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 开心一点

    更新时间:2017-05-08 17:12:53本章字数:3568字

    谢苏往窗外看看——现在楼下的街道上就真的跟他从前在电视里看的美剧一样。稀稀拉拉地有几具行尸在游走,彼此之间间隔几米、十几米——他们完全可以安全地突围出去。

    于是他苦笑:“对,使我们糊涂了。”

    然后他问花鞘:“老花,你以前——”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看看白小归,微微一皱眉,还是继续说下去:“你以前见过尸潮。依你的经验,它们走了之后会不会回来?”

    花鞘愣了一下子。他看看其他两个人,没想到谢苏会这么大大方方地将他从前的事情说出来。但他随即释然了,并且在心里觉得有些高兴。他就说:“应该不会。那种东西,就跟浪潮一样。轰隆隆地压过来,一直冲到岸边——它们可能也会冲到海边——短时间里很难回头。”

    “好。”谢苏说,“那么,我们先睡觉。”

    “什么?”花鞘问。

    “我困了。你不困么?我们已经熬了一宿了。”谢苏看着他说,“既然它们回不来,为什么不养足了精神再回去。难道你想走在半路因为注意力不集中被咬一口?”

    老花又发愣。但不是因为谢苏的这番话,而是因为他说出了这番话。

    前一刻他还在沮丧,但这一刻就镇定冷静下来了。

    然后他看到谢苏向他眨了眨眼。

    花鞘在心里想了一两秒钟就知道谢苏打算干什么了。于是他说:“好好,听你的。我也困。不急那我们就先睡觉。你先值班还是我先值班?”

    谢苏走到窗边坐下,斜倚着沙发的一头,说:“我先值班吧。你们先睡。”

    花鞘一点都没客气。他往旁边的卧室里探探头,挑了一张大床就把自己摔了上去——把他的砍刀抱在胸前,看起来很像是电视里那种死掉的欧洲骑士——把剑放在胸口了。

    然后谢苏看着白小归,说:“你也睡一会儿吧。”

    白小归也看着谢苏,不说话。倒是张燎原……

    他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左右看看。

    这房子从前有人住,但不大,是一室一厅。客厅里布置得就挺简单。只有一张长条沙发,一张玻璃茶几,还有一块挂在墙壁上的电视以及两盆花。

    但花都已经枯死了,恹恹地耷拉下脑袋。张燎原想找个什么不大引人注目的地方,可惜这里的确无处可藏。他就索性靠着墙壁坐到地上了。

    “睡吧。”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谢苏对白小归说。

    “你……”白白小归皱了皱眉,“打算做什么呢?”

    谢苏看了张燎原一眼:“说心里话,我打算让他走。”

    他从腰间把自己的长剑抽出来,从沙发上撕了一块蒙皮。他的力气大,撕这东西看起来毫不费力,但是声音却不小。嗤啦啦的一声响,他就将厚实的皮子攥在手里了,然后去擦他的剑。

    但这声音倒是令张燎原一哆嗦——尤其是谢苏看他的目光。

    因为就在几分钟之前谢苏还近乎失控——似乎十分在意自己所拥有的那种力量。张燎原不知道他现在的平静是暂时压抑出来的,还是在酝酿着更可怕的东西。

    他当然很怕自己出事。不然他也用不着在之前大费周章,用二十条人命来自保。

    可是谢苏刚才看他的那一眼……在那平静的眼神之下还隐藏着另外一些东西。张燎原不清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他只觉得身上有点儿发冷。

    “我打算让他走。”谢苏边说边擦剑。剑身上还有几处干涸的血液没弄干净,他就啐了一口唾沫,继续擦,然后抬头看白小归,“但我又怕你跟他一起走了。我说要跟你去,你又不答应,一股子玉石俱焚的劲头。”

    “我是这么想。我可以对自己说其实你特喜欢我,对我表现出这个样子正是因为你太喜欢我了,所以就装作不喜欢我。让我觉得没必要跟你一起去——电视剧上不都这么演。得了绝症了对另一个人说对不起我不爱了什么的然后自己找个犄角旮旯死去。”

    “可是我弄不明白的一件事情就是,这事儿到底对你有多重要。你说责任感荣誉感我都能理解,但是我怎么都没法儿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急。我们可以从长计议的,比如等上一天两天制定周密计划什么的,然后慢慢搞。”

    谢苏停下擦剑的动作,像荆轲刺秦王失败之后那样坐着,叹口气,看白小归:“所以你这么急,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别再跟我说什么责任感,荣誉感之类的事情了。”

    张燎原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脱口而出:“不是……说好了吗?我也不急啊?到时候你们商量好了,咱们慢慢来嘛!”

    但谢苏没看他,只一抬手,用重剑指向他,冷冷地说:“闭嘴。”

    张燎原这一次真的感觉到浑身一凉——好像空气里真的有鬼魂什么的,因为这句话附到他的身上了。又或者……是空气里的其他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只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像触电一样发麻。

    这东西……

    见鬼了!他在心里惊慌地嘀咕一声。

    因为他真的可以清楚地意识到那绝不是什么心理作用……而是生理体验!

