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三章 “孩子”

    更新时间:2017-05-08 16:40:45本章字数:2853字

    他看到了……一个铁皮车。

    不对,其实不是车,因为那东西没轮子。他来天台的时候向来是带着望远镜的,因为有的时候他喜欢找一找,附近还有几户活人。

    于是他转身走到沙发边——他从一户人家里搬到天台上的沙发——拿起他的望远镜,凑在脸前往下看。

    他看清楚了。那东西,大概在以前是一辆小巴——小巴的壳子。但是车窗都已经用铁皮封死,只在前面和两边留下细细的缝隙。既可以透气,又可以看的见外面的东西。然而铁皮毕竟是铁皮,又是这么严实的、类似罐头盒子一样的东西。

    呆在里面的滋味不会比在烤箱里好多少。

    现在这么一个没有轮子的东西,在沿着大街上没有车辆残骸的地方移动。速度不快,可能比成年人行走的速度稍微慢一点。

    谢苏很仔细地观察这车厢的底下,于是看到了鞋子。他屏住呼吸数一数——就在这一侧,他勉强能看得清的,就有十来双。另一面肯定也有,这意味着……

    至少有二十个人,在这铁皮里面,撑着这大壳子,在走!

    他简直被这办法惊呆了——这个粗暴却有效的“笨办法”。

    白小归伸手来拿望远镜,谢苏就地给她了。因为这样子他一样能看到那群人想要做什么。他们从八纬路上拐过来,在路上树后的人行道上慢慢移动。移动的时候一定会有声音,就会引来行尸。可是那些行尸只转头看看,似乎兴趣并不大。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好奇的打算拦路或者趴在车身上,也都被外面的铁皮撞开、挡开了。

    他知道一定是某种味道遮掩了那些人的“人味儿”。尽管谢苏不想承认,但事实是,现在这些行尸比以前变得“聪明”了。危机刚刚爆发的时候,它们甚至会被自己弄出来的声音吸引。可如今除非那种突如其来的、与众不同的声响,否则它们会对同类弄出来的声音熟视无睹。

    谢苏转头看了看花鞘那边——那两个人正在卿卿我我,没注意他们。

    谢苏就只好扬声说:“哎!”

    花鞘转过脸来,谢苏往楼下指了指,又转头继续观察。

    “他们是……要干什么?要这么走出去?”白小归微蹙细眉说。

    谢苏摇头:“不大现实。很多地方容不下他们走过去的,他们应该是打算……”

    那“铁皮堡垒”停了下来。就停在,谢苏曾经路过的那家高档会所的门前——它拥有一条长长的红墙。红墙之内是绿地,还有一栋两层别墅。

    停在门口之后,这“堡垒”里面的人又稍稍调整了一下子——让它紧贴到了墙壁上,挡住门。

    到这个时候,谢苏就看不清靠门那一边在发生什么了。

    然而十几秒钟之后,他好像看见那会所的红木门在微微颤动。紧接着……门被打开了。

    他一愣,明白发生了什么了。靠着会所门的那一侧,肯定有一个车门!他们将车门对接到了会所门上,然后将门撬开——于是可以隔绝街道上的行尸,走进去。

    果然谢苏看到从那“堡垒”当中走出了人。打头的一个,看起来是个防暴警察。他全副武装,身材挺魁梧,举着大大的、透明的盾牌。左手,持着一根类似磨尖了的钢筋似的东西。

    依照谢苏的经验,那东西不长不短,无论在开阔地还是在室内都应该挺好用。

    不过也仅仅是“看起来”——到了这种时候,杀掉一具曾经是警察的行尸,再剥下它的装备,应该也是寻常事了。

    那“防暴警察”之后又跟了十几个人。都是平民,服饰各异,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长袖。甚至还有人用透明胶带在手臂和腿上缠了硬纸板。这样子的确可以有效抵御行尸的撕咬。他们手持“制式武器”——和打头的男人一样的,被磨尖了钢筋。

