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 名动天下

    更新时间:2017-05-08 16:38:42本章字数:3497字

    一年前。

    南湖省 湘西州 永顺县,2016年6月24日,星期二,9点16分,AM。

    日头从东边一片茂密的小树林里照射过来,在地上洒下点点光斑。

    县政府翻译王顺喜从李文华手里接过他递的那盒烟,耷拉眼皮了看了看。这是一盒黄鹤楼。十五块的那种。

    他撕开塑料膜抽出一根眯起眼睛吸了一口,喷出一股雾气来:“假烟。”

    李文华木木地愣了一会儿,显得有些茫然失措:“啊……”

    他就只会“啊”了。然后分神去瞥瞥停在院门外土路上的那辆奥迪汽车。黑色的车身上蒙了一层灰,村里的几个孩子蹲在隔壁家的矮土墙上,像一排家雀儿一样看那车。其实他们更想要看的是坐在车里的另个外国人。、

    但王顺喜没丢掉那根烟,反而将整包都揣进他的裤兜里去,又看看这家的院子。

    他倒是真不想到会有人家穷成这样。土坯房,茅草屋顶,门窗歪斜。门口贴着的对联——那种用红纸作底的对联——已经褪了色,破损得不成样子,看起来倒像是挽联。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看不出半点儿他曾经以为的活泛气。

    王顺喜听说这男人以前是大学生。可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小老头——好像比自己的年纪还要大。脸晒得黑,头上都有几根白头发了。灰头土脸,加上一身皱皱巴巴的衣服……

    他想起来的时候那个老外说的词儿。

    “农场主”。

    他差点笑起来。

    陪两个老外在这个贫穷的村子里待了两天,他早受够这种日子了。但令他诧异的是,两个老外倒是饶有兴趣——第一天晚上他们就钻进王顺喜的家里了,好像迫不及待想要见识眼前这“中国式的农村家庭”。

    这种态度让王顺喜觉得很不舒服。

    “吗的这群王八蛋。”他当时在心里暗想,“中国哪儿不好他们就盯着哪儿。住洋房小别墅的农村也有呢,他们怎么不去看、回去好宣传宣传啊。”

    但他还是不得不——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佩服李文华的这股劲头。来的时候他跟两个老外说这是一个“民间科学家”。真到了这儿,他发现自己真没说错。

    他忘不了自己低头走进这栋低矮的茅草屋之后,却在里面看到一间洁净的实验室时的情景。李文华说的那些“洁净等级”之类的词儿他弄不清楚,但他只知道这破房子里的这间“实验室”,的确比他大学里面的实验室还要干净。

    他怀着复杂情感看眼前的李文华。

    一方面他觉得眼前这人搞出了很多事,丢了县政府的脸,还得让他大老远跑一趟。另一方面他看到两个老外脸上露出那种惊叹表情之后又觉得这土包子给中国人长脸了。

    但最终他还是不耐烦地烟头丢在地上碾了碾,说:“我怎么知道人家怎么想的。那两个是联合国的大官儿。你就等信儿吧。他们鉴定完事儿了应该会给县政府下文件,等文件下来了,再找你。”

    李文华局促地点头,陪上一个生涩的笑脸:“哎,哎!”

    王顺喜转身走开两步,但又扭过头来并起两根手指点点李文华:“唉,你吧,以后消停点。好好干正事。你看别人家,哪像你家穷这样。”

    李文又从脸上挤出那种麻木的笑容。

    县政府翻译王顺喜转过身,在心里叹道:“刁民。”

    李文华目送那辆奥迪车远去。车子在土路上扬起灰尘,转一个弯儿就消失在视野当中了。几个孩子奔跑在那尘土里,大呼小叫。似乎车子一走,他们身上的活力又焕发出来了。

    但大人们并不去看那车,只看他。

    李文华。在村里人印象当中既懒又穷又败家的李文华……竟然搭上这种人了。他们看不懂车上挂的是县政府的牌子,但他们看得见那两个外国人。

    于是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感慨开始在那些人当中流传——

    “别看懒懒地不下地,到底是念过书的人啊……”

    李文华冷漠地、远远地看了那些人一眼,关上远门走回到屋里。

    他觉得有点儿疑惑。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他也知道自己实际上是什么样子。他不是王顺喜印象里……那种老实木讷的呆子。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然而他也觉得这世界上,就只有他自己才明白自己的理想。

    人的一生漫漫几十载,也是短短几十载。

    太多的人——有太多人的人就在悲欢离合当中度过那样毫无意义的一生,除去留下后代之外,再没能给这世界带来什么改变。

    他不要做那样的人。他想要留名……哪怕被留在某个小角落里,在几年几十年几百年之后偶尔被人记起,他便觉得自己没有在生命结束之后化为一滩毫无意义的分子与原子,而是继续存在着。

    他很想要……

    名动天下。

    所以他几乎变卖所有家产弄来了房间里的那东西。他更是很不合时宜又很可笑地发出了一封信。他从前不认为真的会引起什么“联合国”的关注,他只觉得那样做会让自己感觉心里好受一些——他不仅仅被局限在这样的一个贫穷又落后的小村子里。

