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屠龙之术

    更新时间:2017-05-08 16:34:06本章字数:2367字

    东城,2017年7月21日,星期二,19点33分,PM。

    谢苏从一个长梦里醒过来。

    天将黑未黑,但房间里灯光已经黯淡了。他习惯性地伸了一个懒腰,有点儿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睡着了。然而睡梦之后的恍惚与惯性就只持续了那么一小会儿。几秒钟之后,他的身体僵了僵,然后深吸一口气。

    他穿上衣服,起身,下床。试着按下墙壁上的开关。灯亮了,还有电。

    但他想了想,又将卧室灯关上了。这可不是什么太平世道,他联想到了一些不好的结果。比如……会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还有活人,冲上来抢粮食?

    这想法在从前有些好笑,可在如今……他当然没有亲身体验过那种极度饥饿想要生吞活人的感觉,但是在影视和书籍里体验过。倘若情况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也许那一天真的不会太远了。

    他又走到客厅里打开电视机、打开电脑。然而电视机没了信号,电脑断掉了网络。他摸出手机看,发现手机的信号也没有了。短信箱里收到一条新短信,他将它点开,看到是两行毫无意义的乱码,而发件人则是10086。

    饥饿的感觉抓住了他的胃。于是他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两盘昨天吃剩下的菜。

    一盘宫保鸡丁,一盘香菇油菜。还有半盆白米饭。他就将它们统统端出来了。

    然后他带着沉默的神气,没开灯,只打开抽油烟机。

    借着照明的昏黄色灯光,剥蒜、切葱。将油倒进锅底,开火。

    等油热的时候他用饭勺将半盆米饭捣得松散了,时不时地看一眼窗外。天色愈发黑暗,绝大部分楼宇的窗口都没有亮起灯。然而城市里仍有照明——西北方有火光,映得小半片天空微红。

    油热了。他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把蒜末和葱花撒进锅里。爆香气扑面而来,他将白米饭一点点倒进锅里翻炒,让它们都裹上一层油。

    然后他把半盘宫保鸡丁和半盘香菇油菜都倒进去,转大火,一直炒得香气扑鼻、一颗颗米粒在锅里劈啪作响,才关了火。

    饭不少,炒了大半锅。他盛出来一半装在大碗里,端着碗坐在窗前,用一把勺子一口一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鸡肉、裹着油的米饭、略脆的胡萝卜,这些味道在嘴里一一爆开,精彩丰呈。

    他住十四楼,从这里看得到街道。

    街道上有行尸游走,他一边吃,就一边想起它们的样子来。但他努力遏制胃里某种不舒服的冲动,强迫自己吞咽。

    他早晚得彻底适应如今的世界。

    从这里也看得到小区门口的道路。那辆重卡还侧翻那里,如果将窗户可以打开,还可以听到微弱的猪叫声。聚拢过去的行尸已经越来越多了,大部分压在猪笼上。谢苏看着那些在夜色里反射着清冷光芒的铁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带回来的针管,和针管里的东西。

    他之前打算试着令那些脓液里的病毒毒性弱化,然而找谁试?他做不出来找活人当试验品这种事。可再一次看到这些东西……

    他想到了那些小猪。猪和人——他知道,这两者之间实际上比我们想象得要像得多。他记得自己从前甚至看到一篇报道,说有科学家在猪的身上“种”出人耳,然后将那耳朵移植给人。

    可不可以……

    弄几头猪上来?

    他当然知道依照自己的学识,真的造出了“疫苗”或者“解药”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但如果不试着去做些什么,他怕自己会疯掉。

    他又一边思索,一边眯起眼睛去看那辆卡车的车头。在这样的距离上他自然没可能看清,更何况他觉得那女人应该已经脱险了。那似乎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两个人会面短短十几秒钟,她就已经在那种情况下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镇定。

    她该可以用醋味儿将自己“人”的味道掩盖住,然后,即便是爬……也应该能够离开驾驶室吧?至于之后的事情,他实在不大愿意去想。

    他就这样盯着那车头,慢慢吃完了饭。胃里涨得厉害,饱腹感令他有些作呕。他站起身,打算去喝一口水。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眼下是晚上八点多。街道上黑得彻底,倘若不再仔细辨认,很难看清楚在黑夜里活动的行尸到底是什么状态。今天月黑风高,倒正衬这个初降的末日。

    然而就在他看这最后一眼的时候,微微愣住了。

    他看到——

    那卡车驾驶室的风挡玻璃之后,忽然短暂地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明!

    那光转瞬即逝,就好像……有人按了一下打火机!

    那女人还在里面!谢苏愣在了窗前。刚才那绝不是幻觉。那光亮即便微弱,但在黑夜里也很明显。

    他微微张开嘴,想起他看那女人最后一眼的情景来——他将她抛下了。

    这个……这个……蠢女人!他低声骂了一句。甚至他自己都不清楚这种既同情又愤怒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就如他不明白如今他的这种理智与平静,是因为之下冻结了更加深沉的悲伤。

    某种难以解释的焦躁情绪忽然涌上他的心头。他在窗前快走了几步,又转眼去看那辆车。

    那车里有个活人。

    和他见过一面,说过话。

    ……他将她抛下了。

    ……

    二十分钟之后,谢苏提着一个白色的保温饭盒,出了门。

    他穿上一件黑色皮衣,一条黑色的牛仔裤。他用另一条裤腰带做了一个简易的挂扣,将老花给他的那柄大砍刀挂上去了。这刀坠着他的裤腰,刀身随着他的步伐轻拍他的大腿。然而另一侧,也有一把剑。

    那是一把一米多长的、拥有黑色剑鞘以及长长剑柄的双手剑。

    这玩意儿,在家里放了快两年了。

    他和刘言都是生化控,而他在很多时候更有些孩子气。男人总爱暴力美学,于是他在网上买了这东西。一千四百多块钱,有挺漂亮的花纹,是一柄八面汉剑。连上黑木剑鞘能有三斤多重,加长了剑身,剑柄有他两个半巴掌那么长。没开刃,但仅凭自重就能穿透硬纸板。卖家说还能斩断衣架的空心钢管,可谢苏一直没舍得试。

    那时候刘言笑他这东西华而不实,说不如一柄消防斧。谢苏就说这东西剑脊厚、又长,简直可以当长矛用,专刺眼窝儿。

    那时候一个网上的朋友跟他推荐“德国双手剑术”教程——说那剑术适用于身着重甲的剑士步战,专刺盔甲缝隙。他觉得有趣,就很是认真地练了五六个月。

    那时候他开玩笑说自己学成了“屠龙之术”,可无用武之地。

    但如今用武之地来了。

    或许今天上午在大厦一楼大厅里他可以那么精准地刺中那行尸的眼窝也是得益于从前的自我训练,然而……

    这不是他想要的局面。

    他在门前跺了跺脚,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和往日一样空旷,灯光有些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