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回  追风手下山夺花魁 黑带仙作客天盘洞

    更新时间:2017-05-12 11:40:40本章字数:4566字

    话说当初在恶虎寨,面对众匪无人敢承应复仇之任的尴尬状况,追风手徐进当众逞了英雄,意气抖抖下得山来。

    这小子平日就不愿受人驱使,特别喜欢独来独往,天马行空。别人都能出手办妥的事,他偏不去理睬。一遇上棘手的活,他先是瞧瞧老大龙二拐子的脸色,如果龙二拐子自己能拿得下来,他躲到一边吃他的闲饭,不来出头。如果龙二拐子也感到为难的话,他就要显显自己的高明了。就因为这种傲视一切的怪脾气,使得龙老大心里很是瞧他不起,既抑制防范又不过分待他,势如“鸡肋”。

    你想想,龙二拐子是何等人物!自来就以为自己高过一切江湖人士,唯我独尊。这才在官军里开了小差,落草恶虎寨,做一个世外桃源的主人。偏这徐进表面平静如水,每临关键时刻就爱抖自己的威风,做出些不同寻常的举动。因此,龙二拐子小心谨慎地维持着他和老九的微妙关系。

    不过,他到底还想维系着自己的队伍,因此牢记着一句老话,叫作“有容乃大”,既要做个大人物,就得做出虚怀若谷的模样来,好叫别人不至笑话他和手下人明争暗斗,失了体统。二来呢,自己遇上什么难事的时候,也能有人可以分担,能够借助徐进的力量化险为夷。

    所以,当徐进在别人沉默之际挺身而出,他装出一副大加赞赏的样子,有意抬高徐进的地位,满足他的虚荣心,以此迷惑徐进,好叫他死心塌地地为自己做牛做马。徐进呢,自然不是傻子。

    他心里自有个小算盘。自己为什么只是做个九爷?还不是他的功夫略逊一筹?想想我徐进,手快如电,天下谁不称奇?偏偏落个老九的位置!有一天,我终会自做一方霸主,不过,这话他不想过早地说出来。时机还不成熟。

    等到恶虎寨的人被卫恒吓个屁滚尿流,人人如同缩头的龟鳖,龙二拐子也气得七窍生烟的时候,他这才摆出真人不露相的态势,不紧不慢,昂然站出人群。

    他要显示自己的能耐。当时便一刻也不耽搁,独自目空一切地下得山来。其实,他的心里还有另外的主意。他这人行踪诡秘,且轻功卓绝,来无踪去无影,人不知鬼不觉。就凭这,他轻松的瞒过山上众匪和龙二拐子,表面在恶虎寨深居简出,从不轻易出现,实则他常在世面走动。

    他访知川南一带有一个艳如嫦娥的名妓,名叫腊云。他赶去一瞧,果真名不虚传。回到山上,几天食不甘味。众匪还以为九爷身体不适呢。他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计。

    那天,他悄悄下得山来,到川东著名的药栈紫霞铺偷得上等熏香,回来休息一天。第三天他赶到川南彩云归妓楼,趁夜深人静,以熏香麻倒腊云,用麻袋扛了她和她的细软,赶回恶虎寨不远不近的高桥镇,悄悄地安顿下来。

    一时间,川南失了名妓腊云,在江湖上闹腾得风风雨雨,谁也不知道让徐进独包独揽、金屋藏娇了。而恶虎寨的人谁也不会怀疑到是徐进干的。腊云呢,自叹命苦。一生一世,漂泊无定,任人蹂躏,红颜薄命。这下还是认命吧。让众多的人欺侮,倒不如依了徐进,做个相对稳定的露水夫妻。既然他能在一夜之间从川南的深宅大院里,把她弄到川西的高桥镇,也算是江湖奇人。这样一想,腊云也就安生下来。

    徐进自此过起了神秘的小日子,他让腊云白天穿得普普通通,而且化了装,一点不引人注目,在高桥镇上,还有哪个识得破呢?徐进都是深夜下山,展开绝妙轻功,悄悄潜入腊云房中,与她团聚,天明之前又返回。腊云日间为遮蔽人耳目,深居简出,晚上就专心等待徐进。二人相处倒也恩爱,两年时间,腊云就为徐进生了一男一女,徐进视若掌上明珠。

    腊云瞧着一对小儿,越看越喜欢。心想,自己现在虽算是从良的,但终究是偷偷摸摸,而且时时担心莫让江湖上的人得了底细,惹出乱子。一次徐进下山,腊云一头偎进徐进怀中,柔声说道:

    “相公,你就不能想个法子么?让我每天这样苦苦等你,是哪门子夫妻呀?既是真心要我,也该有个固定住所,而且你也不必这么躲躲藏藏的,跟做贼有什么两样?你时时在我身边,我心里也踏实许多”。

