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八章 决裂

    更新时间:2017-05-08 16:39:39本章字数:5888字

    花鞘指指谢苏:“用你的法子。”

    “我的……”谢苏张开嘴,“法子?你是说我之前跟你说的往猪身上扎针?你确定?”

    “不然呢?你怎么好的?”花鞘的脸色变得郑重起来,“我回来能有半个月了。我花了两天的时间找着你在哪儿,然后我就瞧着你。瞧瞧你是不是以后我认识的那个人。其实我还想弄挺多东西,不过时间和条件都不允许。”

    “我就看,我发现其实你现在还跟往后不一样。比如你那把剑。我见着你的时候,你不用那东西,你提起过一次。你说以前你觉得那玩意儿挺威风,病毒刚爆发的时候拿出去试过一次,结果差点把命丢了。后来你说那东西就是个‘玩具’——这话是以后你自己说的。”

    “然后‘疫苗’——那时候你管那东西叫‘药’,也是你自己弄出来的。试过的。人刚被感染,一针扎下去,十个人里面有三个能活过来,七个当场就死了。那时候你跟我保密,你跟谁都保密——你就大致跟我提了一下子。我倒是能理解,呵呵……”

    但谢苏的脸色已经慢慢沉下去。

    他站起来。

    风变得大了。楼顶的风尤其大,吹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他还是将眼睛瞪圆了,看着花鞘:“那么,你一直在这儿。”

    他用手往地上指指:“就二楼,观察我——观察我俩?”

    花鞘知道他想说什么。点点头。

    谢苏闭上眼睛,又睁开,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平静。他做得挺成功——他的声音里一点儿波动和温度都没有:“那天,你怎么没想着救救她?”

    花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讲。”

    “你说说看。”谢苏轻声说。

    “你知道蝴蝶效应吧。”花鞘叹了一口气,“这事儿还是后来你跟我讲的。你寻思寻思,我当初怎么也没去救你?我在等一个开局。我回来之后就想,会不会因为我,把好多事儿都给搞砸了。所以我就想要看看——我看你回不回得来。你回来了,一切从原点开始,我就可以当一个终结者。我在你身边照看着,然后让你慢慢……”

    可他看到了谢苏的眼神。他便叹一口气:“你想想吧。我搅进来,出了多少事儿。你原来不用那把剑的。现在有我,你慢慢习惯了,用得还像模像样。你原本不该遭前两天那一劫,也是因为我,差点死了。那个疫苗呢,也原本是挺久以后你才弄出来——唉。你没法儿理解。经历了以后那些事儿,有些东西,人啊,生死啊,都能看得淡一点……”

    他没能将话继续下去。

    “我{操{你{妈。”谢苏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毫无保留,登时将花鞘的后半截话砸回了肚子里。老花魁梧的身子蹬蹬蹬往后退了三步,伸手扶住天台的铁质扶手才没跌倒。

    但他不怒反笑,却哈哈大笑起来。他吐了一口带着血水的唾沫,说:“你他吗劲儿还挺大啊。我让你打——你早晚知道我为你好。”

    然而谢苏没有再走过去。他瞪圆眼睛,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一样喘着粗气。他捏紧拳头,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格格作响,然而他却的确失掉了再扑上去的欲{望。

    因为他意识到……

    凭什么呢?

    这个人。这个叫花鞘的人。无论他真的是穿越者,还是运气挺好的精神病——凭什么要求他来拯救自己的什么人呢。

    谁也不欠谁的。

    然而……

    然而他无比艰难地迈开步子,紧咬牙关向天台门走过去。

    花鞘在他身后说:“用不着你现在就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之前你对我有恩,我现在也想报恩——反正你早晚有一天能明白。”

    谢苏停下来,转过头看着花鞘:“咱俩完了。到此为止。没什么以后了。”

    花鞘呵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以后——”

    “滚你吗的!”谢苏怒吼起来,“以后别让我看见你这傻{逼!”

    花鞘扬起手双手:“好,好,你火大你牛{逼——是我对不起你。等你冷静点儿我再跟你说行吧?我为什么这么护着你?我自己好好过行不行?”

