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控尸

    更新时间:2017-05-08 16:45:14本章字数:2748字

    东城,2017年8月29日,星期六,08点22分,AM。

    “不对劲儿。”花鞘说。

    他站在天台之上,皱眉向街道上看

    他和谢苏今天是被行尸的叫声吵醒的。只隔了一天而已,那些东西已经躁动起来了。两天之前,只偶尔有及具行尸表现得暴躁不安。但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行尸都兴奋活跃起来了。

    它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在街道上安静地站立或缓慢游荡——它们开始左突右窜。就仿佛某一层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将它们限制住,而眼下这些行尸试图突破它们的阻碍。

    又或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们。

    “我见过这事儿……操。”花鞘往楼底下狠狠地啐了一口。天台上也不再安静了,街道上简直“沸反盈天”。这声音令花鞘的神情看起来尤其不安,“那一次是尸潮之前。”

    谢苏转脸瞪着他:“这么大的事儿——我前几天问你,你说没想起来?”

    花鞘沉默很久,转身看着谢苏的眼睛,用干涩的声音道:“我那个时候……在这个时间……没有发生这件事儿。”

    “什么意思?”谢苏皱起眉头,“那么是什么时间?几天之后?几个月之后?”

    花鞘低头、又抬起头:“两年之后。”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不在市区里了。我们在棋盘山。只是听说尸潮从市区里经过,没留下一个活人。”

    “我觉得我担心的事儿成真了。”他用手掌拍拍扶手,将扶手拍得得咣咣作响,“我这一趟回来,很多事儿变了。一开始我觉得都是小细节、殊途同归。可是眼下看……”

    “你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提前了两年。还想说,可能以后‘历史’的走向也不会按照你原本知道的来?”谢苏问。

    “也许吧……”花鞘长叹一口气,“我他吗怎么知道!”

    但谢苏转脸向楼下看了看,忽然笑起来,伸手拍拍老花的胳膊:“也不全都是坏事儿。”

    花鞘疑惑地打量他。

    “至少不会觉得以后什么事儿都天注定了。”谢苏说,“不然像是在玩升级网游。”

    “这可不是网游。我宁愿什么都按照以前的来。虽说得受点儿苦,可是总比有一天没一天的强。你现在啊,唉……”花鞘叹气,“你现在是过得太安逸。这才几天。等我像我那么真的待上一两年,见得多了,你就知道了。”

    他挥手向城区里比划了一下子,将半座城市都划拉进去:“东城以前四百多万人口,到现在还或者的至少一两三万。就那些人,从开始到现在两个来月,死得就剩下几千人——你信不?”

    “这么几千个人,都有可能随时都完蛋。缺医少药,少吃的,中暑死惊吓死自杀{死,以后那死法儿能惊得你合不拢嘴——你问那些人,愿不愿意知道自己以后还活着?”

    谢苏静静地听他说话,等他讲完这一大堆安静下来才又微笑:“老花你怕了。”

    “我怕?我怕个球。”花鞘微微一愣,哼了一声。

    “我害怕的时候也话多。”谢苏真诚地说,“其实我也担心。可问题是我其实是个乐观主义者——虽然有的时候你觉得我这人事儿挺多的。”

    “我觉得自己的运气挺好,眼下就是证明。你看我们过得不错,我还遇见你们了。所以我觉得这种好运气应该还能继续下去——你说的未来里我活下来了,没理由这一次遇到了你,我还活不下来。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花鞘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像第一次看到谢苏一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头说:“你就从那天晚上开始变得不大一样了。”

    “哪天?白小归那天?”

    “弄了那两个玩意儿那天。”花鞘说,“你胆子一下子就壮起来了。”

    花鞘不喜欢有关自己“怕不怕”的这个问题的讨论。所以他挥挥手,想要转移话题:“你那两个东西弄得怎么样了?”

    谢苏眯起眼看看楼下躁动的尸群,又看看天台门,低声说:“我想跟她俩说了。”

    “你不怕了?”

