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回  百废待举劫难磨人 一意回避变故伤心

    更新时间:2017-05-13 17:27:24本章字数:4703字

    李玄带领众喽啰回天盘洞,徐进接着,好不欢喜。

    按照他们的计策,现在正是圆满成功了。徐进知道两方面都不能得罪。他与李玄商议:终了还是答应龙二拐的请求,只是相机出兵即可。怎么个相机法,则要视具体情形而定了。只有一条不变,就是一定要等到交战双方两败俱伤,无论谁占了有利形势,他都能坐收渔人之利。

    其实,双方的人刚一接触,李玄等人就到了。他们在路旁密林中,屏声静气,默默地注视双方交战形势的发展。若恶虎寨的人输了,他们可以充当个接应的救星。若卫家庄的人失败,他们随后跟进,相帮着张一张声势,也不必掳掠财物,事毕径行撤回天盘洞。

    李玄当时随机一变,竟主动与卫家庄的人交起手来。

    龙二拐败得惨,使徐进很是高兴:我徐进现在混得怎样?你们呢,急急溜溜的,就象是漏网的鱼,丧家的犬。可以得意洋洋地让他龙二拐瞧瞧:现在该是轮到我扬眉吐气的时候了!过去我投在你的门下,久久得不到重用,幸而我望得远,早早出来另辟一方乐土,成就一番让人称道的基业。

    卫家庄呢,在你们斗得少气无力的时候,我打你个措手不及,也好扬一扬我天盘洞的威风,叫你日后不能小瞧了我,象对付恶虎寨一样与天盘洞为敌。

    与此同时,在一所宽敞明亮的客房里,龙二拐子躺在床上,由郎中给他擦洗伤口,敷涂药膏。他很不甘心自己的失势。

    他是怎样的人?是怎样的野心!

    过去在恶虎寨威风赫赫,整日价东指西划的,要怎样便怎样。现在呢?从前的山大王,跟叫花差不多,心里朦胧间便无意识的冒出一句话来: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虽然李玄与徐进每天必至,来了也毕恭毕敬地施礼问安。但这一切又怎能让他龙二拐舒心爽意呢?

    他要的不是一般的安逸,他要的是自己可以呼风唤雨的、自由自在的小王国。现在他失势了,他心里图谋的,徐进不能为他实现,李玄更不能。他只有这样呆望着屋顶,每天掐着指头盼天黑。对他来讲,这是怎样痛楚的日子呀!

    “哎,那天,若李玄他们早到一刻也就好了!”龙二拐叹口气,一脸怅惘的神色。“那天我是说了会攻时间的,为什么直到我们整个溃散,慌不择路的时候,恰巧李玄就钻了出来?——莫不是其中有诈?明明答应好好的,却要忘掉,以致我斗得两眼发黑、浑身无力?”

    龙二拐子只觉得头脑里一片空白。落草十余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的苦头,甚至可以说,经此挫折他龙二拐子过去的身价不再,失势又失威。想要东山再起,重振恶虎寨的雄风短期内难以做到。真是越想越气恼,越想越汗颜。

    清晨,薄雾飘浮在半空里。一阵凉风掠过树梢,吹得树叶儿哗哗作响。远远传来大渡河滚雷也似的的波涛声,在这寂静的晨空里,水流的声音愈是响得清脆。树叶在熹微的晨光里摇曳起舞。不知名的鸟腾挪跳跃,吵嚷不休,它们恐是最早醒来的了。那清新的婉啼声掺和在清新的空气里,令人喜不自胜。

    晨风驱走薄雾,露出一带村庄的轮廓。不一会儿,一缕又一缕淡蓝色的炊烟袅袅婷婷升起在半空,很快散作一片,远处一望竞成一条带子似的,平展展地飘浮在晨空中。

    此时山的面目渐次清晰起来,一点一点地象是被谁揭去了神秘的面纱。村庄、房屋、河流、道路、树木,一件一件,似是睡中醒来,平地添了几分妖娆。看起来是如此的迫近、亲切。

    这几日,与时令节气轻松怡人的氛围正好相反,卫家庄内外景象异常。村头破例地无人早早起来耍拳弄棒。经过这场大动荡,虽击败了恶虎寨,卫家庄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那些好好的人,活蹦乱跳的人,朝夕相处的人,一下子少了四十多个熟悉的身影。座座新坟赫然入目。乱世就是这等残酷。人们一觉醒来,竟与昨日有恍如隔世之感。

    昨日的笑脸今日忽然失去,如烟往事,在人们心中烙下深深印痕,无论如何也驱不尽。痛苦,无尽的痛苦,突然之间降临人们头上,真有点让人承受不住。无尽的痛苦带来无尽的思念,无尽的思念加深无尽的痛苦。

