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青州的权力矩阵

    更新时间:2017-05-23 15:15:00本章字数:5594字

    市长之于市委书记,如同芭蕾舞中的男伴,起的是辅助、撑举作用,林云对此有清醒的认识,或者说,这也是他对自己的警告和未来工作的指导。

    新的钞票,固然人人喜欢,但新的官员,却多半会惹人嫉恨。权力场中,职务升迁就像在电影院排队入场,前面一人走了,后面立刻会有人紧跟上填补空位,官员们就如地里的萝卜,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个坑都只能有一个萝卜。他这种突兀提拔的黑马,类似错版的钞票、插队的观众、抢坑的萝卜,无法不对新的岗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春寒料峭。

    林云躲在窗帘后观察政府大楼前的人群,透过灰蒙的晨雾,就像在看一幕无声的黑白影片。他看见人群中有“我们要见新市长”的横幅标语,脑中闪过下楼去亲自处理,但是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青州不是抚州,他现在一点儿情况也不了解,贸然出头只能添乱,更重要的,他现在不是一位万金油式的常务副市长,而是总揽大局的一市之长。

    虽然,现在这个市长前还要加上一个“代”字,过几天人代会后,这个职务才会获得正式承认。

    是的,我是市长!

    林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个身份转换。就像职场打拼的年轻人,无不以总裁为目标,而当某一天目标实现,他才发现,他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解决问题的人,而必须自己提出问题、发现问题,同时,安排别人去解决问题。作为一市之长,他以后必须更多地做指挥协调工作,而不是事必躬亲。

    上访的人群堵住政府大门后,常务副市长丁自喜给他打了电话汇报情况,简单说了是怎么一回事,主动表示他会处理的。林云有些恼火,让人围了大门居然事先一点儿消息都不知道,信访和相关部门都应该算失职,但是丁自喜表现出来的无动于衷又让他困惑,虽说现在很多官员都喜欢摆个宰相气度,显示自己的从容,然而这位常务副市长的镇定功夫也实在太叫人佩服了。

    接下来丁自喜辜负了林云对他的疑惑,他根本就没有出面,而是把球往下踢。林云在混乱的人群中,只看见分管副市长于文泰和办公室主任孟平,他再次怀疑是否自己真是在抚州这种边远山区待久了,有些脱节?他估量了一下人群的规模有三四百人,算是不小的一次群体事件,但整个政府大楼的工作人员表现出来的态度竟然是安之若素、熟视无睹。他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应该由自己来向市委书记师北蓉汇报。

    师北蓉是现任青州市委书记,一年多前,他是青州市长。

    春节过后,假期还没有结束,林云被通知到省委组织部接受新的工作安排:到青州跟师北蓉搭班子。这个任命来得太过突然,作为在抚州工作了近七年的现任抚州常务副市长,几乎所有的人,包括林云自己都认为他可能会在明年接任抚州市长,但是突然之间,他必须到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城市,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表示服从组织的安排,将努力做好工作,完成任务。他离开组织部,心中除了愕然,一点儿欣喜和兴奋也没有。

    固然,青州各方面都不是抚州能够相提并论的,无论是地理交通、税收财政还是资源和基础建设等,但对于一位市长来说,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正像毛泽 东指出“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一样,即将跟他共事的市委书记才是最值得他考虑的。跟师北蓉可能完全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相反,师北蓉对他来说,可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两三年前,这位明星市长的开拓进取精神,还有他果敢强硬的工作作风,早就经过省长严宇的表扬,为西川官场所熟知。

