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4章 无法相见

    更新时间:2017-10-06 23:26:20本章字数:3336字

    透过探视窗查看的时候,女孩们正围着电磁炉往锅里下竹笋和金针菇。iPad里热热闹闹地放着热门的时装剧,麻辣浓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少女们一个个像活神仙一般裹着摇粒绒的厚睡衣,贪婪地享受着DIY美食在风雪夜里带给她们的温暖与安逸。

    月颐推门而入:“这么香,这么好吃,怎么不打电话喊我也来沾个光啊。”

    闻声,大家顿时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关了火,拔了插头,回到各自的床边垂下头等候发落。月颐环视一圈,慢悠悠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眼看着就要汇演,吃这么辛辣的东西,坏了嗓子或是冒一脸痘怎么办。”

    一时鸦雀无声。寝室长带头站出来主动承认错误,把锅端走,把电磁炉擦干净了交给月颐:“傅老师,这是大家凑份子买的,等放寒假了,锅能不能还给我们啊?”

    一张张通红的小脸,不知是真羞愧,还是吃火锅吃的,倒像是在后台画了半层妆。月颐看着,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我拎着还嫌沉呢。你们自己收收好,再馋也忍着。等到汇演结束,要是拿到荣誉,我请你们吃火锅,为你们庆功。”

    大家相视而笑,气氛也缓和了下来,纷纷挤到月颐身边坐下。

    月颐也就比她们大了不到十岁而已,只能做姐姐。而她的人和她的唱腔一样,是再温柔不过的了。大家都喜欢听月颐唱曲,喜欢看她用柔软的身段垂范。她们觉得,月颐在舞台上,在角色里,才是配套的。而落到平常的生活中,反而生出一种渺茫的不真实感。也有人曾壮着胆子问:“傅老师,你有男朋友吗?”

    月颐先是蹙眉,接着浅浅一笑,就走远了。她总是留给众人一个飘忽的背影,那离去的姿态里仿佛有着无数欲说还休的故事。

    又同大家聊了一会儿,月颐说外面风盛雪滑,夜路难行,要早些走了。这时,被众人忽略很久的iPad里,那连续剧的女主角忽然扇了男主角一个响亮的耳光。寝室长说:“傅老师,刚才我们还说呢,这女主角长得和你好像啊。不过看起来没你有气质。”

    月颐看了看那剧中的明星,笑颜慢慢淡了,如茶叶徐徐沉到杯底。“是吗?我不怎么看电视。这个演员叫什么名字?”

    “陆乙乙。”

    “陆乙乙,你跟傅月颐同龄同乡同校同行,现在又是同事,怎么跟她差这么多。”八年前,团长大致就是这么说的。然后他就下了命令,叫月颐立刻带乙乙去美发厅把头发染回黑色。

    回去的路上,乙乙顶着一头短期内二次染烫因而干枯无比且散发着浓郁氨味的头发,不禁满腹牢骚:“他自己整天把上衣塞到裤腰带里,土得掉渣,也见不得别人时髦。现在我这鬼样还登什么台,登台也只能演梅超风。”

    月颐让她少说几句,毕竟团长也是为她好。乙乙冷笑:“你哪一天要是胳膊肘不往外拐,说不定我真的可以叫你一声姐姐。”

    月颐懒得和她理论,大步向前走。春风飘荡,剧团外的小路充斥着明亮的日光,因此它具备了一种回忆般的质地。逆着光,月颐隐约看到对面走来一个人,身姿很挺拔,像一棵劲竹。他穿了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麦色的线衣,合宜地践行着复古那一类的风尚。

    擦肩而过的时候,月颐控制自己的眼光尽量不要投向他,但她分明感觉到他看了自己一眼。她低下头,走得更快。走到路的尽头,她才发现乙乙没有跟在身后。月颐左顾右盼了很久,乙乙才鬼鬼祟祟地从路边的一家小店冒出头来。

    “干什么去了?”月颐没好气地说。

    “我现在这破德性可千万不能被他看见。”乙乙拼命捋着头发。

    “他是谁?”

    “团里临时从省院借来的巾生,中午刚到。浙江人,才二十二岁就已经去国外演过两次《桃花扇》了。现在住文联老家属区的单身公寓里。”

    “他叫什么名字?”

    乙乙的眼睛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地溜了一圈:“想知道啊?我不告诉你。”

    月颐摇摇头:“我就随口一问。”说完,还像刚才一样快步往前走。

    隔天早晨的剧团工作会议上,那个名叫谭以朗的巾生正式亮相了。团长一面对他可圈可点的演艺履历大加赞赏,一面通达了团里最新的工作重点——拍摄《牡丹亭》戏曲片。会上宣布了演员名单,柳梦梅自然是谭以朗,杜丽娘也毫无悬念地交给了当家花旦楚眉。

    台下的乙乙“这龙套跑到哪一天是个头啊”的嘀咕言犹在耳,一周后,月颐就被叫到团长办公室谈话,说是楚眉怀孕了,妊娠反应很重。“那么,我们在小字辈里选来选去,就决定由你来唱杜丽娘。”

    团里在城郊造景的这段时间,月颐基本每天都和谭以朗在练功房排演。这一天黄昏,吹着东南风,落地窗畔,原本低垂安静的帘帷涨满如帆,窗外一树皎洁杏花零落成雨。

    他们已经排到了《惊梦》一折,谭以朗款款深情地念着韵白:“小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暮色中,浅金色的霞光勾勒出谭以朗深沉的眉眼。月颐有些怔住,忘了词,也忘了手上的动作,就那么呆滞地望着他。谭以朗说:“怎么了?”