    景物依旧,不见故人!太平盛世的人们,很难体会乱世的艰险。卫家庄仿佛在一夜之间变了个天翻地覆。伤者的呻吟,萦绕在人们的耳中,失去亲人的哀号那样摧人肝肠。

    当初守北门的庄丁之中,还有一人侥幸生还,可他觉得自己生还还不如战死 轻松。他后悔呀,是什么缘故啊!使自己相信了贼人的花言巧语,轻易开门。若不是去给少庄主送信,哪有自己这样命大,还存一息残喘?但是他宁愿当日留下。他被愧疚反复地折磨着。

    虽然他受的伤最重,但是皮肉上的伤远不及内心的伤令人心碎!他不叫唤一声,任凭剧烈的痛疼一阵紧似一阵地直压过来。恐怕此生要在愧疚之中煎熬了。那是最不堪忍受的惨事。不过,他不知道,还有一人比他更负疚。她就是玉琳。

    女性的慈善,女性的心怀,使她肝肠寸断。她认为庄上的一切都是她带来的。当年如若卫恒不是两度伸手救她,也不会与恶虎寨结下如此的冤仇,更不会惨遭今日之劫难!她觉得自己亏欠卫家庄的债太多了。无论她怎样努力也是完结不了的。可是,她没有想到,恶虎寨里的人是什么货色!这些杀人放火习以为常的恶徒,又怎会区分仇不仇的。

    就是卫恒不出手相救,就是卫家庄不收留她,早晚匪徒也要杀进庄内。盗匪是不会讲仁慈的,更惶论甚么道德!若是这样一想,玉琳或许就不会老是在追悔与疚恨的氛围中不能自拔。

    这也许正是玉琳最致命的弱点。不然,她的一生绝不会如萍踪浪影,颠沛流离了。当小娟慌慌张张拿着一封信闯进卫恒的房间时,卫恒太感意外了。

    “……恒哥,我走了。从此天涯海角,不知何处是归宿。只是这颗心似滚油煎过一样,深深的愧,负罪之心无论何时也解脱不了!是我给您带来了麻烦,是我给庄上老小带来灾难,一切都是我!我若再在庄上呆一时半刻,便会羞愧至死。!

    “恒哥,我虽身在异域他乡,心里永远记着这里的一切,熟悉的音容笑貌,熟悉的一草一木,山山水水。也忘不了,日日夜夜我们兄妹三人在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

    “我会将这一切深深藏在胸间,永远不忘却!……”

    卫恒看罢,叫一声:“好糊涂的妹子!”便即坐在当地,呆呆的,一言不发。

    待到妹妹来催他吃早饭时,他还是那样呆着。他弄不清楚,玉琳为什么要这样想,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就算灾难是你带来的,你出走又有什么用呢?一个姑娘家,乱世江湖,天地两茫茫,你到何处安身?一人在外,有许许多多的不便当,江湖上的尔虞我诈,弱肉强食,凶险不可测。真糊涂啊!

    咱卫恒救了你,咱卫家庄既然收留了你,就有这个能力担当收留你之后的后果。身在这个乱世,谁能说永远不遇个意外?象你这样做,只会给自己给别人带来更大的痛苦。哎,你这个多情多义,而又稍欠头脑的姑娘啊!

    卫恒思前想后,觉得事不宜迟,得赶紧请来伯父叔父们,还有弟兄们,大家到一起尽快地拿个主张来。

    主意一定,卫恒不敢耽搁,赶紧动身召集众人去了。

    时候不大,宽敞的大厅已都坐满了人。卫恒把事情的详细情况讲了个清楚明白,末了,低沉地说道:“玉琳这一走,不知是凶是吉!请各位长辈和弟兄们相帮着想个主意,也好及时地帮助她,不致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赵宝新心里好不难受:“这孩子是个菩萨心肠。自小命苦,却又担忧别人的疾痛。想这一走,她是打定了主意不回头的。她心里的愁怨是太深了。”

    几个年轻人叫起来:“庄里出了这等事,岂能怪得了琳姐姐!还是快快追她回来。”

    六叔接口道:“倒也说得是。追她回来罢。在这庄里好歹比外头要安全、自在。一个女儿家只身在外行走,会受多大苦头。赵兄不必心下不安,她是你的甥女儿,也就是我们的女儿一样。”

    众人齐声附和,一致同意派个武艺高强的,去办这件事情。好几个后生争着要去。

    卫恒站起来,四面一望,说道:“还是我去为妥。一为接玉琳妹妹回来,二来另有要事得办。”

    一见卫恒出面,众人无话可说,也确实除了他,难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卫恒开口道:“只是目前大乱刚过,庄内遭受重创,各类事务正于忙碌之中,我离开庄子,还多多劳累众位长辈和弟兄。小娟我也托付给你们,还望多多照看。”

    众人齐声应道:“这个自然,还请放心。”

