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3章 从陌生到熟悉

    更新时间:2017-10-05 21:16:58本章字数:3559字

    凌月仍不肯写一个字,裴中行却在这一次次徒劳无功里和姜伍成了熟人。在街上碰见了,会停下来打声招呼,裴中行的眼神比她要好,多半时间都是他先看见她。后边来了电车或是突然蹿出三轮车,也都是他先发现,向着路旁拉她一把。

    凌月熟悉了他那一套套黑衣服、黑皮鞋,还有他走路的姿势。有时他会开制片公司的黑色小汽车,若这种时候碰见顾隐玉,他是一定会执意送她的。他送她去过天桥底下替爹买膏药,也载她去给客人送花。三四盆花就搁在后排座位上,盆底还带着泥,顾隐玉本来不肯,说怕弄脏了他的车。她挑着筐去送花已经送惯了,不必将她看得如此娇贵。裴中行不理她,劈手夺下的她的竹筐放进后座,说:“车椅子再怎么也是不及人娇贵的。”

    顾隐玉要谢他,裴中行说这有什么值得谢的,我有吃有喝,什么也不缺,什么都不要。

    这倒也是,虽然他上门请蒋子郁时站得辛苦,但仔细想想,他的衣着从来干净体面,人也整洁,与打点不好自己的蒋子郁不同。他似乎不需要别人照料什么,若真要谢,她也拿不出什么来。想来想去,顾隐玉倒想到一件,她说:“以后您要有喜欢的姑娘,要给她送花,尽可以来我们家,什么品种都随您挑,您要什么样的都行。若是没有,我也会求我爹培育出一盆来。”

    裴中行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答应得倒是干脆:“好。”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那是1942年初夏的风,温热的,带着肥大栀子的香气,让人既愉快,又躁动不安。

    06

    八月的下午,裴中行的小汽车停在门口。因院外的胡同很窄,他从未将车开到过大杂院门口,一向都是从大马路上走进来,因此顾隐玉从花架后探出头来想看个究竟。

    先进来的却是一向只在画报广告上看得见的阮风竹,她一身青绿的短旗袍,真像一株幽静的竹。裴中行跟在后头,跟她指了指蒋子郁的屋子。阮风竹走过去,在屋门口略站了站,然后敲了门。

    打开门的蒋子郁呆立了片刻,他没让她出去,也没请她进去。但阮风竹也并不等他开口,她自己侧着身,从蒋子郁身边滑进门去,再转身伸手将门合上。

    顾隐玉知道,阮风竹合上门后会看到门后挂着蒋子郁的青布衫,和她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青;墙上有半面镜子,但蒋子郁平时不修边幅,并不爱照;东边靠墙的五斗柜上有一瓶半蔫的花,是顾隐玉替他插进去的。蒋子郁屋子里件件东西的位置顾隐玉都熟悉,却也仅限于此。

    顾隐玉站在自家门口,裴中行立在院中,她头一回没搭理他,任他站在大太阳底下。她没替他倒杯水,也没叫他站到檐下来。她有点怨他为什么要带阮风竹来,虽然她知道这也怪不得裴中行。

    他们在院子里静静地站着,都在等。十来分钟过去了,阮风竹没有被赶出来,屋子里传出她的笑声。再过片刻,两人一同走出来,阮风竹说:“裴经理,我和子郁出门去散散步,车不用了,你开回去就是。”

    裴中行答应了。顾隐玉看着阮、蒋二人一对金童玉女似的并行出门,脸上露出一丝怅然的笑,说:“裴先生,您的苦头总算吃完了。”

    裴中行没出声。

    “您为什么不早些带阮小姐来,这样您也不必常常站在外头风吹日晒了。”顾隐玉也是有小性子的,也是会说刻薄话讽刺人的,只是平时没人领教过。现在对着裴中行,她没忍住,使起性子来。

    “顾姑娘不高兴了?”

    顾隐玉不说话,只是搬了把小板凳坐下,算是默认。

    “想来,顾姑娘也觉得蒋先生是不属于此处的吧。”裴中行走到她的跟前蹲下,看着她的眼,“难道姑娘希望蒋先生一直自我放弃,无所作为?”

    “当然不是。”虽然她伤心,却也觉得蒋先生若是能振作起来,他和阮风竹再续前缘也是好的。

    “那顾姑娘为何要怪我?”

    顾隐玉不好意思地对着他笑笑,起身进屋替他也搬来一把小凳,再从水缸里拿出湃好的酸梅汤倒给他喝。过了一会儿,她转脸问他:“如果是裴先生自己,您也会这样想吗?”

    裴中行看了她半晌,像在思索,又像在出神。最后他伸手替她掸掉头发上的半片叶子,答道:“自然会伤心,自己喜欢的人由自己来陪着振作当然最好,但若不成,要由别人陪着她去往好前程那也好,只要最终她是好的就行。”

    顾隐玉很轻地叹了口气,她也说不上为什么要叹气,她想自己和裴中行也许是两个笨人,她还想裴先生也许真的有个心上人,有个不喜欢他,不能在一起的心上人。但她没问,也没再说话,他们只是坐在廊下,吹着热热的风,听着远处谁家的自鸣钟敲了三下、四下、五下。