    “现在差不多有个人样儿了。”说到这里,谢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遏制的兴奋感,“真的像个人了。”

    “你什么意思?”花鞘皱眉。他对谢苏的这种状态有些担心。实际上那天早上看到谢苏操纵那两具行尸的时候他就在担心了——什么人都怕异类。哪怕那是可控的。

    而现在谢苏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乐观。花鞘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的确是一个“乐天派”,还是因为这件事。

    他更怕的是……谢苏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出现了心理问题。

    在恐惧的重压之下,崩溃的表现形式并非一种——极度乐观的情况也有可能出现。

    用自己心中的美好前景来掩饰对现状的不安以及对未来的担忧。

    那句话他更担心——“真的像个人了”。

    这句话他很怕。这是一种真实的、关于恐惧的记忆。的确有人这样做了——在“从前”或者说“未来”。

    花鞘见过不止一个人在压力下崩溃。那些人会冲出去说,觉得那些行尸实际上都还是人,而自己是它们的同类。

    然后被分食掉。

    但谢苏并未觉察他的担忧。甚至花鞘自己都不清楚刚才那些想法是不是杞人忧天。

    谢苏只微微摇头对他说:“你跟我来看。”

    花鞘的确已经有几天没去看谢苏的那两个“宝贝”了——正是由于他从前的想法。无论那些东西表现得如何温顺,在他眼中都是残暴而没有理性的异类。

    或许是因为我经历得太多吧。他在心里想,可是谢苏还没有经历过那些。在末世之初

    甚至以后的挺长一段时间里,很多人的潜意识当中仍有一种想法。他们会觉得那些行尸只是发了病的人。尤其是像谢苏这样子……在这场灾变中失掉很多亲密的人。那种创伤会将那样的情绪更加深沉地掩藏在心底。

    谢苏打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的温度有些高,一开门便有热浪涌出来。花鞘下意识地微微屏息——他当然是知道行尸们在一间热气腾腾的屋子里待久了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它们倒不会像影视剧里那样腐烂——当真可以一边烂得不成样子、一边自如行走奔跑的话,那就不是行尸,而是披着人皮机器人了。

    但它们又不洗澡,身上有脓液流淌,那味道绝不会好到哪里去。在夏天的时候你常可以看见苍蝇围着行尸嗡嗡飞舞——因为它们身上流出来的脓液结了痂,会发出恶臭的味道。

    可如今屋子里竟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儿,只有一点点的、类似臭氧的味道。这不禁令花鞘微微皱起眉头。他觉得诧异。

    下一刻他就看见那两具行尸了。

    几天以前它们还像两颗枯树或者标本那样面对墙壁站立着。然而到了今天、到了眼下,那两具行尸是坐在地上的!

    花鞘瞪圆了眼睛去看它们的表情。虽然行尸的面部表情依旧麻木冷漠,然而已经不像先前那么狰狞——脸上本该是有脓痂的,可此刻干干净净,露出其下乌青色的脸来。

    看起来不像行尸……倒真的像是中国民间传说之中的“僵尸”了。

    他忍不住指着它们问:“这脸怎么回事?”

    “我擦过了。”谢苏淡淡地说,“不然会吓着她们俩。”

    花鞘沉默一会儿,反手关上门,然后走到谢苏面前瞪着他:“谢苏。你这个样子,才会吓到她们两个。你知道吗?”

    谢苏微微一愣,笑起来:“我懂你的意思。”

    “正常人不会做这种事,更不会想到给他们擦脸——真想到了,心理上也无法接受。你觉得我把它们当同类了?觉得我心理变态?”

    花鞘想说的,他都说出来了。这令老花有些无所适从。他想了想,轻叹一口气:“没有变态那么严重,我怕你走歪了路。”

    谢苏笑着摇头:“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看得开,心理素质……算是比较柔韧。所以某些事情我接受得比较快。”

    “我也没把它们当成人看。”他转头对行尸平静地说道,“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