    但回应他的是天台的铁门被狠狠摔上的声音。

    花鞘盯着那铁门看一会儿,摇摇头。他嘬嘬牙花又吐了一口血水,点着根烟。上午,或者说早晨的太阳并不猛烈,但他也出汗了。汗水浸透他的背心儿,又被风一吹,凉得让人难受。

    “唉。”他叹息道,“唉。”

    谢苏携着无可发泄的怒意关上门。声音响亮,一整层都听得见。

    武明明吓了一跳。她放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身看着谢苏,不明所以。谢苏起先对她也怒目而视,但很快意识到对方是躺着中了枪。他试着控制自己的怒意,走到沙发上坐下来。

    武明明轻手轻脚地躲进厨房、将沾着水的双手在围裙上擦擦,打门边儿看他。

    谢苏抬眼,盯了她一会儿:“武明明。”

    “嗳!”那姑娘赶紧说,然后看看被谢苏关上的门。

    “你挺喜欢花鞘?”谢苏问。

    姑娘一下子红了脸。她拿手指捏着围裙角,身子轻轻晃来晃去,张张嘴:“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苏“哈”了一声:“没说不喜欢,那就是有点儿意思。现在,是这么个情况。我跟他闹掰了——你想想你留在我这儿,还是去他那儿——哦你肯定去他那儿。那你把这几天你弄出来的东西带一半走——我不占你们便宜。”

    不等武明明再说话,谢苏直摆手:“赶紧走赶紧走。烦。”

    武明明愣愣地不知所措。谢苏又重复一遍:“我没开玩笑。收拾好你们的东西,赶紧走。”

    敲门声响起来。武明明看看谢苏,见他并不反对,走过去从猫眼儿里看看,开了门。进来的正是花鞘。武明明不安地对他说:“谢大哥要我走……”

    花鞘平静地说:“那就走吧。你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

    一抹红霞飞上她的脸。她没再追问为什么——这样的态度让谢苏感到微微诧异。这年头,像这么乖巧的姑娘已经不常见了。哪怕这是末世,但也仅仅是开场几天的末世而已。

    谢苏甚至感到有些后悔。因为自己刚才对待她的粗暴态度。可这样微小的情绪很快被他心中的愤怒感以及无力感深埋下去。

    他真的、真的,再不想看到花鞘这个人了。

    哪怕他自称穿越者、有可能是这世界上最有希望在这样的生化末日中存活下来的人。

    武明明和花鞘什么都没有带走。只留下一些让谢苏走到哪儿都觉得悲伤的蛛丝马迹。

    ——这个家刚刚也有过女人存在,也曾经被打理得仅仅有条。甚至比刘言在的时候稍微好些。谢苏在沙发上做了一会儿,让自己忽视那些细节已经重新冷清下来的氛围。

    然后他找到家里的远望镜,走到窗前。

    他有食物。家里的米,够他吃一年。其实他也还有燃料。一整罐煤气还在橱柜下搁着。他至少可以在这栋楼里坚持上两三个月。而这栋大楼只有他们三个活人而已,楼下是铁门。哪怕行尸变得和正常人一样强壮,也没法儿冲进来。

    然而……这是一种毫无希望的“安逸生活”。

    三个月之后,或者一年之后,该怎么办呢?

    倘若花鞘说的是真的——这世界直到两年之后还没有被拯救。他对自己说“你知不知道你以后……”

    那么,我在以后是个挺厉害的人?谢苏咧咧嘴。他不大相信,难以想象。

    怀着这样的心思,他举起望远镜向窗外看。

    先看的是行尸。

    它们的确比从前要灵活很多了。在几天前那些东西像是痴呆症患者,看起来有些蠢,动作又笨拙。可如今它们像是一个神经质的暴力分子——会时不时地忽然转头、抽动鼻子、侧耳倾听,寻找可能存在的异常气味或者声音。

    他又去看小区之外的店铺。

    因为他想起那个姑娘了。

    花鞘说的……

    那个“白小归”。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不知道她有没有离开那里。然而从这个角度他没法儿看见店铺的门脸。因为那家小超市与他在同一条街道上。他只能看得见对面的商铺。他一间一间搜索过去,试图找到活人活动的迹象。可是在半个小时候之后他就放弃了这样徒劳的寻找——如今还活着的人,大概已经将自己藏起来了吧。