    月颐睫毛一闪,收了水袖,走开去:“今天就到这儿吧,唱了一下午了,有点累。”眼波一转,月颐瞥见了花树下站着的乙乙,她背上包,跟谭以朗道别,说室友在外面等着。

    谭以朗请她等一等,又掏出一个MP4递给她,说里面有他下载的几个前人的唱段,供她参考。月颐内心惊喜,但面不改色,郑重地收下。

    乙乙见她出来了,问她怎么不多唱一会儿:“我在那边刚排完就赶过来看你排练了。”月颐说:“看他就说看他,不要拿我当幌子。”乙乙撇了撇嘴,又死缠烂打地把谭以朗借给月颐的MP4要过去听了半天。

    晚上,明亮的月光移到了枕头上,一向聒噪话多的乙乙难得寡言起来。月颐睡不着,打开MP4,一段一段地听,从《皂罗袍》听到《莺啼序》。笛声似断似续,闺中女子轻歌曼叹,幽咽如泉。她想,这是他戴过的耳机,有他的温度和气味;这是他听过的戏,也许他曾怀着与她相似的心情在听。

    月颐翻了个身,面朝里。寂静中,乙乙在上铺冷不丁问道:“你们俩不会假戏真做吧。”

    心里虽“咯噔”一下,月颐还是冷静地驳道:“你瞎说什么。”

    “流水无情,难保落花有意。”

    “谁是流水,谁是落花!”

    “这还用问?人家是省院派过来增援的,片子录完就回去了。你最好别自作多情想因戏结缘,回头叫人家小瞧了我们团,以为团里的女孩都像你一样老脸皮厚的。”

    月颐不吭声了,感觉整个身子都重重地往下坠。话是刺耳了些,但乙乙一向就这个脾气,而且道理也说得很对。她和谭以朗不是一个层面的人,因为一次机缘巧合的联袂就忘乎所以实在是荒唐可笑。她不能给自己丢人,更不能给全团丢人。

    第二天,她看到谭以朗就不像以前那么松弛了,整个人从眼神到举止都端了起来。搭戏时,有肢体触碰的桥段,她都尽力往后缩,往后挪。

    谭以朗很敏感地发现了她刻意的矜持和闪躲,飘过来的眼神里就有了一丝丝的诧异。月颐回赠给他的目光很清凉,像凋零的叶,像古井里的水。好像在一夜之间,那个幽闺自怜渴慕情爱的杜丽娘就脱胎换骨长大成人了,而那庭院里风光无限的春天也星移斗转,成了肃杀萧条的深秋时节。

    月颐把MP4还给了谭以朗,又客套地谢了一番。

    谭以朗看起来精神不佳,眼周有些青,像是没睡好。他的语气像是很落寞,问她是不是都听完了。月颐说是,谭以朗又问她听完了有没有什么想法。

    月颐说:“和那些名家比起来,我的感情还不够充沛,远不能达到人戏合一的境界。”谭以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讪讪一笑,缓缓走远了。

    外景搭好后,戏也排练得差不多了,人员就陆续进场。亭台水榭,楼阁翠轩,举目一望,到处洋洋洒洒,蝶飞花舞,一派粉面珠光。

    早几场没有谭以朗的戏份,他就独自在房中练习书法。乙乙也是中间才要出场扮花神,也得了空四处闲逛。逛到他这里,她隔着窗子笑问:“谭先生临的是什么帖子啊?”谭以朗抬起头,说是虞世南的字。他的面庞被深深的柳荫映绿,像他笔下的书法,有种脱俗的意趣。

    见搭讪成功,乙乙索性到他房中坐下。但谭以朗并没有接待她的意思,在砚台上点了点笔尖,又继续写了起来。乙乙看着窗外姹紫嫣红的拍摄场,不禁自言自语地感慨起来:“我和她自小一起长大,一起学戏,一起到团里,可命运简直一个天一个地。”谭以朗礼貌性地搭了个腔,问“她”是谁。乙乙说:“新晋花旦,你的搭档,傅月颐小姐啊。”

    谭以朗搁下笔,抬起头:“你们很熟吗?”

    “熟,太熟了。再熟就要烂了。”

    谭以朗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月颐的事。乙乙说:“她啊?她就是个绣花枕头,要不是遗传了她妈妈的一副好嗓子,她连唱戏这一技之长都没有。”

    空气微凉,两人正面面相觑,场务跑过来:“郑老师年纪大了,要休息一下,现在要先拍后面几场,谭老师你准备上吧。”

    谭以朗走到镜前正衣冠,乙乙识趣地退下,只是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他说:“谭先生,你善良又有才,表里如一,怪不得那么多同行和戏迷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