    谢苏早看见那家会所的绿地里有行尸。并不多,一两具,还距离门口挺远。但那些行尸就只是远远地看了看,没有对他们表现出什么兴趣。

    他知道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那群人的确用气味浓烈的东西掩盖了自己的体味。这法子他试过。以前用小半瓶儿醋就能让行尸没法儿发现自己,但现在,除非你把自己浇透,否则它们一样会挺感兴趣地围着你乱转。等到你在外面待得久了,气味渐渐变淡,会有那么一两个家伙打算试着咬你一口。

    谢苏倒是很想知道那群人在身上弄的是什么东西。

    不然用就酒或者醋的话,得消耗掉多少才能将他们的气味完全掩盖住?更何况那车里闷热、会出汗。汗味儿,也会吸引那些活死人。再考虑到高温、酒精和醋酸易挥发的问题……

    他觉得除非那车里有一个四十斤装的大酒桶。

    当先的一个人已经走到了会所前。那人找找人,另一个年轻人凑过去,开始在门前忙活。

    “给我看看。”谢苏从白小归的手里取过望远镜,“我估计……他们是来找东西的。”

    他的语气有些严肃。

    因为他想起了花鞘之前说过的话。

    会有团体出现的。大大小小的团体。但团体也分“好团体”和“坏团体”。就像花鞘说的,有些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末日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月。

    该到了文明社会的道德法则,渐渐解体的时候了。很多时候谢苏会在晚上辗转反侧时想,其实如今的每一个幸存者都是“孩子”。

    从前的文明社会,是哺育这些孩子的“母亲”和“温床”。这位母亲或是这个温床,给了人类生存的秩序与法则。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要你按照这种法则行事,绝大部分的人都可以生存下去。不论你遵守不遵守,你知道那里有一道底限——名为法律。

    法律也是道德最后的底限。

    可是自从那一天开始,“母亲”、“温床”,同时死亡。

    幸存者们,或者说人类,一下子就从温暖的摇篮里被抛了出来。抛弃在一片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冰冷残酷的原野当中。

    在这里,没人告诉你该去做什么,不该去做什么。

    人们所公认的底线不复存在,或者说,就只存在于每一个个体的心中了。

    “孩子”们感到彷徨无措。

    然后,经历这一个月的时间,“孩子”们开始长大。

    他们……或许会长出爪牙和利齿。他们在异化。然而在这样的一片漆黑原野上,只有长出了爪牙利齿的人才是正常的,原本的“正常人”,才是异类吧。

    再没什么力量规范他们了。一切留给他们自由发挥。

    谢苏不知道,他们这些文明社会的“孩子”,会成长为怎么样的人。

    就比如他不知道远处的那群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个时候,那个被叫去开门的男人已经将门打开了。门一开,两具行尸就扑上来。但是防暴战士举盾将它们稳住,然后用用钢筋插{入其中一具的眼窝。他身后的另一位十分镇定地解决了另一只,那男人便继续举着盾,迈着小步走进去。

    这是训练有素的一队人。应该已经磨合了一段日子了。

    谢苏往远处看看,发现花鞘和武明明也在朝那边观望。

    “应该离这里不会远。”谢苏放下望远镜,对白小归说,“不然那东西那么沉,又热,他们坚持不了太久的。”

    白小归明白他的意思。她从脸上露出郑重严肃的表情。谢苏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心里微微一跳。

    很多时候,他都忘记她是谁了。她最近表现得欢快温柔,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可是在一个多月前的雨夜,她是带着一把手枪来到他家里的。

    她将那枪锁了起来,没什么解释。谢苏也没有多问。因为他用不到那东西。

    可是他知道一件事……

    他总是隐隐约约地觉得,她的身上有些她不想说的事情。既然不想说,那么说了她也就不会开心。不过那些都是“过去”——远比在文明社会里的“过去”更加彻底的过去。

    而现在,没什么能打扰到他们。

    他觉得,只要现在这个样子就好。末日是一个分割点,将很多东西统统埋葬。末日也是新生,让很多东西茁壮成长。

    他这样想着,听见白小归的话:“继续看看他们。”

    这姑娘这样说。就好像那个雨夜里,镇定从容的军人又回来了:“看看他们到底干什么。看看他们是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