    他渴望获得某种联系——那种与更高层面的、更美好世界的一些人的联系。

    哪怕这种联系仅仅存在于他的心中,他的幻想里。

    但如今那些人真的来了。他又疑惑起来。

    那两个外国人……有点不对劲儿。

    不是说他能看得出来人家的哪里不对,而是他们表现得太专业了。他知道自己出身专科院校,可是这段日子,对于那些菌种,他觉得不会有人比自己了解更多。

    然而那两个外国人问出来的东西,尽管只有那么几句话,却简洁而犀利。就好像他们已经研究类似的东西研究了好久,如今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里遇到同行。

    可他们不是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的官员吗?他们总不会碰巧是生物学家吧?

    他们见到那菌种的眼神……

    就好像饿狼见到了鲜肉。

    所以他试图问一问那个翻译。但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年轻人却表现得倨傲轻浮。

    他根本没将自己这个农民放在眼里。

    怀着这样的情感,李文华回到那间低矮的茅屋,关上门。

    他隔着实验室外层的透明门帘往里面看。那里面有一个恒温柜,得自他父亲手上的原始菌种就被保存在里面。

    他已经知道那是多么神奇的东西了。那东西的存在甚至在很多方面颠覆了他的生物学常识。他同样知道了“老司”起尸的秘密——

    不是因为神鬼之力,而是因为那些菌种。

    它们通过封在眼耳口鼻之上的符纸进入到尸体当中。而这时候人已经死亡,免疫系统全面崩溃,尸体成了各类微小生物滋生的温床。于是这菌种里的东西——那是一种比现代已知的病毒更加古老的东西——便会以摧枯拉朽之势扫荡除去它们本身之外的任何微生物,独霸整具尸体。

    它们将试图构建出新的免疫系统、新的神经系统、取代血液中那些已经死亡的血红细胞的角色。

    而后在某些特定的外界刺激之下……

    那尸体站立起来。

    实际上这个时候,这尸体已经不仅仅是“尸体”了。

    它成为了另外一种奇特的生物。但这样神奇的情况并不能持久。那些微小生物体内的遗传因子会在增殖的过程中受到损伤,这将使得它们一代一代失掉活力,最终自我毁灭。

    所以最后尸体还得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腐烂掉。

    然而很多时候李文华在想……

    那些传说当中的僵尸……会害人的僵尸,是不是确有其事?

    也是因为这东西?

    他很想搞清楚这一切。

    他甚至想,搞清楚之后也许可以造出一种药剂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人吃了那种药,从此免疫任何疾病,身体强健无比。血液供氧能力更强,神经系统更加发达。

    让改良的“菌种”取代人体当中的一些东西。这不是不可接受的——人类细胞当中的“线粒体”,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入侵者”。

    他这么想着,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重新沸腾起来。李文华忘记了肚腹之中的饥饿感。因为他的最后一点钱用来买了那包烟。

    如今烟在王顺喜的裤兜里。

    他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然后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服走进他的“实验室”。他自己快要做到那一点了……他觉得自己距离成功已经越来越近了。

    然后他听到门被推开了。

    第二天邻居们发现李文华的尸体的时候,都已经凉透了。

    最先到现场的是个隔壁的王老五。他对赶到现场的刑警说是他家婆娘叫他给李文华送点米面。他说他婆娘的原话是“人家以后肯定不得了,你先去卖个好儿”。

    现场一片狼藉。李文华的实验室,已经被搞得乱七八糟。似乎杀{死他的人是为了图财,但文化水平又不高。闯入者不大识货,将那些动辄数千上万元的实验仪器碰倒一地,却不知道将这些东西拿出去卖掉,至少也可换得几百块。

    根据越来越多看热闹的村民反应,在勘察过现场之后刑警得出一个初步结论——

    李文华是被菜刀砍死的。凶手手法很不专业,菜刀上还有锈迹。两个人曾经搏斗过,但李文华没能留下那凶手的什么线索。

    刑警觉得有可能是村子里什么人见到昨天发生的事情,觉得李文华家里或许有些“好东西”,见财起意。可惜李文华一穷二白,就连唯一一件质量还不错的衣服也在搏斗的过程中被损毁了。

    但毕竟李文华出过名。

    很多人都知道就是这人家里来了“联合国的官员”。于是到下午的时候,县里的记者也来了。到了第三天,省里的记者驾到。

    “湘西赶尸申遗发起人李文华离奇遇害”——这样的标题出现在报纸上。

    就在几天之后的某个下午,谢苏看到这新闻。

    他没有在意。

    因为那个时候,他正在打算第二天带三叔去太平湖烧烤。他还有更多烦恼却又甜蜜的事情要想。

    没人会关注什么李文华。

    即便有,也会很快就将其忘在脑后。

    毕竟日子还得过。每天都要死人的……死一个人,丢些东西,有什么大不了呢。

    世界又不会因此而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