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6章 陪在你身边

    更新时间:2017-09-27 20:21:00本章字数:5395字

    凌月决定要一直陪在黎陌身边,照顾他,保护他,哪怕他只是他,不是爹。

    想到没吃午饭,程家扬虽然接了过来,却没有吃。伊春倒是飞快地吃完了,有点抱歉地望着他:“你不喜欢吃冰激凌?”

    程家扬摇摇头,这才撕开包装纸,慢慢舀了一勺融化的奶油:“你一个人?”

    “不然呢。”

    “怎么突然跑来枸杞岛?”

    “我看关注的一个旅游博客上枸杞岛的图很漂亮,就来了。”

    “天气这么差,为什么不等等呢?”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不等高考结束再来呢?

    “谁知道明天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啊,当然是趁最想来的时候来,也许下一次,我就不想来了呢。”伊春漫不经心地说着,脸上是肆无忌惮的笑容。

    程家扬忽地想起一件小事。

    2005年,程家扬十八岁,他惊喜地得知,自己非常喜欢的Beyond乐队即将来上海开告别演唱会,时间是9月3日,也就是他高三开学的第三天。

    他明明一早买了票,最终还是扛不住程母的质问“已经高三了,你究竟在想什么”,最终忍痛把票转卖给了别人。

    程家扬还记得,买他票的是个大学生,对他说了很多次“谢谢”。他当时虽然安慰自己,等考上大学就好了,但他心里明白,演唱会之后,再无演唱会。Beyond解散了,属于他们的那个摇滚时代结束了……就像他的青春一样。

    “对了,我是伊春,你叫什么名字?”伊春清亮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程家扬。”

    他缓缓抬起头来,眼中似收集了整个岛屿上空静默的烟云。

    那一夜,程家扬是在临时租来的车上凑合着睡的。

    究其原因,或许是伊春那句随口说的“哦,那你要不要留下来保护我”。

    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二十四岁的程家扬还是像每个成年长辈一样,对这个刚成年的少女提出了自己中肯的建议:“一个女孩露营不太安全,你要不要还是考虑找家旅馆?”

    “哦,那你要不要留下来保护我?”没想到伊春竟然如此回答他。

    于是程家扬就真的退掉了旅馆,跑去镇上押了身份证和租金,借来了一辆车。

    白日遁去,黑夜抬头。奇怪的是,那些原本盘亘在小岛上空的乌云,竟然也随着夜晚的降临而渐渐散去。零散的星像嘈嘈切切的珠玉,散落在天际,衬得一轮满月格外寂寥。

    两厢车的空间狭小,程家扬不太睡得着。倒是帐篷中的伊春早已入睡,忙着拜会周公。

    程家扬把车窗降下一截,借着月光,点了一支烟。此刻他眼前那顶小小的帐篷,或许已不仅仅是一顶帐篷,而代表着他那段消弭在黑白岁月中的少年梦想。

    他无法挪开视线,说服自己心甘情愿地睡去。

    转天清晨,伊春醒来,钻出帐篷,发现程家扬居然已经发动车子,准备走了。

    “这么早,船不是九点才开吗?”伊春揉着惺忪的睡眼。

    “我先去吃点东西。”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居然一直没顾得上吃饭。

    “啊,这样……那,下次再见吧!”

    伊春语气爽直如江湖小说中的浪子游侠。

    程家扬略略一笑,朝她摆摆手:“再见了。”

    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在那艘开往沈家湾的客船上碰面。原本,世界上的每一次邂逅,需要的运气就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是某一个瞬间,程家扬也产生过寻找伊春的念头,但不过一秒钟,他就放弃了。再见面,该说点什么好呢?难道要说,自己想和一个女高中生交朋友吗?这答案怎么想都太滑稽。

    程家扬的思维是在机桨的噪声中渐渐变得混沌,很快,他便进入了梦乡。

    同一时刻,伊春正站在船舱外眺望着这片广阔的海。

    真奇怪啊,明明是没什么特别的海,但每一次眺望,都能感受到不同的快乐。她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在心中开始默背起老师前些天刚标记的考试重点内容。