    一般来说,很多官员都不愿意跟那些下来镀金的所谓空降干部搭班子。这些人会在理论素养上轻而易举地压自己一头,表面的谦和下是根深蒂固的骄傲自负,很难相处,在具体工作中,却往往因为缺少工作经验,拿不出多少有效解决问题的办法,只会纸上谈兵。但师北蓉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名声也不是吹出来的。他跟林云一样,是从乡镇干部做起,一步步前进,最后到了现在这个职务,不仅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而且是科班出身,最重要的,他还很年轻,比林云要小好几岁,跟这样一位强人合作,林云将面临巨大的压力。同时,考虑到师北蓉不仅在青州已经做了一年多的市委书记,还做过一届市长,各方面的关系肯定根深蒂固,他这市长的权力肯定会被进一步掠夺,甚至完全沦为配角,这让刚刚得到提拔,迈上人生最重要一级台阶的林云心中发虚,正是带着这种忐忑的心情,林云来到青州。

    市委办公楼由几幢小楼组成,分布在政府大楼后面的青云山上,政府大楼像一个掩体一样挡在市委办公楼群前面,林云来青州第二天就意识到这一点,哑然失笑。他想师北蓉肯定早就接到了一些人的电话汇报,甚至如果他有兴趣,完全可以站在他的办公室前俯瞰整个政府广场,像一位高高在上的指挥官从容、安全地审视整个战场。他拿起电话,拨了市委书记办公室的号码。

    林云简要汇报了他所知道的整个事件情况,但是市委书记似乎比丁自喜还要显得不以为意。“我知道了。丁市长的意见不错,让他去处理吧。老林,这事你先别管,开发区的工人就是这样,知道要开人代会了。老林,目前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等人代会后,你再正式工作也不迟。不必心急。对。好。就这样,不用担心,丁市长他们会处理的。”

    林云等着市委书记挂了电话,又发了一会儿呆,才放下话筒。这个电话基本上也是师北蓉某种风格的体现。他忍不住想,这位市委书记叫他“老林”是因为某种客气的称呼,还是针对年龄的某种实指?从一见面开始,师北蓉就没有严肃地称呼过他“林市长”,这种表面上的套近乎让林云觉得不太习惯。

    他站起来,去净水器沏茶。或者,师北蓉说得不错,目前他还需要一段时间进入角色,仓促是笨拙者的机敏,反正几天后就是人代会,不必急这一时。而且听师北蓉的口气,似乎开发区的工人上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再怎么说,他也不应该下车伊始就大放厥词,莽撞冒失,何况还有师北蓉在主持大局,他既是前任市长,熟悉情况,又不是庸碌之辈,他应该相信这位强人书记。虽然如此安慰自己,但是林云还是有些忐忑,拿起话筒,才想起秘书舒万里今天被妻子征用,陪着去新单位报到,还要办一些杂事,上午都可能不会回来。他迟疑了一下,站起身,出了办公室。

    政府办公室几个科室在五楼,孟平这时候在楼下应付上访工人。他不太清楚各科室的工作安排,往最近的综合一科走去,刚到虚掩的门口,便听见里面一个年轻女声:“……几个亿,不相信就这样能够拖没了!反正老师迟早要走,下一个……”林云略有些尴尬,轻轻咳了两声,然后敲了敲门,推开。

    “林市长。”屋中两人闻声回头,一齐站起。林云记得那位中年女人叫徐明芳,是一科副科长,那年轻女孩好像姓陈。两人没有想到市长会突然光顾,更不知道是否听见她们刚才的谈话,神情都有些忸怩。徐明芳看见市长问询的表情,离开座位走过来,笑着说:“林市长有事?他们都去接待各区县的人大代表去了,就留我和小陈守办公室。”

    林云迟疑了一下,说:“我想找一点有关开发区的资料。”

    徐明芳显示了一位老机关的素质,立刻明白了市长的意思,笑着说:“我们科室没有。群工局那边应该有详细的资料。林市长,我这就通知他们,让他们马上送过来。”

    “好。谢谢。”林云点点头。上楼的时候,他想,这个徐明芳看起来精明能干,却被年轻得多的舒万里领导,呵呵,有趣,这其中不知有什么故事没有?突然间又想到自己,还不是一样被年轻的师北蓉领导?不禁莞尔。

