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 感染

    更新时间:2017-05-08 16:36:06本章字数:3971字

    谢苏微微松了一口气。转身向武明明摆摆手:“来。”

    武明明略一犹豫,怯生生地捧刀走过来了,又忍不住去瞧地上那具行尸和捂脸哭泣的男人,既惶恐又紧张。

    谢苏微叹一声,将地上的凳子扶起来,用棉质坐垫擦擦他的剑,说:“昨天我见过你。你也见过我吧。我经过门口的时候,你招手让我进去。”

    武明明瞪大眼睛:“噢……是你……”

    “嗯,是我。”谢苏丢下棉垫,看着她说,“我俩现在待的地方还算安全——我以前就在对面的出版社工作——所以,你跟不跟我们走?这事儿你自己决定,我不强迫你。”

    武明明抿着嘴唇,眨眨眼睛,又看了那男人一眼,皱起眉。几秒钟之后她轻声问:“……你们是好人吗?”

    “哈。”谢苏歪歪头,面无表情地说,“以后不清楚。但现在,算是的。”

    这次女孩只犹豫了一秒钟,说:“那我跟你们走。我家里人……肯定都没了。我挺能跑,我不拖累你们。”

    这时候那男人已经停止哭泣,泪眼婆娑地看看谢苏,又看看被打开的小仓房,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一样往房间另一边的墙上靠,还拉过来一张椅子挡在自己身前。

    谢苏瞥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令他感到无比诡异的那种不舒服——就像昨夜一样。若在平时他会以为又是因为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大好,导致精神不振。然而此刻,在经历了昨夜的那场危机之后,就不由得他不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心慌意乱”产生警惕了。

    或许这就是传说第六感?他随即注意到那男人的动作——之前将他揍了一顿的花鞘已经走进那间小仓房,他搬了把椅子在身前是在挡什么?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他听见花鞘喝了一声:“操!”

    随后仓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散落一地,又有门被咣当一声推开的声音——

    谢苏端起他的剑,四步就冲进了门里。他看到的是阳光——这间小仓库有后门!

    后门和花鞘之间隔了一堆倒下、散落的纸箱子,谢苏意识到箱子里装的就应该是手机。再看它们的位置——原本那四层箱子应该是被临时堆在门后的。花鞘搬箱子的时候不小心将它们碰倒了,于是露出之后的门来。但最要命的是……那后面的门没上锁,朝里开。

    谢苏已经顾不得去思索为什么仓房的后门会在夜间忘记上锁这样的问题了。因为此刻那门已经被推开,一堆纸箱倒地的声音惊动了门后的一群行尸,它们眼下已经冲进门里。有两只首当其汇冲被绊倒,却成了垫脚板,将纸箱之间的空隙填满了。于是之后的九具行尸争先恐后地朝老花扑过去,其中一只已经抓住了老花的手腕。但花鞘手起刀落,闷哼一声将它的脑袋斩掉。

    可就在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花鞘已经被三只逼到了墙角。

    在店门口他们行云流水一般干掉了七具。但问题是那里平坦开阔,有充分的机动空间。然而这里是室内——还有两排货架碍手碍脚。

    谢苏飞起一脚,将最靠近他的一具踹倒了。这位生前……是一个高中生。还穿着校服。他想起为什么在后门这里会聚集这么多的行尸了。

    这家手机店旁边隔了两家店面,是一家网吧。他和同事在午休的时候曾去那里打游戏,他知道那家网吧也有后门,通向一个小区里。

    这家手机店的后门也是。是从网吧出门出来的那些人堵在这里了。

    他一出现,行尸发现新的目标,于是又有四具朝他扑过来。但是他没法儿后退——那样子的话,行尸追他过来,花鞘就真的陷身尸群了。他只得卯足力气又踹向一具行尸的大腿,感受到猛烈碰撞。但那家伙身后还有一具,它仅仅是踉跄了一下子,就又扑过来。