    没什么人会喜欢待在窗前“看风景”——并非人人都有他这样安全的条件。

    谢苏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回到屋子里。

    他储物柜里找到了一块磨刀石。然后他取来自己的剑,打算将它开刃。据说这样的东西找专业人士开锋最好,但现在他只能靠自己。

    他试着像磨菜刀那样磨了磨,用大拇指肚儿试试被磨好的刃口——感觉到涩涩的刮擦感。以为他以前练习的“德国双手剑术”当中会有用左手持握剑身的动作,所以他只打磨了前半截的刃口。

    这个过程几乎花掉他一整个上午的时间。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走进卫生间将剑身和磨刀石都洗净、擦干、放好。

    然后他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要做的。

    可是什么都用不着他做了——武明明已经将一切都收拾得妥帖。

    谢苏愣了一会儿,只好再次拿起望远镜走到窗前。他先是往外看了一眼,随后赶紧举起望远镜。

    他看到街边出现了一队人!就是从对面的小区里跑出来,一共五个人。五个成年男人,手里拿着钢管、西瓜刀之类的武器。他们是一路从小区里“杀”出来的。因为他们的确也在同行尸搏斗,但绝无花鞘那种闲庭信步之感。甚至他们都没能杀{死一具行尸——他们仅仅试图将扑过来的行尸击退或者甩来,打量体力用于在那些东西的身上制造出深浅不一的伤口。

    甚至还有人的身上被溅到了脏血。

    谢苏不清楚这五个人打算去哪儿,但只看到他们在往八纬路的方向跑。他紧皱眉头往远处看了看,意识到那些人有可能想要去花鞘之前提到过的乐天玛特超市。否则,实在没理由在这种时候冒险。

    但这一次冒险对于他们而言是不成功的。他们冲出小区门外、又向前几十米,到了一家熟食店门口。谢苏意识到这家熟食店应该就在前几天白小归藏身的那个超市的正对面。

    到了这里,他们终于被重重围困。密密麻麻的行尸将他们环绕在中间,眼看就逃脱不了被扑倒、啃噬的命运。

    但就在这个时候,熟食店的门开了。里面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那对男女急切地对他们喊了一句话,于是五个人试图逃进店里去。

    然而,一具行尸先于他们冲了进去。店里的男女骇然,消失在门后。随后是第二具、第三具。五个求生者跟着行尸进了门,试图将店门关上。可是外面的行尸那样多,它们死死地抵住门,只用了一会儿……

    便将门冲开了。

    在大群行尸涌进去之后,谢苏看到那门上被喷洒了鲜血——鲜红色的,属于人类的鲜血。

    他擎着望远镜,一直看。一直看到门里面此起彼伏、拉得长长的惨叫声彻底平息下去,才慢慢放下来。

    他的心跳得厉害,仿佛就要蹦出胸腔、仿佛自己也亲历了那一幕。

    短短十几秒钟而已……从那对男女打开门,到七个人被彻底没有了声息,就短短十几秒钟而已。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暴力”——来自于行尸们的、赤{裸裸的残暴之力。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对那男女是好心人。可他们的好心……

    半条街道的行尸都被血肉的味道吸引,涌向那家熟食店。但门口就只有那么多,绝大多数的行尸分享不到新鲜血肉,就只能暴躁地发出嘶吼。街道沸腾起来,这景象看起来……像是以前谢苏在火车站见过的春运。

    那么多人密密麻麻聚集在一处,而现在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致命的。

    他长长地出一口气,试着倾斜身子调整角度去看白小归前两天藏身的那个超市。可他再努力也只能刚刚看见路边的垂柳。那些枝叶繁茂的植物遮挡了他的视线,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觉得那女人应该已经离开了。

    最好是这样。不然再过两三天,那些行尸变成花鞘所说的样子……就真的是寸步难行了。

    他不忍再去看熟食店门口尸群攒动的样子,走回到屋子里。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意识到原来在这样的末世当中,最令人难以忍受的,除去绝望感之外,还有孤独感。他一点胃口都没有。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了点儿东西。

    暖壶里有温水,他用那温水冲了点儿油炒面。

    他最后一次吃这个是在小学的时候。早上,厨房里,灯光昏黄。那时候的日子平淡无奇,他对未来怀有无比美好的憧憬。他还想要见识更加广阔美丽的世界。那个时候的他绝对想不到,几十年后这世界会变成这样子。

    到底……

    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谁搞出来的?这种病毒又如何做到在这么广阔的一片国土上、几乎在同一时刻全面爆发?