    还有半个月,目标上外,伊春明白的。

    四小时后,旅客纷纷从客船拥出,程家扬径自去取泊在附近停车场的车,而伊春则背着自己的红色书包,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登上返回上海的大巴。

    明天,又是一个没什么不同的星期一。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程家扬在程母的授意下,参加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相亲宴。还好,气氛不算尴尬,因为对象是姚露的表姐陈知知。

    送完陈知知回家,程母已在客厅静候他多时:“怎么样?人不错吧?”

    “挺好的。”程家扬中肯地道。上外教授的女儿,到底是书香门第的闺秀。

    “那以后就多主动约人家吃饭,看电影。”程母满意地冲他眨了眨眼。

    “好……我先去洗澡了。”

    二十四岁那年,程家扬想不明白的问题有很多,“为什么大家都要相亲”首当其冲。但有些事,好像根本不需要想那么明白,大家都去做,你也做,总不至于出错。

    洗完澡出来,他打开空调,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沉默地点了一支烟。这个季节的夜晚,他很少开窗,蚊虫很多,城市很吵,没有星星……理由足够充分,也足够多,但他只坐了一会儿,却突然神经质地站了起来,猛地推开了窗户。

    窗外果然没有海,也没有星,更没有一顶刺眼的帐篷。他失神地看了一会儿,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给陈知知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三晚上有没有空?

    程家扬再没有见过伊春。

    直到和陈知知看了几场电影,给姚露选好了毕业礼物,当有一天他突然抬起头,看见由绿转黄的树冠……程家扬才意识到,这座城市的夏天已经结束了。

    他当晚顺道去商场给自己添了几款秋衣。

    后来的日子,加班似乎变得越发频繁,等程家扬再回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两个月没有离开过上海了。

    果然,那虽然不是最后一次,却也是正确的预感。

    十一月,上海的冬天终于来了。

    程母和姚露的妈妈双双跑去泰国晒太阳,而以危险分数好不容易挤进上外的姚露只要一得空,总跑来程家扬家做客。毕竟长辈们都说,程家扬有很大概率会成为自己未来的表姐夫,姚露觉得,提前打好关系准没错。

    然而这天周六,姚露进了门一反常态地没有和程家扬打招呼,而是径自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怎么了?”程家扬递给她一个苹果。

    “啊啊啊!我们高中出了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姚露烦躁地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叹道,“家扬哥哥,你能相信吗?居然有人考上了上外,还主动申请退学!理由很可笑,发现这不是自己想学的专业,准备重新高考!你说,她是不是个疯子?”

    程家扬削着苹果的手一滞,良久才问:“你说的是谁?”

    “伊春啊!除了伊春还能有谁!”姚露暴躁地把果核丢进垃圾桶,突然间又变得沮丧起来,语带哭腔,“你说她这样潇洒,好不容易挤进上外的我要情何以堪呢?”

    程家扬在周日的上午出发,临时推掉了陈知知的约会,顶着巨大的压力向领导请了周一的假,一个人登上了开往枸杞岛的客船。

    他想去碰碰运气,也只能是碰碰运气。

    但当他看见伊春熟练地搭着帐篷的身影时,一切又似乎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好像他天生知道,他会在这里再见到她。

    “嗨!”伊春抬起头,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好巧。”程家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不巧,”伊春竟忽然正经了起来,“其实我最近每周都来这里,总觉得,你还会来。”

    “找我有事?”程家扬的心猛地一颤。

    “嗯,来和你告别的,我决定四处走走看看,今后的一整年,应该都不会有机会来枸杞岛了。那天和你说了‘下次再见’,就想着一定要再见上你一面。我好像对这种奇怪的事情总是特别执着,啊,是不是有点好笑?”

    伊春说着说着,真的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不是……准备重考吗?”

