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2章 卑微如斯

    更新时间:2017-10-03 19:34:25本章字数:3678字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刮点小风,下点小雨。

    可是,如果眼下的天气还叫小风小雨的话,估计天气预报中的大雨应该就足以把整座城市淹没了。

    凌月用力抬起快被狂风吹走的伞,透过倾盆大雨,再度确认了一边墙上那七个大字。

    顾隐玉从街上替父亲打回二两酒,踏进院子里时,院子里正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青烟。那是东边第二间屋子里的蒋先生的煤又受潮了。

    蒋先生戴着眼镜站在廊下,躬着身子,一下一下徒劳地捅着炉口,灰色的围巾几乎扫进炉灰里。顾隐玉将父亲的酒温在热水里,穿过堆满各种东西的院子站到蒋子郁跟前,问:“蒋先生,要不还是我来替您吧?”

    蒋子郁有些羞愧地冲她点点头,将位置让出来给她。虽然几乎每天早晨都是如此,但他的脸仍会因为羞愧而微微发红。

    蒋子郁是个读书人,听说还曾是位名动一时的编剧,大明星阮风竹就是因为演他写的戏而走红的。只是如今不知为何落魄,租住在这间大杂院里,院里六七户人家,除去他,其他都是靠体力或一点微末的手艺吃饭。蒋子郁租着最窄小的一间屋子,站在门口一望即尽。他也不擅日常生活,日子过得颇有些狼狈。若不是顾隐玉的一腔热心,他也许只能在冬天的早晨用冷水漱口洗脸,吃冻馒头,再从没扫净雪结了冰的台阶上滑下来栽个大跟头。

    顾隐玉对蒋子郁怀着小儿女的情意,她仰慕他,憧憬他。有时她在窗外替他换煤饼、照看炉子、替他牵一牵晾歪了的衣服,看见他坐在屋里窗边的破桌前,会生出一点自惭形秽。他有满腹学问,有些呆笨,不懂得油滑,不会信口就说“老爷太太鸿福齐天,菩萨心肠”“小姐人比花还娇”。是的,她就是这样滑头的人,种花人家的女儿,他们衣食所倚的花并不是其他人家的必备品,因此面对订花的客人,行动和说话总带着一点怕生意突然落空的殷勤奉承。

    顾父却不太看得上蒋子郁,身无长技,手不能缚鸡,连自己的生活都打点不顺畅,百无一用。曾经的名编剧又如何,从没见过谁来找他写戏,多半已是江郎才尽。

    顾父把这些话说了一回又一回,每次他见女儿为那蒋子郁辗转忐忑,就忍不住要出言贬低他一次。顾隐玉从来都是一言不发地听着,但这天她却抬头对父亲说:“今天电影公司有人来找过蒋先生了。”

    02

    那是个穿黑大衣的年轻人,提了礼品去敲蒋子郁的门。只是没过多久他就被请了出来,想来是受了挫。来人站在院子里执意不肯离去,看上去处境为难。

    初春的风还有些冷,顾隐玉隔着窗玻璃都能看见他的脸被吹得略略发青。她有些同情他,她之前没少跟着爹在客人们的宅院外等待,她知道这种滋味。因此她倒了一茶缸给爹泡的高沫儿,滚烫的,拎了一把小凳走出去,对着那人说:“先生,您喝口水坐下等吧。”

    那人笑了,对顾隐玉道了谢,但没坐她的板凳,他说这样等显得不诚心。

    顾隐玉犹豫了片刻,小声说:“但蒋先生不看诚心,蒋先生只看喜欢不喜欢,随心不随心。”

    年轻人惊讶地看着顾隐玉,问:“姑娘和蒋先生相熟?”

    顾隐玉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虽然她知道蒋子郁屋子里东西的摆放,清楚蒋子郁的煤饼还够用几天,知道他哪件衣服哪处有个补丁,但她不敢说自己和蒋子郁熟悉。蒋子郁发的感慨她听不太懂,他的悲欢喜乐她也不太懂。

    “姑娘说得对,但对我,蒋先生一定是不喜欢的,因此只能试一试诚意。”

    蒋子郁没理会他的诚意,他还是整天坐在那张破桌前,埋头几天,替顾隐玉雕出一方小小的印章来,作为对顾隐玉平日照顾之情的感谢。那方印章对于隐顾玉其实是无用的,但她还是欢欢喜喜地接了,拿回家去,呵一口气,无处可印,翻来找去,只找到一张名片,“华联制片公司 裴中行”,是上次那个年轻人给她的。顾隐玉想把印章印在空白处,但空白处太窄,印章还是盖住了名片上的字,“顾”和“行”重叠着,有种奇怪的亲密感。

    03

    虽然总是徒劳无功,但裴中行还是常来,每次手里都提着应节气的礼品,只是蒋子郁一概不收。事实上,自第三回来,蒋子郁便不肯再让他进门与自己多谈,于是裴中行只能站在院子里。

    有时站着也是无事,他便会与在院子里浇花洗菜的顾隐玉聊聊天。起初只聊些诸如今天天气不好,昨天街口有车子乱开撞了人的闲话。时间稍长,顾隐玉会和他叹一叹世道艰难,裴中行也会跟她讲起去世的祖母从前喜欢将自己抱在膝头讲《山海经》。那时他坐不住也听不进,只嫌烦,想溜出去玩。如今想来悔恨惆怅,却也是枉然。

    对于裴中行的到来,蒋子郁一向不理不睬,只当看不见。但在四月的一个午后,不知怎么的,蒋子郁在漫天的柳絮里打开门,对着裴中行砸了一个空墨水瓶。因为准头欠缺,擦着裴中行的袖子落在院里槐树下的泥地里。

    当时顾隐玉正在院子里伺候牡丹,逐盆浇水。因院子大小有限,不能由他们一家占了太多地方,因此顾父做了个花架,将花一层层地摆上去。最高两层的花顾隐玉浇起来很吃力,平时她都是踩着小板凳挪来挪去的,这次她拖板凳时,裴中行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问:“浇多少合适,我替你浇。”

    顾隐玉嘴里指挥着他,一双眼一直偷偷看他的衣袖,却看不出什么。

    “你别看了,没砸着,就算砸到也不碍事,我的衣服全是黑的,洒了墨也不容易看出来。”

    顾隐玉红了脸,但还是忍不住再看一眼,并且目光顺着他的袖子滑到他的脸上。也是斯斯文文的一张读书人的脸,为什么会愿意受这样的折辱?