    他觉得那已经超出人类所能掌控的力量了——至少在他有限的认知里。

    苏醒之后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

    晚上八点多钟,天色黯淡下来。房间里变得黑暗,窗外更加黑暗。因为到了傍晚的时候,天空开始渐渐变得阴沉,浓云遮掩了星月,极远处隐隐有闷雷作响,看样子今天会有一场豪雨。

    房间里沉闷得让谢苏无法儿入眠。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穿上衣服走到窗前。

    除了这件事,他实在不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他再一次试着向窗外看。

    雨点落下的声音响起来。噼里啪啦,像黄豆一颗颗地砸在玻璃上。几秒钟之后,天边闪过强光,而后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来,震得整栋楼都微微发颤。

    这一声炸雷过后,街道上的行尸们兴奋起来。可惜它们没有翅膀,没法儿飞到天上去。

    谢苏又习惯性地往那家小超市的方向看。但这样的黑暗当中一切皆不可见,他就打算移开视线。

    赶巧儿,又一道电光从天上横过去。地上的一切被短暂曝光。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谢苏看到那里的情况了。

    那情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见,行尸正朝那里拥过去!

    虽然不像是白天那样、数百行尸扑向鲜血血肉,可也足足有几十具之多。而几十具行尸,也能称得上是“密密麻麻”了!

    谢苏愣了一会儿,意识到它们去的方向就是那家小超市。

    里面有人……那女人还没走!她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吸引了它们!!

    他瞪大眼睛举起望远镜,一眨不眨地朝黑暗里看。他在等待闪电再一次将街道在照亮,好让他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第三道闪电迟迟而至——谢苏看到行尸们已经在门前聚了堆儿,但并未突入进去。

    大雨滂沱,街道上的水光连成了片。

    谢苏屏住呼吸,双手将望远镜抓得格格作响。

    实际上……实际上……实际上今天下午的时候他就在想,自己该不该去找那个女人——倘若她还在的话。

    再有两三天行尸会变得更快更强。它们的嗅觉与听觉也一定会变得更加敏锐。而如果白小归还待在超市里——那样的玻璃门,能挡得住那些行尸吗?

    然而谢苏又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理由说服自己那么干。倘若是刘言待在里面——什么尸海重重、举步维艰都仅仅是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他会不顾一切去找到她。

    然而那个女人……才仅仅萍水相逢见了两面而已。

    他没有像花鞘那么强大的武力,没可能一个人从这里,一直冲到小超市的门口将她带出来,再返回去。

    更何况以他与那女人有限的接触来看,她能不能跟自己回来都得两说。令他更加无法说服的自己,是花鞘的那句话——

    “以后就是你媳妇儿”。这句话在此时反而更加令他心生芥蒂。有那么短短几次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在知道这句话的前提下总是想着如何去将她救出来,不啻对自己感情的背叛。但同样也是因为那句话,他的心里莫名地多了一丝对那个人的羁绊——他又更加无法完完全全地像对待一个陌生人那样子去想她!

    他的脑袋里就只想到一个词儿。

    孽缘。

    但无论他怎么想。他知道自己还是担心。可对于这种担心他无能为力。哪怕现在他热血上了头跑出去——不等冲到那小超市门口他就得横尸街头。他不会比白天那七个人的下场更好。

    他曾经觉得生无可恋,但直到想到这一点,他意识到一个人的求生欲{望可以有多么强烈。他还是本能地、不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大雨持续了很久。最初的雷声之后,闪电已经来得越来越少了。在半个小时的时间当中他只能再看清三次——行尸们依旧堵在那里。

    他的情绪慢慢松弛下来,觉得有可能,今天晚上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直到另一次更加响亮的滚雷过后。电光再一次到来。谢苏再一次看过去。

    ……门前的行尸又动了!

    它们在前进!!后面的行尸也在前进!!

    门,或者窗,被冲破了!它们涌进去了!!

    谢苏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里面的那个人……要死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