    这个时候,青州市委书记正对公安局长雷胜利大发雷霆。

    刚刚放下林云的电话,雷胜利就推门而入。他们关系密切,而且雷胜利是有名的霸道,除了一些特殊情况,秘书迟小军一般都不会挡他的驾。

    但是雷胜利的霸道在市委书记面前显然不存在,刚刚听他吞吞吐吐地说了几句,师北蓉就握拳往桌上一砸,站起来对着雷胜利怒目大骂:

    “你看你搞的什么事!三番五次给你打招呼,重点目标必须要专人盯紧,结果呢?还是弄出事来!我看你这局长是当得太舒服了。”

    雷胜利一脸憨笑地站在办公桌前,对师北蓉的咆哮似乎充耳不闻,又似乎是早就做了挨批的准备。等到市委书记骂完了,喘了两口气,他才笑着说:“莫得啥子,老板,几个小跳蚤掀不翻铺盖,就算他们去了省里,去了京城,又有啥子用?还不是要转回来让我们处理?共产 党的天下,又不是他们几个在坐!”

    曾经有一段时间流行称单位的领导为老板,现在少了,只有雷胜利依然保持着这种奇怪的习惯,从三年前他来到青州,师北蓉还是市长开始,无论当面背后,他都这样称呼,师北蓉批评过他几次,他充耳不闻。他们现在说的也是上访,却不是开发区的事,而是青州制革厂。

    一年前青州制革厂改制,整体卖给青州有名的民营企业熊氏集团,以生产厂长白建国为首的一群原制革厂职工不断上访。人代会前,师北蓉指示政法委书记吴道昆召开过关于两会期间维 稳工作的专项会议,对于重点目标一定要盯死看牢,现在雷胜利却跑到办公室来汇报,说白建国和制革厂一位工程师已经消失两天,看样子早就离开青州了。雷胜利知道捅了娄子,电话也不敢先打,而是亲自来请罪,这时候听见市委书记一通臭骂,悬着的心反而放了下来——青州谁都知道师北蓉的脾气,拿你当自己人,才骂你,骂得越狠越是信任。这种情况似乎在官场屡见不鲜,自有它的道理。

    师北蓉眼一瞪,似乎又要骂人,看着公安局长那副逆来顺受、蒸不烂煮不熟的惫懒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用手指指:“你啊!老雷,真拿你没办法。你还想不想进常委?”

    “报告老板,老雷坚决要求进步,请党国栽培。”雷胜利双脚一并,立正敬礼。

    “他妈的还党国栽培!”一向以儒雅著称的市委书记难得地骂了句粗话,坐回椅子中,摇了几下,“好了,别扯淡了,采取什么措施没有?”

    “已经跟群工局张局说过了,省委省政府门口这几天都是二十四小时有专人盯防。除非白骨精不出现,一出现就立刻拿下。”雷胜利大大咧咧地说。

    师北蓉皱起了眉,考虑片刻,说:“派几个人去北京吧。跟省信访办也联系一下,联合行动,师出有名。”

    “阵仗大了吧……”雷胜利看见市委书记脸色不悦,立刻改了话头,“坚决执行老板指示。”

    “不要吝啬那点小钱。再说又不是叫你个人出,我叫老苏给你们特批点办案经费。你可以打个申请,用人代会的名义。”师北蓉挥挥手,沉思着说,“现在多少算是非常时期,不是指人代会,而是……”他用手指向下指指。

    “林……市长?”雷胜利反应很快。

    “他才来,还摸不透他的底。老杜又留下一大堆烂事。小心一些总不会错。”师北蓉点点头。

    “似乎不是个厉害角色。我问过抚州我那同学,事做得多,话说得少,官做得中规中矩,人活得胆小保守,这几天,政府那边的人都说他像个闷墩儿,话都……”雷胜利小心地斟酌用语,说着自己对新市长的评价。