    话一出口,程家扬就知道,完蛋了。

    果然,伊春脸上的笑容骤然被恐惧所取代。她从沙滩上“噌”一下站了起来,惊恐地瞪着他:“你是谁?”

    “程家扬。”

    “你到底是谁?”伊春的声音开始颤抖,到底她才只有十八岁。

    故事说到这里,客栈老板程家扬鲜有地停顿下来,征询我的意见:“换了你是伊春,会不会也觉得害怕?”

    “我可能会把你当成变态。”

    程家扬哈哈大笑。

    那是属于自由的气息,是许多人一生追求,却终究无法得到的。

    “所以那天你们从枸杞岛一起跑来了这里?”明知道不可能,我还是忍不住故意这样揣测。

    程家扬果然对我报以一个鄙视的眼神:“你们写书的想象都这么浮夸吗?”

    被将了一军,飞扬无谓地耸耸肩,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的语调温柔,说话时,嗓音又低又哑,掠过余念单薄的耳廓,使得里头的毛细血管都变得鼓噪、发热。

    只是话语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漠然,与他的名字一样,薄弱而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余念蹙眉,觉得这一位主顾似乎不大好接触,但也就三天时间,尽快处理好,尽快走人就是了。

    沈薄带她去客厅,他是亲自下厨,用了从Firenze空运过来的T骨牛排,燃好了炭,再用小刀精准切割着牛排多余的肉。

    余念别的不懂,因之前在意大利留过学,对牛排倒是有点了解。

    她微讶,问:“沈先生,这块牛排颜色真好。”

    “这是意大利托斯卡纳地区特产的牛,这一块取自牛的上腰部位,想要烤出口感最好的三分熟,必要一个精准的厚度,再搭配上炭火的温度,方能达成。”在介绍牛排以及餐具方面,沈薄并不吝啬言辞,偶尔,也会主动跟她介绍一下有关红酒的来源。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余念思绪飘远,想到了其他方面——从佛罗伦萨特意空运的T骨牛排,这得多少钱?万一之后她达不成合同的要求,岂不是要赔上一大笔食材费?

    于是,余念咽了一口唾液,淡定自若说:“不过,沈先生,你有中式的食物吗?譬如挂面什么的,我的要求不多,再给我加个蛋就好了。”

    沈薄立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头,一双清冷的眼望向她。

    余念略心虚,颤声说:“那要不,我蛋也不要了?”

    灯光下,黄澄澄的光打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更添几分阴鸷。

    他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看着余念,似乎是在怪她……不解风情。

    余念与他僵持了一会儿,舔舔下唇,险些要屈服了。

    “请。”沈薄做出邀请的姿势,放她通行。意思是允许她开小灶,做点别的吃。

    余念熟练地打了蛋,用热油炒出蛋花,再放汤,等水沸腾。

    沈薄那边碳烤牛排的动作不停。

    他在绯红色的肉上涂满细盐、橄榄油,以及未切割过的胡椒粒腌制两分钟,熬出一点香味,再用铁夹置于木炭架上烤制。

    这样熏烤并不会使肉质老化,反倒柔嫩多汁,只是绝对不能超过三分熟,否则会影响口感。

    余念不免嘀咕,人果然是杂食动物,最初猎食的野性未褪,闻到这种浓郁的肉香,唾液就泛滥成灾。

    她强忍住饿感,又不能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吃什么,就找借口问问——“能不能给我吃一口?”

    余念错开眼,继续煮自己的面。

    沈薄用餐刀切下一小块牛排,蘸了柠檬汁,递到木念唇边,“余小姐,我的个人习惯是,用餐时,女士优先。你不介意的话,能帮我尝一口吗?”

    余念没客气,咬下牛排。那种鲜嫩的腥甜在唇齿间炸裂,偶尔,还能尝到一点胡椒的辛辣,将牛肉最纯的肉味完美呈现。

    “味道很好!”不得不说,味道实在是好。

    相比之下,她吃的这一碗面就略显寡淡素净了。

    余念味同嚼蜡,鼻尖嗅着沈薄那传来的碳烤香味,一时间,悲从心中来。

    她是不是应该自信一点?说吃就吃?

