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三岁看大

    更新时间:2017-06-01 20:50:36本章字数:3185字

    “有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死总比我死好……”这是十年前李舒城教我的,可他估计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把这条准则奉为金科律例并一点点的实践在他身上。

    我从十年后来到十年以前,是个意外,因为我本来是想回到十五年以前的。

    可是我算术学的不好,在使巫术的时候月亮后面少数了五颗星星,以至于阴差阳错回到了十年前。

    而十年前,是我最不愿意重温的一年。

    在这一年,我刚刚八岁,因为光着脚丫子在上书房门前的空地上用泥巴画星星,被李舒城提进了上书房,从此开始了倒霉催的学童生涯。

    有资格在上书房里读书的都是阿哥,为了不被毒死在娘胎里,一个个修练得跟人精一般,他们聪慧博学又善于捉人把柄,一个个长得钟灵毓秀,耍起阴招来却是一个比一个狠。

    那时候李舒城自然跟如今一般年岁——十八岁,我亲眼看见在阿哥们比试弓箭的娱乐中,他被他亲哥李舒帛“很不经意”的用一只尖尖的铁头箭射在额头上一枚眼珠子大小的铁弹,额头正中央立时出现一个血糊糊的坑,鲜血立马泉涌般漫出来,他痛的双眼通红,却是眼神清冷宁静,连一丝愤恨也看不出。大魏皇宫里弱肉强食,即使贵为皇子,也难免遭受形形色色的算计,也免不了忍气吞声、俯首做小,他一直都很习惯这样的规则。

    那时我只知道爹爹是李太后身边的红人,却不知道他还有一个隐晦的见不得人的称谓叫“面首”,宫里大大小小的宫女看到我的时候笑得香甜,一口一个小公主小格格,一转过身去却是捂嘴窃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虽然八岁,却也晓得这些人背地里说的都不是好话。

    依照我现在的脾气,早让这些嚼舌根的人说不了话了,可是那时我八岁,能做的就是在她们外面晒着的衣服上抹上两个脏手印子或者在她们脚底下塞上一块香蕉皮。

    李太后当时风头正盛,大权在握,我爹爹亦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我虽然享受着我爹爹做面首带来的特权,却也跟着很是瞧不起他,从来不许他去学堂瞧我,即使在路上不小心看见他,也会躲在小樟木丛里不出来。所以从这点上来看我从小就有做渣渣的潜质。

    那些阿哥们本就觉得与我同一个学堂上学很是辱没身份,又加上我算术差得很,只会从一数到五再从五数到一,于是我理所当然的常被那些阿哥们嘲笑是榆木疙瘩大脑门。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深深地怀疑我娘生我的时候把我脑袋留下把胎盘生下来了。

    李舒城作为堂堂大魏九皇子,李太后嫡亲的小儿子,长得乖巧俊朗又聪明灵活,本应是一片和风霁月、分外坦途,却奈何并不得自己娘亲的疼爱,于是也不得不谨言慎行。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何伸手把八岁的我提进了上书房:许是一个无意间的玩笑;又许是他认为我与他一样的惨兮兮心生怜悯;而依照他一贯的脾气推断,我更倾向于相信他认为把一个比他还惨的小丫头放在眼皮子底下能够便于他自己忆苦思甜。

    如今倒是我主动把自己送到了他眼皮子底下,兢兢业业做了三个月的铲屎官……啊……不……美其名曰弼马温,顺带着郝玉玉也做了我三个月的顶头上司。

    我兹无忧大眼细腰尖下巴,怎么看都是一小美人胚子,可是却要成天跟着小葫芦后面铲便便加按摩松骨,我自己都觉得天理不容,又或者除了我并没有人这样觉得。

    我摇了摇头,赶走了自己脑袋里无休止的胡思乱想,其实我像只小强一般顽强的活了十八年,很少想这些有的没的,毕竟时间是最好的迷魂药,喝着喝着就忘了自己是个祸害。

    两声齐刷刷的“国师千岁”差点让我以为自己翻身做了主人。 原是南城门边上立着的两个守卫,远远地看见我……呃……不……是小葫芦大国师狂奔过来,两人自觉地跪在地上喊国师千岁。

    他们恶狠狠的盯着我看,显然是觉得我的屁股亵渎了他们伟大的国师。似乎已经全然不记得三个月前小葫芦驮着破麻袋进宫,他们嫌小葫芦的便便弄脏了南城门前的大道而差点对它挥起扫帚。

    我骑在矮马上纹丝不动,斜着眼睛对那两个守卫颐指气使道:“你们国师今日蹄子朝南叩了三叩,两长一短,意思是今日他要微服南巡,假装自己是一匹凡马,出去体察民情,挡路者死。”

