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5章 没机会

    更新时间:2017-10-07 21:59:53本章字数:3489字

    飞扬问:“怎么样?唱得很尽趣吧。”

    月颐摘下满头珠翠,淡淡地回道:“用‘尽兴’来形容会不会好一点?”

    杜丽娘的戏服挂在樟木衣架上,乙乙走过去抚摸那上面精致的刺绣和绲边,叹了口气:“我这辈子,什么时候才能演一回杜丽娘啊。”

    “时来运转,会有那一天的。”月颐拎上包要关灯,乙乙说还要在这儿坐一坐。月颐走之前叮嘱了几句,让她别玩得太晚。她没想到,在自己离开后,乙乙把自己的衣服和行头一件一件依次穿上了身,并重施粉黛,点染绛唇,扮成了心中暗自憧憬多时的杜丽娘。

    乙乙垂着水袖走进深深庭院时,谭以朗房里的灯也熄了,他抱着一摞刚刚写好的字从长廊的那一头走了过来。他当然看到了池塘边伫立着的女子,而乙乙一转身,也看到了他。

    谭以朗蓦然一睁眼,先是猛地推开她,又借着朦胧的月光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整个人的神情不禁都败落了。他徐徐背过身去,说了声“对不起”,又恳切地拜托乙乙不要告诉月颐。

    他在暧昧的月光中喃喃自语起来:“戏很快就会演完,我很快就要回去,一切都会和没有发生过一样。”

    拍《冥判》这天,化妆师把小号勾脸笔落在了团里,偏生《冥判》一折中,胡判官的形象是个大花脸,必须要用笔。团长狠狠地批评了他:“吃饭的家伙都能忘?你上战场不带枪试试?”回团里拿已经来不及,场务说谭老师那里有一套毛笔,不妨先拿来一用。

    后来在化妆间,原本正在贴头的月颐一转眼,见化妆师持着一支斑竹细豪在给胡判官勾脸,不由得就忆起多年前,她曾经也送过一支这样的笔给一个唱花脸的男生。

    那是在全国梨园推新人大赛的后台,好几个武行的男生持刀动棍地撵着一个小胖子,骂他,笑他,说:“你这么胖,不怕把舞台压垮了吗?”小胖子抱着头坐在地上,大家围着他,推搡他。最后,还是他们的带队老师来了,呵斥了一顿,才把他们揪了回去。月颐那一次的参赛段子是《南西厢》里的“拷红”。她的妆已经成了,上身是樱花紫的坎肩,下身是水白的襦裙,腰间系着绣花巾,手里持着桃花团扇。她走到小胖子身边,轻轻“喂”了一声,他却还是抱首而坐。月颐拍拍他的后背:“起来吧,他们都走了。”小胖子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画了一半的脸妆早已花了。

    小胖子没有指导老师,他是自学,且是自己报名参赛的。回到化妆间,月颐就找来了油彩,从包里翻出一支斑竹细豪,迎着光,细细地帮他把妆补好:“我妈妈就是唱花脸的,比刀马旦还稀有的女花脸。所谓‘千生万旦,难求一净’,就是说花脸很难得。这支笔是她给我的,我一直拿它点唇。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你得好好唱,唱好了,整个舞台都是你的,所有观众都是你的,看他们还敢取笑你。”

    不多一会儿,前台来了人通知月颐准备上场。月颐匆匆走了,留下小胖子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望着自己威武华彩的扮相,痴痴看出了神。

    伴着少年时的记忆,月颐敷粉画眉,一一扮上。刚收拾齐整,只听外面吵了起来。演春香的同事说:“听说是场务没经过谭老师的同意,动了他桌上的东西。现在谭老师好像在气头上,估计《冥判》这会儿是演不起来了,可能要先补我们俩之前的几个镜头,走吧。”

    月颐不知其中内情,听见这话,只淡淡地一笑:“大腕儿的东西都金贵,名角儿都爱显威。”

    这话慢慢传到了谭以朗的耳朵里。有一天吃完午饭在转角处遇见,他没头没脑地对月颐说:“我没想到你会这样看我。”月颐很快明白了他是指自己前番的讽刺,无奈地笑笑:“玩笑话而已。要我给你道歉吗?”谭以朗一时无言,月颐便说,“那我就先走了。”

    回到宿舍后,乙乙听见她开门,腾的一下从上铺坐起来,也不顺着梯子往下爬了,直接跳下来,走到月颐面前,神情很严肃:“我能跟你商量件事吗?”

    乙乙魂不附体了好一阵子,月颐一直以为她是身上不舒服,看到如今这个阵仗更是吓了一跳,只能轻声问:“怎么了?你说。”

    “你……能不能下来,让我唱一次杜丽娘?”