    徐进何尝没有这个想法呢?只是,他要选择一个适当的时机,顺顺当当把事情办了,免得多生枝节。他柔声对腊云说:“妹妹仍须忍耐些时日,终究我要想个办法。这么下去,肯定不是个长久的道理。”

    此后,徐进就着力寻找一个理想的安身之所。一日,他寻得一处僻静优雅的地方,花了大量银钱,建起一座金碧辉煌的楼宇,连带边上的数座房屋。整个儿看来,就象是一座小庄子,徐进意欲另立山头,为在江湖上立立威,因此故意把这庄子取了个带点野性的名字作为名号,叫作“天盘洞”,他把自己看成是开天辟地的盘古氏,幻想着开创一派基业,辟一方洞天福地。

    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热热闹闹接来腊云母子,象模象样地做起他的“天盘洞”洞主来。他募来一百多小厮,教他们武功,要渐渐地形成一股势力。

    这边一头呢,他只简单地丢个字条了事。那天龙二拐子一觉醒来,发现桌上留着徐进的一张纸条:“大哥,小弟有辱使命,无脸回山,只得远走他乡自谋生路。日后有事,弟当再效犬马之劳。弟进顿拜。”

    龙二拐子一看就明白,这是徐进不愿再在他手下干了。什么无脸回山,纯粹是骗人的鬼话。他妈的,若都象你,我岂不成了光杆司令?罢了,我也不便把他的底细跟大伙抖搂开来,那样会动摇军心,山寨亦将不保。

    龙二拐子忍住满心邪火,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有不知底细的,还在心里笑话徐进:“哼!逞什么能!也该轮到你丢尽面子,若是有点弟兄情份,也该让着大伙一点。丢下大话硬出头,就那么大模大样地走了,到头来弄个收不了场!”

    徐进心里自憋着一股劲。当初打定主意另立山头,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是个机敏异常的人物,不仅手法快如闪电,一身轻功神鬼莫及,而且头脑清醒冷静,思维缜密,平日处事,十分干练豁达。他心里虽搅海翻江地打着主意,表面仍然气定神凝,微波不兴。

    投靠龙二拐子只是他整个计划的一个步骤。因为,当真另立山头,自霸一方,威震群雄,没有过人的胆识是不行的。自己从前出道,只以偷窃为掩护,干些小-打小闹的玩艺,以快捷的手法,混个“追风手”的名号,其他一切皆在不显山不露水的云遮雾罩之中。

    龙二拐子落草之前,本是一个官兵头目,受过正规的训练,有几下临阵的真本事。徐进投正路无门,访得龙二拐子的底细之后,便欣然来投奔,目的全在于从龙二拐子身上掏出一点为将为帅的真本事来。

    等到卫恒杀伤许多恶虎寨的匪徒,徐进眼见龙二拐子六神无主的样子,心知他不过如此。多少年来仰人鼻息,人也憋苦了。如今才算熬到了头,他是个稳重的人,自忖可以把龙二拐子踩下去之后,便断然决定下山。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的时候,他正好藉此由头,找个借口冠冕堂皇地离去。

    经过整年的苦心经营,徐进的天盘洞总算有点规模了。其间龙二拐子也曾派神腿刁三来过几趟,带来几封书信,写些自谦的话,想拉拢徐进重进他的行列:

    “九弟台鉴:

    自贤弟去后,愚兄挂念万分。愚兄有眼无珠,不识弟之大才,数年以来,实堪委屈。

    今来字无别,唯念兄一片痴心,重叙金兰之好。

    ……”

    好话说了一遍,徐进当然不为所动。他依葫芦画瓢,照样假充斯文,文绉绉地回信,场面上应付一下,内里委实给了龙二拐子一闷棍。

    依目前实力,徐进深知依然不能激怒龙二拐子,只以不冷不热的言语敷衍塞责。他也不会过于热乎,如终保持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这一层,龙二拐子自然清楚,但他不可造次。他的主要敌人乃是卫家庄等正义之士。至于偏袒徐进,是不是养虎成患,他倒无法分心去考虑。

    徐进有足够的自知,一心拉拢江湖人物,只求发展壮大。不管何人,只要有两下子的,他一概收入旗下,对于一些身怀绝技的江洋大盗,他自是不辞劳苦,登门拜访,谦虚有加。这乱世,群匪多如牛毛,没有一支可靠过硬的队伍,那是没有资本的营生,到底不是可靠的主意,在江湖自然万万行不通。

    一日晌午,喽啰忽然来报,有一黑衣汉子风尘仆仆要面见洞主。徐进知是异人来访,喜滋滋地亲自迎出大门。

    一出大门,徐进好生惊奇:“怎么不见人影?”

