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九章 漫长的旅行,以及梦

    更新时间:2017-05-08 16:42:27本章字数:3222字

    仍然是夏季,凌晨四点钟左右天就亮了。

    花鞘走出家门。武明明在他身后喊:“去谢苏地里偷点儿蒜苗回来啊!”

    他笑了笑,将门关上了。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先去一楼大厅。虽然楼道有大铁门,可是“以前”的那种日子令他在任何时候都不敢掉以轻心。现在仅仅过了一个多月而已,再过些时间,人心就变得更坏了。有些人在绝望的时候,更不介意去做那种损人又不利己的事情。

    他可“亲眼”见到过有个人被咬后又被一群行尸追赶。于是那个人一路狂奔,用最后一点力气将尸群引到了一个聚居点附近,和其他人同归于尽。

    花鞘推开了一楼安全通道的铁门,结果一愣。

    谢苏就站在门外,转头看了看他。

    老花看见谢苏眼中的血丝,就笑:“怎么了?昨天折腾一宿没睡好啊?”

    随后他发现谢苏的表情不大对劲儿——他穿的也不大对劲儿。谢苏提着剑,身上全副武装严严实实,脸上,则是那种病态的亢奋。

    他一下子就想起那个雨夜来了,赶紧闪身出门:“你怎么了?”

    结果一出门,他又看到了距离谢苏两米远的两具行尸。

    “卧槽!”花鞘喊了一声,“从哪儿进来的?!”

    他作势就要扬起砍刀冲过去。

    但谢苏一把拉住他,咧嘴笑:“你先别慌!”

    花鞘更加笃定他“发了狂”了,便要甩开他。但谢苏的手臂很有力,声音也很沉稳:“你听我说,你别慌,别喊。”

    这样的口气,让花鞘疑惑。但他很快意识到那两具行尸的不同寻常——它们是那么老实!

    他一下子想起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来。

    “也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他放松了肌肉,警惕地盯着那两具行尸,问谢苏。

    谢苏笑着摇摇头,像那两具行尸扬起手:“Say hi.”

    就在花鞘无比震惊诧异的目光里,那两位也举起了手、挥一挥,又放下。

    花鞘倒吸一口气,忍不住后退一步看着谢苏:“你怎么做到的??”

    “这事儿,你以后不知道吗?”谢苏站在那里问他。

    花鞘瞪圆眼,盯着谢苏的脸研究了很久很久,才拿手指他:“卧槽……我明白了……我明白……我明白了……”

    他一连说了三句,又在走廊里飞快地踱几步,猛地转过头来:“我说呢——以前,不是,是以后,你经常一个人出去,谁也不带,说自己没问题。一开始我还担心,但是每次你是真没事儿。有一次我偶然看见你——你就在尸堆儿里面跑,像个猴子似的。结果那群东西也就蠢,怎么抓你都扑空——我那时候就觉得你身手简直太了不得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你怎么做到的??”

    谢苏摊手,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想了一个晚上了。”

    他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细细说给花鞘听。

    花鞘的眼睛一直瞪着,像是第一次见到行尸一样去看那两个家伙。

    说完之后,谢苏微微皱眉,问花鞘:“你……后来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字。叫李文华。”

    花鞘将那个名字念了几遍,摇头:“没。”

    又想了想,笃定地说:“真没听说过。可能别人能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谢苏低叹一口气:“唉。要是我最近的幸运值真的点满了的话……我觉得这事儿,可能跟他有关系。”

    花鞘愣了一会儿:“那是个什么人?”

    “以前报纸上说——”谢苏眯起眼睛,“是咱们国家湘西赶尸申遗的发起人。李文华。”

    2017年8月21日,09点33分,AM。六天前。

    李文华睁开眼睛。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想要大叫一声,还想抬起胳膊挡在自己身前。

    因为记忆当中的最后一幅画面,是一个人将他按在“实验室”的桌子上,扬起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向他砍过来。

    他记得当时惨白的灯光,记得菜刀刃口的闪光,也记得自己被一记手刀劈中脖颈之后浑身的瘫软无力感。他当然更记得那个人的面孔。那面孔……他在以前之前曾经见过。

    太与众不同了。

    那不是中国人的面孔,那是属于那个叫“约翰”的“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官员”的。

    一直到失去意识之前他都没弄清楚对方为什么想要杀{死他。但他知道那人想要造成一个假象——他本可以将自己一击杀{死,却要在将自己制伏之后……用菜刀?