    饭毕,沈薄又淡淡一笑,补充了一句:“余小姐,忘记和你说了。我厨房的餐具从不让其他人使用,所以你碰过的东西,我都会废弃,也算入你的使用物件之内。”

    余念心尖一颤,哆哆嗦嗦问:“多……多少?”

    “餐具都是独家定制的,价格倒也不算贵,比之前空运来的牛排大概高了一倍的价格。”

    余念愣住了,她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闷心中。

    这个人果然不是善茬,表面温文尔雅,实际上就是披着楚楚衣冠的笑面虎。

    她不敢再和沈薄杠上了,只问:“沈先生今晚能给我有关犯人的档案吗?”

    “好的,我会让张姨给你送过去。”

    “还有,在此之前,我想见一见他。”

    沈薄不答,但很明显,他知道了她口中的“他”是谁。

    随即,他长腿一迈,带她去往楼上的房间。

    余念想象了很多次关押杀人犯的牢房是怎样——如果是在家中,应该会关押到霉臭四溢的地下室里,又或者是脏乱不堪的小阁楼上。

    但她万万没想到,沈先生提供的居住房也这样整洁干净,甚至是精心布置过。

    门徐徐打开,将里头的人慢慢展现出来,是个唇红齿白的年轻人,长相偏女相,有种阴柔的美。

    他的左手腕被细细的锁链铐住,锁链很长,与天花板相接,长度可供他肆意行走,与卧床休息,但出不了门。

    余念不明就里,轻声询问:“你好?”

    她忘了,这个闭目养神的少年是个聋子,先天性耳聋。

    “他叫什么?”余念问沈薄。

    “他没有名字。”沈薄似笑非笑地说。

    “怎么会?”

    余念走近两步,少年忽的睁开眼。他的唇色发白,抿唇时,有种小心翼翼的羞怯感。

    余念得出一个较为滑稽的结论——他是孤独且怕生的人,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甚至常年不说话,连发声系统都退化了。这样的人居然会狠下心杀人吗?

    余念盯着他的眼睛,唇形放得很慢:“我叫——余——念,你呢?”

    他抬头,微讶,说:“白……”

    “白什么?”

    “白……”

    “那我就擅自叫你小白,可以吗?”

    小白没回答,他眼睫微颤,脆弱如同一触即破的蝶翼。

    他又闭上眼,拒绝对话了。余念只能关门,离开。

    沈薄与她道晚安之前,突然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余小姐,你是如何背叛犯人的?”

    “什么?”她不懂他的这样犀利的措辞。

    “欲吐心声,必先信任。”他顿了顿,轻笑,说,“晚安。”

    “晚安。”余念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句。

    也几乎是一瞬之间,被勾起了回忆——的确,她用尽各种手段取得了犯人的信任,得知了他们内心的秘密之后,又毫不留情地转手将第一手资料交给警方。

    这算是背叛吗?

    余念坐到桌前,她点开台灯,打算彻夜工作。

    桌边已经放了一杯咖啡,是现煮的,袅袅升腾白烟,迷住她的视线。

    她喝了一口,很苦,也很涩,大脑终于清醒了。

    现在看的是小白犯下的第一桩案子,他杀了一个酗酒的男人,无动机,埋伏已久,背后刺杀的。

    奇怪的是,当时屋内还有男人的儿子,年仅七岁,他却没有杀那个小孩,而是仓促逃跑了。有人说,是警方及时赶到,才避免了另一起悲剧。也有人说,是因为最起初,小儿子躲在门外,没被发现,才幸免于难。

    她指尖笃笃敲击桌面,心想:小白必然跟踪已久,所以才等到了这样合适的时机——男人醉酒,瘫睡在沙发上。是被割喉致死,嘴巴还缝上了线。而当时,年幼的儿子刚下课,按理说会跟小白撞上。但小白没杀他,小孩也没告发他。是邻居报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