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七章 解剖

    更新时间:2017-05-08 16:41:57本章字数:4075字

    解剖行尸这个事儿,得到了武明明和白小归的赞同。

    但两个姑娘表示绝不动手。谢苏和花鞘就自己来。他们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了——相当厚实的衣服,三层胶皮手套。准备工作还没做好,就已经捂出一身汗。

    白小归对那个“二逼”行尸挺感兴趣——其实她对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都挺感兴趣。她就也在跟着下楼来看。

    这一次是花鞘先跳下去,谢苏和白小归在上面守着。

    那行尸还站在原地,仰脸往上瞧,看都不看花鞘。花鞘朝白小归努努嘴,示意她就是这家伙。白小归盯着它看了一阵子,慢慢皱起眉头。然后她往左边挪了挪,又往右边挪了挪,就好像在跟行尸捉迷藏。

    谢苏就笑:“你怎么跟它玩儿起来了——老花你快开工。”

    但白小归说:“你等等。”

    然后她把谢苏推到一旁去了,又看那行尸。

    谢苏有些纳闷儿,问:“怎么了?”

    白小归想了一会儿,指着行尸大叫起来:“你们发现没!”

    她把谢苏和花鞘都弄得摸不着头脑。谢苏就只好又问她:“发现了什么?”

    白小归把蹲着的谢苏拉起来,指着行尸说:“它在——看你!”

    谢苏微微一愣,转头去看那行尸。好像真是白小归说的那么回事儿。他就也像白小归那么试——往两边儿挪挪。那行尸的脑袋真的在跟着他转。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似乎意味着……那东西已经在这地下室挺久了——盯着谢苏挺久了。就隐藏在黑暗当中的某处。直到今天它不小心发出了声响。

    谢苏皱起眉。这玩意儿对他“情有独钟”。可是为什么?自己哪里和别人不一样?

    下一刻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太蠢了……自己和身边两个人的不同之处太多了。而这些问题,他之前就已经考虑过。那么,是自己身体里的某些变化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可如果真的是因为自己的“与众不同”,外面的那一群又是怎么回事?它们可没静静地这个观望自己——就跟一条小狗儿似的。

    这样的想法令他觉得不舒服。谁都不会喜欢自己成为异类。他更不想要别人,尤其是白小归觉得自己是个异类。于是他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这还真挺奇怪——得了不看了。赶紧放倒,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外面的那群又没那么看我。这东西肯定有问题。”

    这个解释算是合情合理。

    白小归不再说什么。

    花鞘举起砍刀,凑到行尸脖子旁边——它还是傻愣愣地站着,偶尔倒腾倒腾腿,就好像是一个人站累了。

    花鞘一刀将它放倒。

    行尸的黑血从脖颈里流出来,但是并不多。花鞘拿手里准备好的塑料袋,把它后颈上的刀口裹住——他们不能在地下干,很怕血液里的病毒渗进土壤当中,以后弄出什么好歹来。他将行尸给拎起来,托着它的脖子送上去。

    谢苏抓住行尸的肩膀,这东西的脑袋就软软地靠在他的三层皮手套上。

    尸体意外地轻,谢苏没怎么费劲儿,就将这尸体拉上来了。

    走廊里铺好了两层塑料布,谢苏将尸体搁在上面。

    花鞘从地底下跳上来,三个人围着这行尸看。

    这是一个男人的尸体,瘦瘦小小,想来生前也不甚高大。也许是因为在黑暗不见光的地方待得久了,它得皮肤异常惨白,这就使得皮肤上密密麻麻的脓包更加显眼。

    之前光线不甚明亮,白小归看得不清楚。到这个时候,她看了一会儿就难以忍受地转过头去走开几步,好让自己看得不至于那么清晰。

    谢苏深深吸一口气在行尸身边蹲下来,动手解它的衣服。

    尸体生前穿着短袖衬衫,扣子被渗透出来的液黏住,结成一块疙瘩。他就索性将衣服撕开了——露出两排肋骨。

    花鞘递给他一把磨得飞快的水果刀。

    谢苏呲牙咧嘴地看了一会儿,让白小归给他带上口罩,将水果刀按在行尸的肚皮上。他手指略一用力,刀尖儿就陷进去了。

    然后,拉出长长的一道。

    肚皮翻开来。但露出来的并非正常人类那样子鲜红的皮下部分,而是黑褐色。有血液,但是极少极少,仿佛这东西的血液都已经被抽干了。

    谢苏切出了一个“T”字,将两片肚皮掀开了。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可还是不是那种尸体腐烂的臭味儿,是一种“生机勃勃”的臭味儿。随后他和花鞘都微微吃了一惊。