    月颐惊讶极了:“你是在说笑话吗?这是我能说了算的事?谁演什么,那是团长才能决定的。”

    乙乙应当是早就准备好了全部的说辞,这时候一气呵成:“你就说你生病了,没法演了。或者家里有事,要请假。再或者,你就说你和楚眉一样,你怀孕了。”

    “你疯了。”月颐推开她,走到床边坐下。让月颐始料不及的是,乙乙锲而不舍地追了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从小到大我都没求过你什么,这件事算我求你了。”

    从小到大,乙乙确实没有求过月颐。毕竟她的一切,不需要她开口,月颐母女二人就已经替她打点妥当。月颐有的,她都有。月颐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月颐始终记得六岁那年的那个夏夜,外面打着雷,刮着台风,街道上的积水几乎可撑船。母亲出去三四个小时后回来了,手里牵着月颐未来的妹妹陆乙乙。乙乙仍然在哭,母亲的眼睛也还红着。

    乙乙的父亲和母亲在车祸中罹难,唯有她得以幸免。她的父亲也是月颐的父亲。不过月颐对父亲没有一点记忆,甚至没有概念。等到长大后懂事了,才听母亲说起过一些零星的往事:“他起初最欣赏女花脸了,但在这之后恰恰成了他最讨厌的地方。他觉得我太没有女人味,在我怀着你最辛苦也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背叛了我。但乙乙还小,怎么都怪不到她头上。月颐,你要拿她当亲妹妹看待。”

    月颐自认尽到了姐妹情分,但乙乙的内心有没有把她当姐姐就另当别论。她扶乙乙起来:“别的事,你不求我,我都会想办法帮你办成。可这件事,你求我,我也是无能为力。”

    乙乙顿了顿,森森地笑起来:“算了吧,楚眉怀孕是天赐良机,给了你一个跟他在台上弄假成真的借口。”说罢拂袖而去。

    一日过后,月颐正在下铺午憩,一张中药方从上面掉了下来。字体龙飞凤舞,难以辨认,唯独“半夏”两个字她看得很清楚。她把它放回到乙乙的床上。黄昏时分,她到阳台上收衣服,回到寝室,见乙乙正在往自己的咖啡杯里倒些什么。

    “这是什么?”月颐问。

    “你不是说咖啡太苦吗?帮你买了新的咖啡伴侣。”说着,乙乙就把杯子端了过来。

    姐妹二人意味深长地相视片刻,月颐接过杯子,啜了一口,点点头:“味道很好,谢谢。”乙乙笑了笑,让月颐先忙着,她要出去和朋友喝酒去了。

    乙乙前脚出门,月颐后脚就把咖啡倒进了下水道。

    一夜过后,月颐失声了。在团里一片手忙脚乱的情况下,月颐从人群中拉过满面煞白的乙乙,在团长的本子上写下——乙乙妆后与我很像,不如让她替我上场。

    三易女主的《牡丹亭》历经坎坷终于拍完了。乙乙圆了与谭以朗同台献艺的梦,谭以朗外援结束后也即将回归省院。而月颐婉拒了团长的好意,毅然辞职离开了这个刚刚让她展露头角的平台。临行前夜,谭以朗请她吃了顿饭,为她饯行。

    “能吃辣吗?这个菜是剁椒做的浇头。”谭以朗翻开菜单指给月颐看。

    凌月点点头。

    谭以朗又征求她的意思,问:“要不要来点酒?少喝一点。”

    月颐笑笑,摇摇头。

    窗外的月亮很满,但月下两个离人的心情都很黯淡。谭以朗的眉眼间有掩不住的愁色:“以后的路你要怎么走呢?拿什么来自立呢?你要是相信我,就跟我走吧。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最起码能有个照应。”

    月颐望了望月亮,拿手比了比敲键盘的动作,意思是可以找一份只要动手的工作来糊口。谭以朗借势握住了她的手,急切地问:“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害的你,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把这种人绳之以法呢?”

    月颐轻轻抽出双手,又无奈地摇摇头。她要怎么告诉别人,她只是装哑,好让那个意欲用半夏害她失声的妹妹和心仪的搭档演一场戏呢。

    那晚,谭以朗自斟自饮,喝到酩酊,最后还是月颐把他送回了住处。一开门,月颐就被满墙自己的照片惊呆了。从《桃花扇》到长生殿,从剧照到生活照,应有尽有。

    她想不到他心里是真的有她。以前在台上,那种种出神入化的瞬间,她以为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若是早点袒露这份心迹,事情就会是另一种面目。到了这样的地步,一切早已来不及。

    月颐走的那天,乙乙送她上了火车。月颐失语,乙乙也无言。眼看车子要开了,乙乙才咬牙切齿地说:“一定是有人害你,我绝对会把这个人揪出来还你一个公道。”

    月颐似笑非笑地跟她挥手作别,心里想着,自己跟这个演技日益精湛的妹妹大概此生都不会再相见了。直到她隐姓埋名,在他乡异地的一所戏校教学的第三年,月颐才又一次在电视机里看到了乙乙的身影。

    原来《牡丹亭》让乙乙进入了许多制片人和导演的视野,她顺势而为,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影视演员。也许是戏曲给了她寻常演员没有的表演功底,又也许她的手腕足够在波谲云诡的影视圈过关斩将平步青云,总之,她迅速走红,声名鹊起。

    此后,有越来越多的人说:“傅老师,你和陆乙乙长得好像啊。”月颐往往一笑置之。但在这个风雪夜,当学生们又说起同样的话,月颐却有些恍然——原来不经意间已是八年时光。和乙乙一起成长的情景如戏般一幕一幕在眼前划过,划着划着,那个倜傥的小生也浮现在她的脑海,像戏中的柳梦梅一样生生闯进她的世界。

    “我特地来找你的,有没有时间聊聊?”慕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