    这是他记忆当中的最后一幅画面。如今他清醒过来,感觉那刀刃即将落下。

    可是……他喊不出来。他也抬不起手。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归自己控制了。他更加惊恐地意识到,即便自己睁开了眼,却也还什么都看不见。他能够感受到阳光与风,还有腐臭味儿。可是那种腐臭味儿没有令他觉得恶心……他反而觉得亲切。

    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在行走。一起一伏。机械地迈动双腿。他想要停下来或者伸手摸索摸索。但这一切都都无法做到。

    他觉得自己被夹在人群里,被人群裹挟着向前、再向前。

    脚下,应该不是道路吧?

    因为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有的时候还会踩进水洼里去。他觉得自己现在可能行走在荒地上。

    可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在梦里?

    李文华觉得就只有这一个解释——他被鬼压床了。

    或许之前的一切也都还是梦。他想,我现在躺在大学的寝室里,我在做这么一场梦。否则……那样子离奇、悲惨的人生不应该属于我。我应该是那种名留青史的人……

    我应该是那种……

    名动天下的人。

    他这么想着、想着,觉得很累了。于是困意涌上来,他沉沉睡去。

    2017年8月22日,09点33分,AM。五天前。

    李文华第二次睁开眼睛。

    他觉得热。觉得很饿。

    这一次,他记起了上一个梦。于是他意识到自己还在梦里——还是那个鬼压床的梦。他开始试着回忆,回忆究竟过去了多久。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梦里的时间是无法作为参考的。也许他觉得在梦里度过了一生,可实际上只有短短的几分钟时间。或许他觉得梦里只有一瞬,可实际上已经从晚上九点钟睡到第二天早上就九点钟了。

    他还想要动,想要将自己从梦中唤醒。可是他失败了。

    他所能够感受到的就只有更加强烈的光芒——和上一次一样。从高天上照射下来。

    他还能听到一点点模糊的、并不真切的声音。那是某种动物低沉嘶吼的声音——那不该是人类能够发出来的。远处还有鸟鸣的吧?

    他觉得这个梦开始变得有趣了。这是挺新奇的体验。

    如果不觉得饿就好了。

    李华文决定,在梦醒之后就下床,带上饭卡,去西边的二食堂给自己开小灶。他想要吃牛肉炒饭。

    或许再配上一份鱼香肉丝。

    他挺想吃肉的。

    2017年8月23日,09点33分,AM。四天前。

    李文华第三次睁开眼睛。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他觉得眼球有些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原本糊在眼球上,现下正在干涸、剥落。

    嗅觉和听觉,都清晰起来了。他觉得自己的嗅觉变得尤其敏锐。他甚至可以根据味道,判断出自己身边的那些腐臭的人或者动物,究竟有多少。

    他估算了一下子,自己都被那数量吓到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这个群落的中心区域,被裹挟着前进。因为不继续走,就会撞上身后的东西。真要停下来,就会被踩倒。而这而这个群落的半径……大概有两公里。

    半径两公里……多么大的面积啊。而在这样的面积里,都是同样的味道。

    这得有多少的人,或者动物?

    李文华觉得更饿了。但有了前两次的经历,他觉得这是一个好现象。

    当自己在床上饿到胃痛之后,就会醒来了。

    就好比他觉得自己越来越难受,可是也一次比一次清醒。

    我在慢慢醒来。

    李文华心里想。

    2017年8月24日,09点33分,AM。三天前。

    李文华醒过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蓝天,艳阳。他闻到腐臭味儿,他听见风吹稻苗的沙沙声,还有这么一大群人踩踏稻田时发出来的声响。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去看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不……那不是人的吧?!

    那人的眼睛是惨白色的,布满了霉斑。那人的脸上被密密麻麻的脓疮覆满,就裸露在强烈的阳光下。太阳似乎将他的脸皮都晒开了——很多脓包开裂,黄黄白白的脓液糊了一脸,结成一片一片的小碎屑。

    李文华被这人的面孔吓到了——哪怕是在梦里。

    他赶紧转头,却看到了另一张脸。虽然是属于第二个人的脸,可是……那脸上的状况,和之前那位一模一样。

    多么可怕的噩梦!他想要闭上眼睛。

    但是下一刻……他愣住了。

    他还在走、在不受控制地走。在八月份夏末的艳阳天下,在一大片稻田上,在广阔的平原上,被裹挟着走。

    这些都可以被看做是梦,然而……

    他意识到自己可以转头了。

    他……掌握了颈部以上的控制权。

    他听的、闻到的、看到的,都越来越清晰。他在心里惊恐地呐喊起来——

    继续睡!!

    或者醒过来!!

    可是,困倦感以及疲惫感消失了。他觉得身上有用不完的力量。那力量充沛、强大,支撑着他……

    走了一个月又二十四天。

    李文华再一次,在心中无声又绝望地呐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