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

    更新时间:2017-05-14 09:13:30本章字数:2019字

    距高考还有十几天的时候,我们把桌椅都搬到新的教学楼。不知道学校怎么搞的,最后十几天都不让人安生。搬呗。搬了也好。起码上厕所方便很多了。不用排那么长的队。

    星期六这天我又跟小子吵了一架。他不开心,我只好跟着他走。我们一前一后,灯光扯长了我的身影。小子说,还有十几天了,还吵?我沉默。我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水杯,无意中手一松,它自由落体,摔破了。

    离高考还有六天。我自己给自己写信,安慰自己。因为小子不怎么理我,我也懒得搭理他。高考的前一天晚上,小子买了一瓶蒙牛给我。他说喝了蒙牛好睡点。我经常看到蒙牛在橱窗里向我抛媚眼,也经常看到宿舍的人喝。但是我从没摸过。我喝了一口,味道有点特别。它跟练奶不同,味道比较淡。

    高考第一天居然有瘦肉粥吃,中午的饭菜也有了肉,还有汤。看来学校还是识时务,不想背上千古骂名。第二天,饭堂觉得瘦肉太贵了,成本太高,就把粥里的瘦肉换成了鸡。第三天,考完政治的时候我跟小子吃饭。小子一脸苦大仇深地吃完了饭,把汤匙往剩饭里一插,把剩饭往剩饭桶里一丢,然后很酷地说了一句“山翔中学结束了。”我捧腹大笑,惹得饭堂的阿姨一回二回三回头,真是不好意思。

    考完了,本来想夜游海堤的,吹海风多好啊。可惜被人叫了回来,要弄档案。一点也不好玩。

    我弄完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就回了家。走出学校大门的一刹那,我觉得自己好像从未来过这里,似乎从来没有读过高中。可是中学时代确确实实地一去不复返了。我松了一口气。

    家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灰尘铺天盖地,东西乱七八糟。妈妈干了农活,家庭主妇就有点失职了。一人分饰两角是有条件的,蜻蜓点水地做做没事,两个角色都要倾情出演的话,难免顾此失彼,搞不好。她不像全职主妇一样有事没事就把家里擦得干干净净。她吃饭的桌子全是灰,用手摸上去发粘。原来还有油。碗呢,碗里面是干净的,碗外面就不一定了,至少三成的油浮在上面,碗底更是一汪油。她忙到连把碗洗干净的时间都没有,可家里还是穷,穷到没瓦遮头,主体为沥青的房子四面透风。

    家里只有两个房间用砖和水泥砌了,封顶。就是爸爸妈妈弟弟住的一间,4米高,还有妹妹住的一间,2米高。大厅和厨房、厕所、我的房间都是沥青纸铺的顶。我的房间连门都没有,窗也没有。准确地说,门和窗是光秃秃的两个洞,没有窗页门扇之类的东西。房间是沥青做的顶,钉的时候难免留下痕迹。一下大雨,水沿着钉子洞漏到床面前来。外面下大雨,大厅、厨房、厕所、我的房间下小雨。

    我回家后不久,正是连日阴雨。衣服没干,我晾在房间里。仅有的一件白T恤被屋顶上滴下来的水弄脏了,留下黄棕色的印记。我心疼得要命,拿着衣服不停地倒吸冷气。妹妹站在她的房间门口,奇怪地看着我。她转身进房间拿了一张纸出来,纸上写着几个字。我拿过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猫在你的床上生仔。

    我看看我的床板。上面果然有血的痕迹,要是血的颜色再深一点的话,像极了白衬衫上的黄棕色的印记。

    妹妹有点妒忌我的待遇。她不能读高中,我却读完了高三。成绩再差,课堂上感到度日如年的家伙,你要他不上学,他心里也是不愿意的。当然,那些染上了社会青年习气的学生例外。我跟妹妹的年纪又相近,大家的脾气都不好,擦枪走火也是常事。也许是我多心,妹妹可能没想这么多东西也不一定。

    电话响了。小子说他的妈妈去外婆家了,咸鱼过来跟他玩。他还问我要不要过来。我想着滴水的床沿,脏了的白衣服,妹妹的眼神,下了决心走出家门。我只是想住一个不漏水的地方,还想有人陪我玩。

    因为,在家里,这一切都没有。

    我向妈妈要钱,妈妈不是很愿意给。我有点失望,沉默。妈妈最终很不情愿地抽出十来块。我捏着它,把我的换洗衣服装在背包里,出了门。

    一路上,我在数我经过了什么地方。风轻轻地拍着我的脸,非常舒服。窗外的风景,我觉得很美。

    小子开着摩托车来接我。不知他在哪里找来的车。其实他家到车站没几步路。河下镇是个小镇,后街有点荒凉,但还可以想见当年的繁华。

    小子家就在这条街上。

    我到的时候正是傍晚。小子在做饭。他弄了一个汤,没有炒菜。小子做的饭和汤都很好吃。我估计了一下,水平在我之上。我说:“你做的饭很好吃。”小子有点得意地笑。四个人在一起吃饭,我和小子、咸鱼,还有我已经想不起来的谁。

    小子的家是一栋平房,有点旧了,挺宽敞,依然可以荫庇屋檐下的人们。看见不漏水的屋子,我的心里踏实了很多。电视里放着一些不知名的戏,也放着广告。它们是彩色的,一点也不模糊,我觉得有点惊奇。看到广告我都很兴奋。

    他的家里有个祖先牌位,上用红纸写着“王门历代先考先妣之位”。我朝它看了一眼,对小子说,你百年之后也会在那儿。小子打了我一下。

    我忘了刚来的那晚是怎么过的了。只记得睡觉的时候,电话铃声大作。我看了看钟,十二点。电话响了一两声,又不响了。小子说,肯定是鸭头精打来的。

    河下镇就巴掌大的地方,集市很小,吃的东西很贵,在市区卖五块一斤的瘦肉,在这里非买十几块不可。有些山。一个叫圩头岭的山离他家不远。我有点喜欢爬。可是小子很懒去。我连哄带骗都没法叫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