    原本他们做好准备了——切开肚皮之后肚腹里的内脏流淌出来。可如今看到的情景是……

    这东西的内脏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依稀辨认得出来胃、肠子、肝脏和肾脏。然而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那么饱满,而是都变成了小小的一团。如果说从前是一颗圆润的大苹果的话,那么现在就是小小的一枚干果了。

    谢苏和花鞘对视一眼,然后用水果刀去扒拉那些东西。味道更加浓烈,呛得谢苏睁不开眼。他不得不败退下来,直起腰走开几步,走到阳光之下去。

    白小归远远看着、眯起眼睛,表情严肃而专注。

    谢苏走开了,她倒是又走近。就站在尸体旁边两三步远的地方捂着嘴看一会儿、退开,说:“不像是脱水的,也不像是器官萎缩了。”

    谢苏和花鞘转脸看她,说:“你看得懂?”

    “我……念过两年医科,学过一点。”她说。然后她很快转移话题,“我说的那两种都是不现在的情况。其实现在看倒更像是……”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说的话有些天方夜谭——她毕竟是“学过的”,觉得那样子的话不大负责任。

    “像是被自己吸收了。”她说。

    “被自己吸收了。”谢苏重复她的话。

    花鞘从尸体旁站起身,看看谢苏、看看白小归,点头:“我看就是这么回事儿。”

    “你说它们整天不吃不喝,靠什么活着?就得吃老本儿——消化自己的内脏。”

    他绕着尸体走了一圈,继续说:“先消化自己的内脏。等内脏消化没了……”

    他蹲下来,捡起谢苏搁在一旁的刀,皱眉在行尸裸露的左臂上划拉开一条深深的口子。这里可不像肚皮那么好切,他横着竖着割了好几刀,才看见骨头。然后他干脆丢下刀,用戴着手套的手去扒伤口,好像一个猪肉贩子。最后他将肌肉之下,表面发黑的骨头给扒出来了。

    他就又捡起先前准备好的锤子,照着那骨头,狠狠地敲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骨头应声而断。花鞘扯着那断了的胳膊给白小归看:“你看看这个有什么说道没?”

    白小归“唉”了一声,捂着嘴又靠近几步,看一会儿,有些迟疑:“好像是……骨质疏松?”

    谢苏胃里的那股恶心劲儿已经过去。他重新走过来,从老花手中接过那断骨。

    白小归说得没错儿,就连他这样毫无医学常识的人看了,都觉得这骨头不正常,断口处有很多蜂窝似的小孔洞,这让他想起了上学的时候老师说的——鸟类的骨骼中空,可以有效减轻体重。

    只不过行尸骨骼上的中空,是被自己消化掉了吧?

    原来之前他觉得这尸体轻,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力量大。而另一方面,是因为的确轻。

    他们算是搞清楚这些东西依靠什么活着了。可是依旧没搞清楚它为什么如此反常。

    他和花鞘又围着尸体研究了一会儿,觉得实在看不出什么了。于是就将这东西用底下的塑料布裹好拎到二楼,从楼道窗户里丢下去了。

    脱下来的衣服和手套,都一起丢掉。因为没法儿冲洗了。

    水早就停了,但他们都有准备。他们搜罗了整栋楼能装水的器具,在停水之前都接满了。谢苏甚至弄了几个大衣柜,在底下用塑料布垫了,也往里面接满水。他们用得省——两个女人会用干净的水洗澡,谢苏和老花以前就在下雨的时候冲进雨水里去洗澡,回到家再用干净的湿毛巾擦擦身子。