    小葫芦不情愿的在地上使劲磨蹄子,显然是知道一旦出了这南城门它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可是它是晓得我的狠辣脾气的,并不敢做什么实质性的反抗。

    但是小葫芦脾气随我,也是个记仇的,我刚刚用簪子刺了它的背,它一定还沉浸在无法把我踩在蹄子下的悲愤中。

    那两个守卫看着胖墩墩的小葫芦,心里估计充满了猜疑,晓得我是人仗马势,却也不敢再多话,只是恭敬的磕了两长一短的三个响头,打开了南城门。

    我微笑着替小葫芦受了礼,心里却是觉得怅然:借着小葫芦的面子作威作福,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等出了这城门,我又成了那个混江湖的小神棍,而小葫芦又将披着小麻袋,颠颠儿的、老实本分的随我走天涯。这三个月的宫廷生活连带那个叫李舒城的九皇子,就像是镜花水月,用棍子搅一搅也便散了……

    我摸着小葫芦背上的伤,听着北城门隐约可闻的锣鼓震天,低声说给小葫芦听:“小葫芦,我赢了吗?可是并不开心……”

    我不是个心软的人,也不是个适合心软的人,每次想抒发一点人生感悟就会被人生稀里哗啦暴打一顿。这次,也不例外……

    我感觉到自己纤细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又沉又凉还弥漫着血腥气的大刀,身后那人身上的戾气迫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嬉皮笑脸的卖乖:“这位好汉,兵荒马乱里遇见是个缘分,道上的规矩我懂,三七分还是五五分全凭您一句话,钱财是小,情谊是大……”

    我立时感觉那死沉死沉的大刀的锐利的锋刃嵌进了我的皮肉,心里有些担心起来,遂小心地提醒道:“好汉、好汉……您要啥都能谈,但是千万别走神,我脖子细。您的刀又威猛,万一一个不小心割断了,您说我是冤不冤,估计阎王都嫌我丧气不让我投胎的。”

    我身后依旧没有半点动静,我小心的斜着目光瞅了瞅,竟然看不见他的一点衣衫,实在无法判断这人的来历。我只是嗅见了越来越浓重的戾气,看见自己脖子上留下来的血吧嗒吧嗒滴在小葫芦的背上。

    那一刻我以为我会想小葫芦的脖子是我的两倍粗,要割也应该是割它的,可是我竟然想的是:若是今日我死了,小葫芦这笨马还不得饿死。我不禁悲从中来,带着哭腔道:“好汉,我把我身上的所有东西都给您,这些可是宫里头带出来的珍宝,胡吃海喝几辈子花不完的。”

    为了表示诚意,我立马开始从衣服里往外掏包的整整齐齐的大包小包,脖子疼,心里更疼……不小会儿,那堆好东西就到了我小腿肚子的高度。

    身后那人许是吃惊不小,刀柄不自觉地移开一分。我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里想着这人只要还懂得贪财,那就好对付了。

    可没成想,那人利索的伸手探进我半敞开的衣襟……

    我心里极其懊恼:遇见什么人不成,偏偏遇见个“田伯光”。若是郝玉玉在的话我一定不假任何思索的把他推出去献身,可是……我瞥了一眼正一副事不关己嘴里吐泡泡玩的小葫芦,立时无比的沮丧,失财又献身,看来今儿个是凶日呀……

    正这样胡思乱想着,我忽然惊觉,身后那人探进来的手是为了方才翻东西而不小心外露的那块竹简。

    我心里惊骇,几乎本能的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探向他的肩膊。

    他不避不让,一双有力的手在我不弱的力道下不动分毫,自如的从我怀里揪出那块竹简……

    其实在他将大刀架在我脖子上的那一刹那,我就已经晓得,九十九个我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可是,那张竹简,就算我死,也不能落在别人手上的……

    我张嘴向他拿着竹简的右手猛扑过去,他左手轻巧的搭上我的细脖子,轻轻一捏,我听见咯吱一声,想着脖子应该是断了,可是还是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右手腕,我想,那是我唯一没有考虑过生死的一刻……

    他放在我脖子上的手顿了一顿,我便被狠狠地扔了出去,身体撞在南城墙上,又慢慢的滑落下去……

    我听见小葫芦一声难听的呜咽,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小葫芦,十五年前,你刚降生在这大魏皇宫里,我也是从这扇门里,把你抱了出去,今天,却没能把你领出去……”

    那人走近了我,用蘸着鞋尖蹭了蹭我的脸,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悲喜:“关于这块竹简,我们以后慢慢探讨……”

    我咧开嘴费力的笑了笑:“九皇子,你还活着……真好……。”然后热热的血顺着我的嘴角流下来,我想我这样子一定不太雅观,因为我看见李舒城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