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二章 撤退

    更新时间:2017-05-08 16:40:33本章字数:2617字

    谢苏看了看天台的另一端。

    花鞘在那里忙碌。

    老花也弄了一块地——跟谢苏学会的法子。谢苏对此不闻不问,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花鞘用碎砖头和破石块,混凝土渣渣给他也盘了个灶台。不过就没有那种大锅了——用的是一个超大号的马勺。

    谢苏当做是某种交换——关于“偷师”种地这回事儿。

    他就在坚持了两天之后,也用起那玩意儿来了。

    虽然他和白小归用得省,可家里煤气罐的煤气也不多了。之前他和花鞘达成了某种默契——一共十八层,上九层归他,下九层归花鞘。

    他们在大楼大厅的物业值班室里找到了四根撬棍。就用那撬棍,艰难、缓慢地将有人住的人家家门都给撬开了。里面有行尸的,就地解决掉。没有行尸的,拿起东西来更痛快。

    但即便这样子,最后他也没找到另一罐煤气。

    因为上九层,一共也就住了六户。

    他看看老花,老花也直起腰来看看他。两个人没打招呼,也没笑。谢苏避不过眼,微微点下头,将目光移向别处了。

    他现在对花鞘已经没有当天那种强烈的愤怒情绪了。然而一种情绪一旦深入心底,就挺难再将其清除掉了。所以现在他就只有绷着——相逢一笑泯恩仇这种事……

    天天相逢,谁有那情操去泯恩仇?

    他现在算是理解一件事情了。他以前听说农村里可能有两家人,住了几十年的邻居,但就因为很久很久以前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老死不相往来。他从前以为那是中国农民特有的固执淳朴——往坏了说就是心胸狭隘好面子。可如今他真切体会到这感觉了。

    他觉得……

    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吧。

    刚刚歇了一会儿,天台门被推开了。武明明和白小归走上来。

    现在已经不是从前担惊受怕那会儿,不出门再没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更何况那样子实在太热。所以两个姑娘穿得挺好看。小短裙,人字拖,大腿裸露在外面,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她们两个说说笑笑,然后在门口分开。白小归拎着一瓶水晃晃悠悠走过来,很像是在午后的街道边散步。她笑着将水递给谢苏,说:“你猜昨晚他们家吃什么了?”

    谢苏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里面放了糖了,甜丝丝的。

    “大米饭呗。还能吃什么?”他说。

    “昨晚老花在四楼翻着一袋地瓜!”白小归拿两根手指比划着,“这么大个儿的,都还没坏呢。结果昨晚他们就吃烤地瓜。” 

    谢苏舔舔嘴唇,酸溜溜地说:“其实也就是闻着香。”

    白小归笑起来:“哦——那晚上你别吃啊。明明刚才给我送了一袋子过来。”

    谢苏喜上眉梢:“哈?那我干嘛不吃,闻着香也是香啊!”

    “就你没节操!”白小归笑。长长的马尾在阳光里一荡一荡,谢苏看得微微眯起眼睛。

    这种感觉真好。天台,微风,蓝天,馨香,漂亮又温暖的笑容,还有即将收获的喜悦。

    只要不往楼下面看。

    但谢苏不知道这样子的生活能持续多久。

    于是他又喝一口水,想了想,将在嘴边快要把过滤嘴都浸湿的烟点着了。他靠上天台扶手,吐出一口烟雾,说:“现在快九月份了。九月份一个月,十月份一个月。到了十一月份,东城就零下了。一般来说十一月十几号就下雪了。”

    “要是想一想现在没有工业排污,今年冬天温度低一点,可能到了十月末,就可能下雪。”

    “嗯。”白小归知道他想说些正事儿,就变得严肃起来。她走到谢苏旁边转过来,身子轻快地一跃,就坐到天台的扶手上了。

    谢苏赶紧拿手护住她后背:“你下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但白小归的两条细腿悬在半空中晃,转头朝他笑:“我不。这里有自由的空气,我就是天空上的鹰——”

    她一笑,谢苏就只好叹口气,继续分出左手扶着她的后背,说:“唉,十月末十一月初,可能就要下雪。”

    “往后,天就转冷了。东城冬天最冷的时候能有零下二十度。今年冬天市里再没有车,温度更低。如果继续留在这儿,我们一整个冬天都得自己生火取暖。暖不暖和先不说……燃料就是大问题。”

    “嗯哼。”白小归低头看着他,说。

    “所以我想,我们要不要准备两个月,然后转移。”谢苏看了看花鞘那边,说。

    “那就转移啊。”白小归继续愉快地荡着双腿。

    谢苏被她那俏皮却认真地表情逗笑了。他笑起来,又摇头:“好吧——我真是在说正经的。”

    其实也是最近他才发现……这姑娘同他最初见那几次面的时候,想的不一样。

    她也有可爱的温柔的一面的。

    就像是在笼子里关得久了,被放出来的金丝雀。

    但她又不是金丝雀——她是一只小母鹰。

    “我也是说正经的啊。转移就转移吧。”白小归歪头看着谢苏,鼻尖上的细小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时候,肯定就有离开这里的条件了。”

    “你看,它们其实也是一种生物,不是小说里那种被砍掉了脑袋、脑袋还能继续活着的东西。”白小归说,“你前几天不是跟我说么,吃到了东西的行尸就活跃些,没吃到的,就显瘦。”

    “所以温度低了,它们得天天挨冻。再下几场大雪……就冻僵了吧。那时候你想走,我们就走啊。”

    “对,我就是这样想。”谢苏把吸了一半的烟在扶手上慢慢点灭了,又单手放进烟盒里,“那时候我们就去……那里。”

    他伸手往远处指,白小归顺着他的手看。

    今天的能见度很好,所以能看到那一片在地平线上延绵了很长一段的群山。

    “我们去棋盘山。”谢苏说,“走出市区,上高速路。弄一车子,一路开过去。那里人不多,现代化设备和农业生产工具都有。山上有林子,我们最起码可以烧木头取暖。运气好,还能打到兔子什么的——”

    白小归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这样的神情和动作让她看起来像是要凌空飞去了。

    于是谢苏搁在她背上的手又紧了紧。

    “嗯,是不错。”白小归说。

    但谢苏从她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儿心不在焉的意味。于是他问:“怎么了?”

    白小归微微摇头:“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它们会不会冻死。”

    “也许会吧。”谢苏还是忍不住向楼下看了看。但他又觉得……你很难用常理来衡量这些行尸。

    “也许吧。”他又说,“如果是人类,穿着夏天的衣服,冬天在外面晃,我觉得必死无疑。可是它们——能有半个月没下雨了吧。它们就喝不到水,也没什么养分补充。照理来说早该死了。可是现在还在晃荡。这东西,冬天过去了冰雪化开,它们会不会照样活蹦乱跳——我真不好说。”

    白小归的腿不晃了。她低头认真地想了想,阳光在她的头发上镀出暗红色的光晕。她说她从前是红头发——谢苏挺想看见她红发飞扬的样子。可是在如今这样的世界,大概再没可能了。

    然后白小归跳下来,像是做出决定:“那么——我们准备两个月,去棋盘山过冬。”

    谢苏温柔地笑:“好的。”

    “回去吃饭吧。”白小归捡起谢苏割下来的蒜苗,“这个炒一炒,还有地瓜和米饭。今天算是改善生活。”

    谢苏从扶手上直起身,笑着走过去。然而白小归脸上的神情忽然一变——她从谢苏的身边跑过,又扑到天台边。

    谢苏赶紧转头:“怎么了?”

    “你看!”白小归指着远处的街道说。

    谢苏循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禁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