    “裴先生,蒋先生的故事编得就那么好吗?”后半句她没说出来,是“值得您这样”。

    “是的,蒋先生才华横溢。”

    “可他不愿意写啊。干什么非得要他写,找别人不好吗?您也不用吃这种苦头。”

    裴中行笑了笑,说:“他可不是真不愿意写,而是在赌气。”

    “同谁赌气?”

    “阮风竹。”顿了顿,“也许是和他自己。”

    顾隐玉认得阮风竹,就连顾父也晓得她。阮风竹是真正的大明星,月份牌上印着她,《良友》封面上印着她,香水、香皂、雪花膏的盒子上印的都是她。她的电影海报挂出去,票都会卖得格外快。

    阮风竹就是凭着蒋子郁做编剧的戏崭露头角,后来又连演了几部,编剧都是他,部部红极一时,阮风竹也因此成为炙手可热的大明星。蒋子郁也给别人写过戏,远不如写给阮风竹的动人,而阮风竹也演过其他编剧的戏,不能说演得不好,但都不如蒋子郁给她创造的角色那样光芒四射。除了资深影迷,其他人甚至不太想得起她演过其他戏。

    因为他们有情,心意通,有默契。懵懂如顾隐玉,也猜得出原因。

    只是情意会流动。成了当红明星的阮风竹开始有剪彩、登台、饭局,开始与诸位少爷小开走得近。特别是橡胶大王的儿子,两人被街头小报报了许多次,两人同吃同玩,橡胶少爷还进出她的香闺。蒋子郁去质问她,她却只笑着将报纸往旁边一扔,冷笑:“你信?”

    “我信。”蒋子郁咬牙切齿。

    阮风竹将冷笑敛去,换上凄楚的神色:“原来连你也信这些流言。”她的戏做得好,蒋子郁心中明知那眼泪是假流言才是真,却也忍不住去信她。

    蒋子郁每发一回脾气,便能换得阮风竹几天软语陪伴。她还不愿意放弃同他的亲近关系,也不肯跟他说个清楚明白。但时间渐久,蒋子郁不想再自欺欺人,更为重要的是,他已心灰意冷,写不出剧本了。他的阮风竹已然换了一个人,日益失去本来的气质。从前他是贴着她的气质替她写角色,如今他抓不准她,摸不透她,当然也就再写不出她。

    蒋子郁走后,阮风竹也并未怎样尽力寻他,也许她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也未可知。她仍是当红的明星,仍旧演电影,虽然不再有从前那样让人惊叹的角色,但她的影片仍然叫座。可公司却渐渐看出来,若是一直这样下去,阮风竹离从前名声耗尽之日也不远了,到时这棵摇钱树怕是会大打折扣,因此派了裴中行四处寻找蒋子郁,想请他重新出手。哪怕只写一部,哪怕写得不如从前也没有关系,仅是阮蒋二人再次合作的噱头,已足够人们讲上两年了。

    如果要裴中行猜测今天的蒋子郁为什么突然发这样大的脾气,多半是报纸上刚刚登出阮风竹的下一部电影由糖业大王陈氏投百分之八十五的资金,小报用词十分粗鄙,说年近五旬的陈老板是枯木再逢春。如果说裴中行之前还对蒋子郁是否仍对阮风竹有情,是否还能再为她写出剧本而心存疑虑,那这一个瓶子砸过来,他心中倒有了九成把握。

    但顾隐玉本就自惭形秽的心现在像是被砸进了泥地里。原来蒋先生和美人阮风竹曾有一段情,蒋先生送阮风竹一段段好故事,一个个光彩照人的角色,给她一个受人瞩目的人生,当然,阮风竹也接得下受得起。可顾隐玉呢?得一方小小的印章,将名字印在小纸片的一角,已经是她不知该怎如何接受的。事实上,这么比较也不对,因为那方印章也不过是感谢,根本不能拿来比。

    她盯着眼前一盆盆花,而浇花的裴中行盯着她,过了片刻,他轻声发问:“顾姑娘,这水已经浇够了吧?再浇或许就太多了。”

    “哦,是的,谢谢您了。”顾隐玉这才醒过来,嘴里说着感谢的话,眼眶却有些发沉。她想自己或许是要哭了,千万得忍住,不能让裴中行看出来。

    然而裴中行已经开了口:“顾姑娘喜欢蒋先生?”

    顾隐玉的眼泪差点被吓回去,忙摆手:“哪有这么回事,蒋先生是有学问的人,当然是和阮小姐那样的人才相配,我哪里能够喜欢他。”她还不知道,爱意是很难隐藏的,难怕是从卑微中透出来,也总能让人发现,如果那人想发现的话。

    但飞扬没去抓她话中的小尾巴,他笑起来,对凌月说:“凌月你能干又心善,很好,有什么不能够的。”

    对于凌月,“能干”“心善”都是不足以和“美”相媲的优点,但她还是觉得隐在泥里的心被人捞了一把,吸到了两口新鲜空气,闻了一阵青草香,又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