道的铁门都已经被关上了。这是一个胆大心细的男人。

    走到二楼之后,男人停下来、转过身,想了想:“你是问你媳妇儿吧。以前我也见过。”

    “呵。”谢苏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来,“……对你倒是没印象。”

    “我不常出门。在窗口看见的。”他盯着谢苏看,像是在研究他,“你们这些个文化人,心软。但是这时候,心软活不长。你等着。”

    说完之后就径自推开楼道的厚铁门,在谢苏未来得及阻拦他之前走进去了。十几秒钟之后,这男人再从门后走出来,递给他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拿着用。回去要是出事儿了,想开点。”

    这真是一柄大砍刀。将近六十厘米长的刀刃,黑色塑料柄,以铆钉固定。刀刃上有几个圆形的孔洞,似是为了减轻重量。刀身光滑平整没什么划痕,看起来从未被使用过。

    谢苏盯着这东西,又抬头看这男人。

    这时候才发现,他的两鬓有些发白,短发当中也有白发。然而无论他的面容还是声音,显示着这个方脸汉子正值壮年,应该拥有一头乌黑色的头发。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是什么人?

    他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他能理解这人对自己释放出的善意——毕竟在今天早上,这个世界还处于文明社会当中。或许他本就是面恶心善的热心肠。

    至于其他的……

    但男人已经把刀柄塞进他手中、提起袋子,走进门里,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喊我老花吧。”

    东城,2017年7月21日,星期五,14点46分,PM。

    谢苏倒提着手里的刀,将身上背着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

    他家在这一层走廊尽头的一室,左侧就是窗户。夏日午后的阳光从透过玻璃照射在他的胳膊上,让他觉得皮肤烫得有些疼。

    这意味着,他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在此前的四十多分钟里,他将十八层楼上上下下找了两遍——包括电梯。

    其实他更可以——更可以找遍整个小区,甚至找遍整条街道。但他清楚那不可能,他的理智也没法儿允许他那么做。然而他的理智也总算可以允许他在这样的一个小范围里消耗体力、气喘如牛、泪如雨下,直到将心里的某种情绪发泄出来,然后站到这扇门前。

    他在这一层安全通道的门边看到一具行尸的尸体——被“老花”戳穿了眼睛。他将它推下了楼。

    那也许就是刘言口中的那个人。

    可是……

    她在哪儿?

    谢苏狠狠抹了一把脸,手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刺得眼睛生疼。他努力睁大眼、眨了眨,用有些发抖的手摸出钥匙,插进门。

    转了一圈儿,他听见弹簧的声响,以及咔哒一声。

    于是他的手停在那里待了十几秒钟,才有力气将门整个打开了。

    门是被带上的。但刘言出门,总要转两圈儿,将它反锁。她之前说自己出了门……她不在这个,叫做“家”的地方。

    谢苏走进去,将袋子放在鞋柜上,带上门。鞋柜上有只碗,碗里还有刘言的钥匙。

    他紧抿着嘴,将刀柄在手里攥得咯咯作响,走进卧室、走进书房、走进厨房、走进卫生间。

    他看到了浴缸里接满的水、大大小小的脸盆里接满的水、洗手池里接满的水、杯子、碗、盆、桶里接满的水。

    客厅茶几上堆满的、那些刘言平时放在抽屉或者什么细小角落里的零食,以及药品。

    一件被换下来、堆在床上,还未来得及挂上衣架的丝质睡衣。

    谢苏站在厨房里,沐浴温和的天光。

    最终他轻轻地将砍刀搁在饭桌上,珍而重之地端起一杯水,然后将它慢慢喝尽了。接着他开始收拾房间。他打扫干净地面,把垃圾桶里的垃圾打包。他将那件睡衣挂在衣架上,看到午后的阳光将它得映得微微发亮。然后他铺开被子、脱掉衣服,将脸埋在床头左边的枕头上,贪婪地嗅了一会儿。

    最终他被深沉的哀伤击垮,无声地哭泣起来。

    最后一次。但他对自己说。

    然后,再不需要以哭泣来哀悼了。

    活下去。

    连同你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