    07

    蒋子郁重又提起了笔。他仍住在大杂院里,阮风竹常来看他,多是傍晚,天色暗了,院中诸人都在家中吃饭之时。

    制片公司每隔两三日就会派一个老妈子来替他打点生活琐事,顾隐玉便再无用武之地。有时看见蒋子郁屋里的灯亮了,窗帘上模模糊糊映出一个伏案的影子,顾隐玉会忍不住想去敲门,问他蒋先生我们今天做了桂花汤团您要不要吃两个,或是说蒋先生秋天来了,我给你织一副手套。她甚至还想过藏起他挂在院子里的青布衫,晚上再送给他,借口收错了跟他说两句闲话。但她会想起那天下午裴中行的话,只要他能去往好的前程,就算是由别人陪着那也好。最后她只是拿出那枚印章,盖在她特地去买回来的白纸上。一方方“顾隐玉”紧紧密密地排着,像蒋先生在跟她说话。

    裴中行倒仍时时来,替制片公司给蒋子郁送些节礼。除了备给蒋子郁的那份,他也会给顾隐玉带点什么,或是稻香村的枣花酥,或是明前茶。顾隐玉起初不肯要,但裴中行十分坚持,说是喝了不少她的茶,也叨扰了她许多时间,以此表示谢意。顾隐玉没好意思跟他讲,其实根本就不算叨扰。她喜欢和他说话,他语气和气,不紧不慢,讲起笑话也十分有趣,并且他对她说的话总是有足够的耐心听。哪怕她讲的是市场上的菜价涨了,如今买花的人越来越少这样无趣琐碎且与他无关的小事,还从来没有谁肯听她讲这样多的话。

    “蒋先生会重新名动四方吗?”

    “大概会。”

    “他和阮小姐会重新在一起吗?”

    “也许。”

    “那么,总有一天他会搬走吧。”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让裴中行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正犹豫间,却听到她说:“以后蒋先生搬走了,裴先生您也就不会再来了吧。”

    裴中行在这问话里听出了一点点不舍,他突然回想起小时候大年初一早上起床前的那种快乐,闭着眼,闻见金桔的香气,知道一会儿睁开眼会有新衣服,再走出房门拜完年会有压岁钱,那是一种知道有好事情会慢慢到来的快乐。

    他认真地对顾隐玉答道:“当然还来。”他指了指前面花架上品种各异的牡丹,“这院子多好啊,有葛金紫、洛阳红、珠砂垒。”还有隐玉。

    08

    阮风竹的新片《故国春梦》在冬日开拍,是蒋子郁写的剧本。报纸上热闹得很,说是昨日名编为旧日爱人重出江湖,两人爱火或将重燃。后有报道说美人或难入怀,陈氏的算盘打空,因此决定不再向影片投资。再后来,又报道有丝绸业小开郑氏愿意代替陈氏投资。

    因着这一连串变故,裴中行也来得少了,只在两个雪夜抽空来过。雪大不便开车,他气喘吁吁地跑来,顾隐玉说:“蒋先生今天不在,去了片场,您不知道吗?”

    裴中行笑:“我不找他,只是顺路过来。”

    他来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顾家门口站了站,递给顾隐玉两包枣花酥。不知他是怎么保的温,在大雪天里掏出来居然还是温热的。

    顾隐玉笑嘻嘻地跟他说,爹最近接了笔大买卖,有户姓唐的人家老爷要升官,过完春节要在家里开大型舞会,向爹订了一批牡丹。因冬天的牡丹甚难培育,因此价钱出得很高。她还絮絮地跟他讲冬日牡丹该先如何带土起苗,再如何上盆修剪,接下来得将它们都搬入室内每日浇水。

    “只要炉子烧得旺,房间里温度够高,春节就能开花啦。到时候唐家付了款子,我就能请裴先生去逛园子。吃了您这么多东西,还从来没请过您呢。”

    裴中行听着,说:“那多好,我可盼着。”

    但那批花到底没长成。顾家的煤饼在花期将至时断了,那两天天气极冷,城中的煤一时供不应求,因温度不够,冬日牡丹没能开出大碗的花来,只有蔫蔫数朵。

    订花的唐家从前是做黄金买卖的,新近才花钱买了个官来做。怕人看轻,原是想附庸风雅好好办一场宴席的,选订牡丹也是图“唯有牡丹真国色”之意,想说自己也念过两句书,也是雍容富丽的人家。谁料牡丹宴上无牡丹,有瞧不起唐家粗俗暴发的人笑话说“牡丹都不乐意替唐家开”。唐太太又羞又恼,说顾家让他们丢了脸,要赔偿。她开出老大一个数字,顾家哪里赔得起,她便找来几个杂工,将顾家院内培育的所有花草统统搬走了。唐先生虽未吵闹,却也觉得他才刚做官,这个兆头不好,让太太出口气也好,因此任由着唐太太闹去。

    那些花草本身不算多金贵,却是顾家的收入来源。这下全被唐太太搬走,不知又有几户顾客的花交不出来,到时候负债只会越滚越多。顾家的信用坏了,也就不会再有人上门来订花了。顾家父女急得无计可施,去唐家大门外苦求,却连唐太太的人影也没见到。

    顾隐玉坐在花架上发呆时,蒋子郁回来了,是裴中行送他回来的。《故国春梦》已拍摄大半,过程顺利,因此两人进来时都很是轻松。

    是裴中行先发现不对,花架上的花盆一圈圈的泥土印子还留着,但一盆花也不见。他问顾隐玉怎么了,顾隐玉一五一十答了。蒋子郁先动了气,说唐家欺人,他要去替她理论。裴中行抬起眼皮瞟他一眼,说:“蒋先生,您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