    迎接它的是谢苏的剑。他一直端着这长且重的武器,精准地将剑刃送进了眼窝,然后立即抽了出来。那具行尸颓然倒地,花鞘也斩掉了他与谢苏之间的那具行尸的头颅。

    然而刀刃飙起了细细的一条血线。

    谢苏正好张开嘴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脸上微微一热,嘴角品尝到一股腥臭的味道。谢苏当即意识到了那是什么,飞快几步退到门口,狠狠地吐了几口口水,又用袖子使劲儿抹脸。

    花鞘用余光看到这一幕,当即变了脸色。

    “操!”他大叫起来,转身就将谢苏扑出门去,甚至一点儿都不在乎他身后的行尸用手攀住他的肩头,打算把他拽倒在地——他直接丢掉砍刀、撕开扣子,只留给他们一件衣服,然后一脚踹上了仓房的门。

    剩下的几具行尸扑到门上无力地拍打,嘶吼声就像鬼哭狼嚎。

    “那个给他!”花鞘朝武明明大吼。武明明微微一愣,意识到花鞘指的是她手里的瓶子——谢苏之前塞给她的,装着酒精的瓶子。

    她连忙跑过来递给谢苏。谢苏二话没说,张嘴将瓶底儿那一口灌进去,狠狠漱了漱,又吐出来。

    花鞘伸手往自己的后背上够,但随即意识到背上的背包,已经同他的厚外套一起留在仓房里了。他又骂了一声,转身就要打开那扇门想要杀进去。

    但谢苏一把拉住他:“得了吧,差不多了。”

    他又往地上呸了几口:“该出事儿也不差那些东西。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昨天还擦伤过,用酒精消了毒,今天也没事儿。”

    花鞘被他拉着,恨恨地跺脚,又说:“操!”

    谢苏因为他的表现而微微有些感动。他摇摇头并且拍拍老花的胳膊:“又不关你的事,意外而已。而且……”

    他让自己笑起来,好安花鞘的心:“你不是说以后见过我。”

    但这句话似乎并没让花鞘安下心。他抿着嘴看看谢苏,自怨自艾地叹了一声。随即抬头,凶狠地去找店里那个男人。

    但是……

    人已经不在了。

    谢苏也啐了一口,问武明明:“他人呢?”

    他感到怒气在心中酝酿。他在几分钟以前对花鞘说,“那都是以后发生的事情”,那时候他觉得,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很大程度上是要受到现实环境影响的。那些凶狠残忍恶毒犯罪者,或许换一个环境就不会做那种事。他们大多有一个不那么美好的童年,后来又有一个不大美好的境况,于是铤而走险。

    他认为也许那个男人以后会走上另一条路,或者很快死去,或者成为一个“不那么坏”的人。可现在他意识到,那男人似乎早知道花鞘走进去会发生什么——所以之前他用椅子挡住了自己。

    武明明往门外一指:“他刚刚跑出去了。”

    几乎就在谢苏与花鞘转头向门外看的时候,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来了。那是一辆深红色的揽胜极光,而那男人就坐在车里。下一刻,车轮飞转,那车横冲直撞地开了出去。

    说是横冲直撞,是因为那家伙至少剐蹭到了三辆车——一时之间,警鸣大作!

    谢苏变了脸色:“赶紧走!”

    “手机还他吗没拿!”花鞘恼火地踹翻一张小矮凳,从武明明手里将那柄砍刀夺过来,“你跟好我们俩!”