    当日卫恒打点行装,早早安歇了。

    驻马店地处郓城城北丁字街口,虽不及城中心地带繁华,附近倒也店铺毗连,人流巸来攘往。

    这日天将傍黑,太阳的余光斜照过来,将房屋、树木的影子拖得老长。店家开始盘算着一天的生意帐目,再过一会就要打烊。

    驻马店门前横街挑过一块鎏金招牌:上书三个大字“驻马店”,下书八个小字“驻马客栈,宾至如归”。

    店主金同此时正招呼伙计,张罗着为客人牵马拎包袱。他远远望见街上过来一位十分美艳的姑娘,一身短打装束,外罩一件红色绣披风,一把长剑系在腰间。胯下是一骑神俊异常的枣红马。虽然难掩一脸风尘之色,飒爽英姿、非比寻常的气质却直逼人心。只见她放松马缰绳,一蹓细步慢慢走了过来。她顾不得左右观望,径自走到店门前,甩蹬下马,冲里喊道:“店家,牵马去!”

    金同答应一声,不自觉地移开脚步,走到姑娘面前,接过马缰:“姑娘辛苦了!请进请进!”一面朝里喊道:“小二,收拾东厢那间上房,让姑娘歇息!”

    姑娘不再答话,一声不响尾随满脸笑容的金同走进店去。

    说是上等的客房,其实也无甚特别处。不过房内简朴中透着洁净,一应用品倒是齐全的。姑娘进得房来。四外一望,没说什么话,应是她无心挑剔,只想好生歇息。

    金同亲自将马牵进厩内,端来上等好料倒在石槽中。那马好象奔波了长长的路程,吃起料来头也曾不抬一下。

    “姑娘,要点什么?尽管吩咐!”金同照料好马匹,来到姑娘房门外问道。

    “有劳店家,来点热水,和一盘卤菜,两斤馒头。哦,最好能有女眷,请来相伴。”

    “这个容易,只是内人去了娘家,小女还在店里,叫她来罢。”金同答应一声,匆匆移步去到店前。

    不一会儿,门窗掀动,进来一位高挑个子的少女。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提着一桶热气腾腾的水。

    姑娘此时已解下披风,露出一身利利索索的装束。显得十分英武。少女乍一抬头见了,一声喝彩不禁脱口而出:“姐姐好威风!”

    姑娘轻轻一笑:“莫不是你也喜欢这身打扮么?”

    少女把头一点:“喜欢得紧。我也备有一套,常穿的。我就不喜那样女儿装饰,娇里娇气的,叫人看了好没劲头。”

    “如此,你是否也还会些功夫?”姑娘兴致更高。

    “说出来姐姐莫笑。我虽女儿家,但打小不喜欢女红一类,只喜欢练些功夫,刚刚还缠着爹爹学了两招,只是资质低下,学得总不见长进,不伦不类的,真正见不得人。”

    “快莫如此说。你且稍坐,待我洗个热水澡来。”姑娘冲少女莞儿一笑,转身提水到床边布帘后头去了。

    少女拉过一张矮凳,就在桌边坐了,心里想道:“这姑娘好脾性,待人说话温温热热的,与她的装扮竟是这等不相称。看她一脸倦色,怕是赶了不少的路。既配着兵器,想必和男子汉一般,而她却这样细细地和我攀谈,全无一点粗蛮的模样。究竟这姐姐是干什么的?好牵动人心……”

    正自遐想间,姑娘已然换了一套标致的裙子,款款走将出来。

    少女拊掌笑道:“这身衣裳方才合了姐姐脾性!好极。”姑娘听了,仍是笑一笑。她来到桌旁,揽过食盒就摆起饭菜来。

    “一块用餐吧!不必拘拘谨谨的。”

    少女性情倒也直爽,听得邀请,便就近坐了,与姑娘边吃边闲叨。

    姑娘与这少女很快交上了朋友,并从少女嘴里得知,此去得月楼,路途仍然 很远。即便单单进到榆州地界,也还不是三几天可以走得到的。她只是暗地里叹得一声:“真是太远了。”

    她回过头来,表面仍然不动声色,和少女东扯西拉,说些风土人情以娱时光。末了,姑娘说道:“你父亲很认真,什么事也都自己去干么?”

    “他很少亲自动手。今天恐怕是见了姐姐气度不凡,担心店小二难以侍候得周全,故而破了次例。”忽然她好象想起了什么,要问又怕问,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道:“姐姐一个女儿家,孤身在外,想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体?”

    好象打人击中了要害部位,一听这话,姑娘就象做错了事一样,刚才仅有的一丝淡淡的笑容也消失了。赶紧将头低下,一声不吭了。

    这姑娘原来正是玉琳。

    这一节故事叙起,有道是:

    风波交恶恸人肠,虽拒强敌自痛心。

    破浪行舟非愿意,甫经骇浪正心惊。

    感情义气交相浸,处处同心烙印深。

    自愿担承来负债,江湖无底起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