    天台上也有接雨水的东西。平时的冲洗、浇灌“土地”就用那水。谢苏觉得省着点用,是可以捱到冬天来临的。其实实在不行还可以搜集露水,但毕竟还没逼到那份儿上。

    他被捂出一身汗,就跟老花到天台上用接的雨水、站在那几垄地旁边冲洗身子。然后他神清气爽地回到家里,到卫生间去擦身子。

    白小归在厨房准备晚饭。谢苏边擦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至少在今天以前他不知道她还“念过两年医科”。于是他笑着说“你还有什么厉害的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但是白小归没说话。

    谢苏就只当她没有听见。等他穿戴整齐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发现白小归把锁着的抽屉打开了。就是她放枪的那个抽屉。

    谢苏微微一愣,问她:“你这是做什么?”

    白小归这时候已经拿起枪、退出弹夹。然后她拉了拉套筒,检查一遍,转脸对谢苏说:“可能用得着。”

    谢苏在擦头发。他的动作停下,脸色也慢慢严肃起来。他看看窗外,又看看白小归,说:“还没到那个份儿上。拼命也用不着你去。”

    “再说那群人不知道我们住在这儿,更不可能知道枪在你这里。”

    白小归笑笑:“我还不是那种女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其实我的枪法还好。”

    她将枪倒转过来,枪柄递给谢苏:“你看看吧。我知道你想看。”

    谢苏迟疑了一下子,用毛巾又擦擦手,将枪接过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弹夹留在她那儿,他觉得这枪没有想象中的沉——不是那种“好像一整块铁”的那种感觉。

    他把枪口对着地下,试试扣动扳机的感觉。

    倒是比小时候玩的塑料玩具枪更费力点儿。他脸上的表情就慢慢松弛了,还试着轻轻拉拉了套筒。然后把枪举起来、眯起一只眼睛,对着窗外说:“啪啪啪!”

    白小归被他逗笑了。

    谢苏也笑,问:“这什么枪?”

    “俄罗斯产的枪。”白小归说,“叫斑蝰蛇,威力挺大的。好看吧。”

    “嗯。”谢苏点头,“真漂亮。还剩下几发子弹?”

    “这枪能打穿防弹衣的。据说我们领导以前玩的时候差点把手腕弄脱臼。”白小归笑得很好看,趁着照射进房间里的夕阳,头发上又出现淡红色光晕,“然后他就放起来了。那天我砸了挺久才把抽屉砸开。现在没有枪油只有猪油,不知道会不会容易卡壳。”

    谢苏想了想,将枪在手里抛了抛了,递还给白小归。他走到沙发旁坐下继续擦起自己的头发来。擦了一会儿又擦擦脸,说:“其实我觉得真遗憾。你想啊,在古代,男人就能掌握当时最强大的武力。”

    “比如刀剑啊,弓弩啊——弩说是不许民间私藏,但是那东西也造得出来吧。男人、暴力,相得益彰——这就是血性和天性啊。”

    “可是到了现代呢,最强武力是什么呢?不再是冷兵器了,而是火药武器——我就只说单兵武器,不说那些核导弹什么的。可是你看,多可惜,多遗憾——细细想一想的话。”

    “一百多年前男人还能合法佩刀戴剑——那是那时候的最强武力。但了如今绝大多数男人就拿不了枪了。”

    白小归笑:“有射击俱乐部啊。”

    “嗨,一般人哪有条件玩那个。”谢苏摆摆手,“再说就算去那里能摸到枪,也不能合法拥有啊。你琢磨琢磨,男人本质上就该和武力联系在一起,可如今这个时代、咱们国家的男人,竟然绝大多数终其一生都没碰过代表这个世界上最高端武力的枪械……多可悲。”

    白小归也坐下来,说:“哈哈,这么一听你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所以我以前就玩刀玩剑呗,也是一种精神寄托。”谢苏说。

    “总会有机会的。”白小归将弹夹压上去,然后把枪插进自己的腰间。

    房间里变得略略沉默。谢苏坐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别担心。”

    “嗯。我不担心。”白小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