    秦乐也有这种能力,可是秦乐就从来没法儿令他感到如此畏惧!

    于是他就不敢说话了。实际上他也的确没弄明白这两个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白小归看着谢苏,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也像他那么叹口气。她笑了。

    但那是苦笑,或者说,有点儿凄凉的意思。

    她向前走了一步,走到谢苏的对面偏着腿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以前没什么时间看电视剧。至于你说的韩剧之类的,我看得不多,也不喜欢看。”她没有像谢苏意料的那样说什么激烈的言辞,就连声音都很温柔——就像她前几分钟一样。

    但恰恰是这种温柔的语调,令谢苏的心抽紧了。

    “所以你说的电视剧之类的情节我不大了解,但是……也算是有共鸣吧。”她看看谢苏又看看张燎原,“我就跟你说吧。这一次不骗你,也不做什么加工。本来不该让他听到,可是原本我是觉得没有那个人我自己没法走到乐天玛特那边。但现在既然外面已经没那么挤了,这个人也算是可有可无了。”

    白小归把这话说得平静。但听在张燎原的心里……

    他就只觉得一股凉意自尾椎升腾起来,一直蹿到他的头顶!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白小归。

    这个美丽的女人此刻沐浴在上午的阳光里,发丝末梢微微发红。她脸上的纤细的毛绒清晰可见,眼睛闪闪发亮。

    但她是如此平静,以至于张燎原很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这意思是说……

    接下来她要说的是一件足以令她将自己“杀人灭口”的事情!?

    他连忙从地上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说:“等等!我出去——行不行?把我关在……”

    他随即意识到“出去”这件事在眼下就等于被行尸分食,就又说,“我去那屋儿,你们说你们的……”

    谢苏腾的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提着剑,几步就走到张燎原的面前。他气势汹汹地将剑抵在张燎原的胸口,好像就要那么刺进去。张燎原赶紧随着他退出去好几步,只觉得脑袋里一空白。直到他的后背靠了墙,才赶紧大叫:“别别别——你有话好好说啊!”

    谢苏将剑尖抵在他的胸口,皱着眉头眯眼看他:“你他吗怎么多事儿?!你他吗哪来这么多话!?你想死吗?!”

    据说熬夜之后人脑当中的多巴胺就会积累。积累之后,会令人异常亢奋——现在谢苏体会到这一点了。他觉得自己就好像喝了酒,心中很多的情绪都要爆发出来了。

    他觉得这个家伙如果不出现也就不会说那么多。不说那么多,此时白小归也还什么都不知道,更不会发生接下来的这些事情。

    明明十几个小时之前,两个人还相处得好好的!

    张燎原语无伦次地辩解——他看得出谢苏现在的状态有些失控。这种情况在末世太常见了。即便是从前,也会有人因为压力过大而变得疯癫的吧……

    “听我说完吧。”白小归在谢苏身后说。她坐在地上仰脸看谢苏,“其实和他的关系不大。”

    谢苏没有转头看她,只盯着张燎原扭曲的面孔。但其实也不是在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听下去。他之前是很想知道“真实原因”的。可后来他看到了白小归的态度……

    他意识到事情也许比自己想象得更严重。

    他不说话,白小归就继续说。

    “我有病,我活不了多久的。”她坐在阳光里轻轻笑了笑,“就跟你说的电视剧里一样。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终究都是死,我得死得有意义一点。”

    谢苏咬了咬自己的上嘴唇,说:“你逗我。”

    “我有病。”白小归又重复一遍,“我本来要做肝移植。但是现在不可能。我再活不过一个月。”

    谢苏看着脸色惨白的张燎原,将剑放下了。张燎原刚想出一口气,谢苏一掌将他劈倒——他不清楚到底是死了还是晕了。但他现在并不在乎。

    然后谢苏转过身看着白小归,侧着脑袋摇头:“你撒谎。你说你再活不过一个月,可是之前你不都好好的?你这像是,要活不成的人?”

    白小归微微翘起嘴角:“我说我每天都很疼,你信吗?”

    谢苏盯着她看了很多很久,手中一向爱惜有加的重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白小归,颓然后退两步,说:“你别骗我——你这么骗我,我怕我都没法儿原谅你……”

    白小归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谢苏面前捧起他的脸,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子。

    这是他们之间的初吻。

    但没什么暧昧忐忑、花前月下。这个吻来得自然又突然。

    白小归的嘴唇很柔软,可谢苏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他都不知道这个期待已久的吻是甜蜜还是苦涩。

    白小归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轻声说:“我不骗你。我……爱你。”

    “所以,让我死得开心一点,好不好?”

    再经过很久的沉默,谢苏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微微发冷,好像被冷风吹。

    “可是我不想你死。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谢苏低声说。他又紧了紧手臂。

    白小归温柔地笑起来,蹭蹭他的额头:“但是……没办法呀。”

    谢苏咬紧牙,将脸埋在她的脖颈上,贪婪地嗅她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或许将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忘记这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