    路虎车驶上了街道,迎面撞翻十几具拥过来的行尸,车窗立时糊上一层血迹。而这时候三个人已经飞跑出门,就紧随着那辆在高速中还试图闪避街道上肇事车辆的红色车子。

    那试图驾车逃跑的男人成了他们的开路先锋。车子轰鸣的声音如此明显,以至于街道上密集的行尸分成了两拨,一拨往店门涌,一拨去追赶那辆车。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具还在摇摆不定,搞不清楚应该随车走,还是来这三个人这边儿碰碰运气。

    老花一边开路一边说:“赶紧跑到拐角儿——这样的傻{逼我见多了,开车就往路上冲,又他吗不是坦克——他开不出多远去。”

    谢苏没说话,只紧盯着路上的那辆车。车子的引擎盖都已经被行尸的黑血糊满了。那男人打开雨刷试图冲掉挡风玻璃上的血迹,然而又一具行尸被他撞飞,直接砸到了车前。这一次视野被彻底挡住。车子从一开始的势不可挡变得越来越迟缓,终于驶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前方再无通路。车身猛然一顿停了下来,密密麻麻的行尸顿时攀附过去,转眼之间就围成一个人堆。

    得益于此,他们跑到了“梅龙镇”门前。再拐一个弯就是就是谢苏的小区所在那条街道。这时候那男人将车窗降下一条缝,凄厉地大叫:“救救我啊!”

    但三个人谁都没停。无论怀有什么样的心思,都不会有正常人在这种时候伤春悲秋。在生存面前,很多事情都平淡得像是一杯温水——有命活着,才能再去想其他的事情。

    “该!”花鞘骂。

    谢苏叹了口气——这倒霉世道。

    然而就在叹了这口气之后,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热。仿佛刚才的那一口气没有吐净,剩下一半噎在胸腔里了,让他觉得一阵恶心。

    这样的恶感令他脚步稍稍一顿,便是一个踉跄。花鞘在前方挥刀又斩下一具行尸的头颅,谢苏清晰地看到了在阳光下闪亮的刀刃、拉成一条的细细的血线、以及一颗脱离出来的、被阳光映成酒红色的血珠。

    随后他意识到这并非因为自己的视力变好了,而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球在充血——几乎就在看到那样的景象之后,他便感觉到除了眼前的那一小片区域,其他的场景都变得模糊了。就好像他以前玩过的那款叫《虐杀原形》的游戏——主角在加速的时候,除了眼前一点,场景一片恍惚。

    他又跟着身前两个人奔跑出三步,感觉身上的力气好像都要被抽干净了。仿佛刚才不是跑出了百多米,而是刚刚进行完一场马拉松。他嗅到了更加浓烈的腐臭味儿,但问题是现在他们在横穿街道,身边的行尸只有稀稀拉拉那么几个,那味道不该比八纬路上更加浓烈。

    于是他也意识到,似乎是自己的嗅觉变得更加敏锐一些了。

    他……感到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惶恐。

    这是一个人类在面对生命的最终结局,死亡时的惶恐。

    因为他想起了就在一天之前,几乎也是在这个时候,刘言在电话里对他说的东西。

    ——“我觉得视力有点儿模糊了。”

    “听东西不是很清楚了。”

    “鼻子好像……好使了一点儿了。”

    “觉得心跳变慢了,我想以后我的行动也会变慢。”

    “……”

    谢苏用力呼出一口气,再次觉得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他连忙伸手撑住身边一辆面包车的车头,腰间的长剑撞在金属的车身上,发出当的一声响。但这声响在他听起来显得遥远而空旷,就好像喝多了酒,耳边的人声笑语都成为背景音,就连自己的声音都飘渺起来。

    他听见自己沙着嗓子说:“老花——”

    他还看见老花在听到那一声之后转过脸,身子忽然僵住了。随后那个男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有些惊恐的表情,返身向他跑过来,险些将武明明撞到在地。

    在他觉得自己连面包车都撑不住、即将倾倒在地的时候,花鞘用一双有力的手臂搀住了他。他闻到花鞘身上的汗味儿、残留的酒精味儿、口气里因为没有刷牙而产生的微微臭味儿。

    然后他在惶恐的同时又只在疑惑一件事。

    刘言说被感染之后在两个小时左右尸变,如果是昨天在诊所里的擦伤,为什么拖到这样久?如果因为刚才的那一道行尸的体液,为什么又这样快。

    但他的头脑很快也变得混沌起来。他就只想、并且只说了一个字——

    “操……”

    谢苏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