    抬眼一望之际,不知何时,前方一箭之地,已然端坐着一位黑巾、黑袍、黑带的汉子,只见那人闭目趺坐,气定神闲,稳似山岳,旁若无人。对站到不远处迎接自己的徐进也假装没看见。

    徐进心下纳闷:“怎的如此奇怪?”双手一拱,正待迎上前去行礼,黑衣汉子一个旱地拔葱,早稳稳当当、迅疾异常地从空中落到他面前:

    “李玄见过洞主!”声若洪钟。

    “哎呀!原来是‘黑带仙’驾临,未及远迎,失礼,失礼!”徐进大喜过望。

    你道李玄是谁?

    这人是个独来独往,任性不羁的人物。这一带方圆几百里的地方,无人不知有这么个来去无影的人物。他打家劫舍,临走必留下一根黑带作标记。任你如何防范,他也定然得手。不过他从不贪多,只够自己挥霍十天半月即可,也不伤人,只取钱币。十天半月,所窃物资用完之后,再行一次。如是反复。

    但他有个怪脾气,不想依附任何一股势力。拉也拉他不得,恶也恶他不得,黑道人物只把他当作怪人,谁也不去与他套近乎。如斯活到年纪一大把,仍是特立独行之客。

    徐进初立“天盘洞”,为壮声势,也几次想过要去探寻李玄的下落,好拉他入伙。可是一连数月,以他的身手竟自寻不得一星半点的讯息,心下只好作罢。

    哪料今日李玄亲上门来。

    徐进惊得瞠目结舌,不知李玄主动前来,其意是凶是吉。

    当下徐进在前引导,恭请李玄入“洞”府。李玄也不作谦,昂然而入。

    这是一所很有气派的庄园。徐进引李玄走进的,是一三进大厅。每一进的门旁都有数名精悍的喽啰躬身迎候。

    正中大厅,后壁一幅水墨丹青垂挂而下,乃盘古开天地的神话传说。紧挨着是一幅白话对联。上联书:“浑浊天地亿万年”,下联书:“清朗乾坤我自开”。下面是一张长长的古色古香的条几。一张八仙桌紧靠茶几安放,旁边则是两把檀木太师椅。

    两人来到桌的前方,将行落座,李玄走到离桌五尺开外,两手叉腰,傲视徐进:看你如何动静?

    你道徐进是怎样机敏之人?当下双手恭敬地扶李玄坐到上首,纳头便拜,口称:“得见前辈,实乃三生有幸,请受徐某一拜!”

    一见有此举动,李玄急以手援引徐进,徐进执意要拜,李玄更是以手相引,不让拜倒。相持片刻,徐进假意作喘:

    “前辈好功力,令某难望项背!”

    “哪里,哪里!”李玄到此方始大笑,露出兴高采烈之态。

    李玄是行家,刚才相持片刻,他已知徐进功力起码与己不相上下,却能作状让他拉起,看来对自己确实敬重有加,绝无虚情假意。

    “前些日子,徐某曾亲自前往探视,前辈确实了得,竞不能有半点机会垂青。今日不知是什么风把您老吹至,顿令茅舍遍地生辉!”

    “哈哈,洞主英明。前段时期,老夫因出外干些营生,不在家中,不知洞主驾到,实在惭愧。故今特来晋谒。”

    好个李玄,一句话里竟也隐下机关。除称徐进“英明”之外,还有意说自己外出,不在“家”,其实他哪里有“家”!浪迹萍踪,一如山间飘徙的云雾,无根无底,如此一说只不过虚张声势,自抬身份。为了在徐进手下人面前抬高他的地位,投桃报李,他反倒说自己是来晋谒的。

    其实,江湖之上哪有这等晋谒的!这来的气势就足以压倒别人。徐进也不计较这等细枝末节,只是欢天喜地接待李玄。

    攀谈一番之后,徐进单刀直入:“晚辈斗胆恳请前辈屈留敝洞,以求早晚请教,不知可否?”

    李玄朗声答道:“我‘黑带仙’纵横江湖几十年,从不曾想要依在谁的摩下。皆是自由自在惯了。今见你诚心相邀,谦恭有礼,就在老来做件违背常情之事亦未尝不可。”

    徐进大喜:“好痛快!我正好做个下手,好学些真本领!”

    谁知李玄勃然作色,声音一高:“不可!”

    如此一番情事,道是强人自有强人的路数。

    正是:

    波澜不兴是阴谋,纵论连枝定不和。

    冷看江湖势险恶,人人肚内绕盘陀。

    初逢表面惺惺态,怎见心中九九多。

    急难来临风向异,一番变故布星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