    “但是他是市长。”师北蓉冷冷地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口俯视眼前的政府办公大楼,“人都是会变的,在一个位置上有一个位置的思想和言行。话少的人,并非他不喜欢说话,而是不愿让人看到他的内心思想,这样的人往往都是阴谋家,比如林 彪。而那些话多的人……多半是小丑,一位相声演员或者一位饶舌的电视主持人不会伤害到你,但……”

    “会叫的狗不咬人,于无声处听惊雷……”因为师北蓉喜欢引经据典,带动他们这些下属都会整点词儿,就算胡诌一通,多少也能凑个乐子,这跟二十四孝中的老莱子戏彩娱亲的道理一样,就算出丑,也绝不会出错。但后面一句显然不太恰当,雷胜利及时住了嘴。

    师北蓉笑笑,摇摇头。

    “老板,我看你是多虑了。再怎么他也只是市长,他不是老板。”雷胜利不屑地说,“再说,青州是咱们的地盘,他一个外人,孤掌难鸣,能做什么?”

    师北蓉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开发区的问题也确实要解决了,三天两头这样,总有一天要捅到上面去。”

    “这还不是老杜乱拉屎,现在却要我们替他揩屁股?不过,也算给老林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青州的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雷胜利愤愤地说,心中嘀咕:这其中还不是有你一份?

    “你还是亲自去协助处理一下,尽快把工人疏散,影响不好。”师北蓉转过头,脸上露出不满,似乎在这一瞬间猜到了公安局长的腹诽,“还有白建国等人,有什么情况立即向我汇报。”

    雷胜利心中一凛,应了一声:“老板,那我先去了。”

    一直目送公安局长硕大的身躯被关在门外,师北蓉忍不住叹了口气。有时候,人生真是奇妙莫测,如果说几年前他会跟这样的粗人成为朋友,或者说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只怕是比本·拉登与布什互赠圣诞卡还难以想象,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现在他们成为牢不可破的利益团体、仕途上一损俱损的政治联盟。他有时反省自己,会强烈地感到惶然,惊出一身冷汗,但是后悔有什么用呢?当时那种情况下,一边是金光大道,一边是荆棘泥淖,他似乎别无选择。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杜士诚!

    想起那张冷漠的脸,厚厚的镜片后似乎总是隐藏着某种讥诮。他摇摇头,把这个名字和这个人从头脑中甩掉。

    还是想想目前的工作吧。他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无聊地玩弄着签字笔,基本上没有什么大事,除了白建国这点小麻烦,今天开发区工人集体上访这种事他根本就不在乎,他有的是办法处理,最多不过是让政府又出点钱,但是新来的市长应该是一个变数。

    说实话,他和新市长第一次见面并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林云给他的感觉是一个平庸保守的官员,这跟刚才雷胜利的说法相差无几,但是这几天下来,他渐渐有些异样的感觉,似乎这位新市长温和沉默的表面下,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是外柔内刚?还是心怀叵测?或者,真如他刚才所说,一个位置有一个位置的不同表现,现在成为市长,会让他性格中某些长期隐藏的东西崭露出来?师北蓉考虑了一会儿,找不到答案,心中冷笑:再强,也不会强过自己吧!自己这样的强人,在青州不也“和光同尘”了?

    和光同尘!师北蓉摇头苦笑。这是杜士诚的口头禅。那么,现在他是不是也该对新市长来一番如法炮制,让林云也和光同尘?他又应该如何让这位新市长和光同尘呢?

    像林云这样的年龄,在西川这种大环境下,如果不出现某种特别的机遇,应该很难在仕途上再进一步,那么,对于这种“丧志”的干部,“玩物”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吧?女人还是金钱?如果林云愿意接受这种和光同尘的安排,他又该给林云什么样的“好处”、多少“好处”呢?或者说,他现在必须对林云做出某种准确的估量,这个新市长究竟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