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官复原职

    更新时间:2017-06-02 22:24:26本章字数:3264字

    李舒城从来不是个怂包,从他被铁弓箭射穿了脑壳而不发一言便可见一斑。

    所以看到他皱着眉毛微微一愣的神情,我确信他是被我的狼狈样子吓着了。

    我心里竟有了一丝难堪,倒不是觉得这幅样子有损自己的淑女形象,只是我想到自己此时此刻一定像一只待宰的小羔羊,被李舒城居高临下的俯视着。

    而这样的局面实在不是我愿意面对的……因为我即使是只小强,也希望在他人的指腹间挣扎无望的时候熏他一身臭气,坐以待毙从来不是我的风格。

    于是我伸出两只纤手,忍着疼痛塞进南城门的缝隙里,像一只壁虎般吸附在门上不肯往里行走半步,边扯着嗓子鬼哭狼嚎的大叫:“我晓得我今儿个回不回去都是个死,可是我宁愿在这里被你一刀砍了,也不愿回去以后落在赵国人手里去配小厮!”

    这也的确是我的心里话:并不是我有多么的坚贞不屈,实在是那传说中的赵国人实在是虎狼之性,无论男女照收不误……

    那两个守城的门卫见风使舵,一个扯住我的腿往后拉,一个去一根根的掰开我的手指。

    我听到自己手指上的骨节咯咯作响,身子被拉得生生作痛,我心里不禁咒骂:“这两个挨千刀的王八蛋,但凡我还有性命在经过一次南城门,必不会再留这两个趋炎附势的家伙到第二次!”

    “这墙砖若是今日伤了一毫一厘,你们就把自己吊死在这城墙上。”冷冷旁观的李舒城突然在这时发了话。

    李舒城的脾气向来难以捉摸,我不知他何时也向我一般爱护公共财物了,或许他只是深深地爱着他李家的城墙。

    两个守卫立时茫然的住了手,目瞪口呆的看了看李舒城,显然没想到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他们在李舒城那张看不出答案的脸上看了两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谢罪,他们两个小守卫以往可能只曾隔着十丈远瞻仰过九皇子的面容,却一定听说过九皇子略微怪诞的脾气。

    毕竟这大魏皇宫里私下传着的是李太后如何跋扈、皇上如何圣明,却鲜少有人能用一两个词概括出九皇子的风格,据一个大丫鬟说九皇子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她、接济了她的家人、治好了她弟弟的病、赎出了她为婢的姐姐、还为她置办了嫁妆……简直是再生再世活菩萨;又据一个小太监说他哥哥原是服侍李太后的奴才,只因着九皇子去给太后请安时,他奉茶的手抖了一抖,便被九皇子使了个阴计杀了,连带着家里的姐姐妹妹全都充了营妓,若不是李太后拦着,他自己也早被扔进了辛者库。于是大魏皇宫里的人便说,猫有九条命、九皇子千副面。

    只是他是怎样的人与我并没有什么干系,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若是勉强说有那么一点儿,也只是我们都曾在这大魏皇宫里顽强的活着,不自觉间诞生过一点点的惺惺相惜。

    李舒城并未瞧一眼那两个磕头如捣蒜的守卫,由着他们把额头磕出了血。

    我不禁觉得好笑,嘴欠的嘟囔道:“大魏国都要完了,留个破城墙除了碍眼还有什么用?”

    他微微低头整理了锦袍的下摆,一只脚便踹向了我的屁股。

    他用的力道不小哦,我闷闷的发了一声“嗯……”便闭口不言。

    李舒城那双沉静的像水一样的眼睛深深地盯了我一会儿,才呵呵一笑,道:“方才你话多的要死,现在怎么像个哑巴了?”

    我稍微活动了下门缝里的手指头,道:“方才我觉得你要杀我,我总不能四脚朝天等死。现在看得出来你对我还有几分耐心,我确信你并不想现在杀我,也并不打算把我丢给赵国人处置,既然没有性命之忧,我也就犯不着多嘴多舌惹你不痛快了。”

    李舒城并没有打算借坡下驴,他又踢了我一脚,贱兮兮的道:“奥?你是从哪点看出来我没打算杀你呢?”

    我眼珠子转了转,本想指出他现在看我的眼神犹如一只吃饱了的猫看着它爪子底下的小耗子,杀心没有,玩心很大。可是李舒城向来不喜欢别人揣度他的心思,我若是说出来恐怕又得受些皮肉之苦。

    我皱了皱鼻子没发声。

    他似乎也并不想得到什么答案,把我怀里掏出来的那堆好东西塞回到我前襟里,提着我腰上的草绳子,像择菜一般轻而易举的把我从南城门大墙上揪了下来,随手把我丢在了他的高头大马上。

    其实他并不乐意我骑他的马,只是在这之前他三次把我扔在了小葫芦的背上,都被小葫芦毫不犹豫的一撂蹄子把我掀翻在地。我发誓在我养育它的十五年里,它从没有像今天一样身段灵活。以前但凡让它驮捆干草,它也得做出一副下一秒便要累死的样子来。

    我被摔得龇牙咧嘴,小葫芦却是春风得意,它舒展着自己又短又粗的四肢,昂起自己的短脖子,扭着自己肥硕的马屁股,似乎想要欺骗李舒城:假装自己是一匹赫赫大马。

    我虽然对它的行为无限鄙视,却也觉得无可厚非,正所谓风水轮流转,方才那一簪之仇,它必是要报的。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果然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马,够贱!等哪次我得了势,一定要记得把他卖到驴肉铺子里去,呃……不……白送!”

    李舒城上了马,带着一脸的嫌弃把我往他怀里拽了拽,不知道他何时准备好的绷带,低下头来仔仔细细的往我脖子上缠。

    我已经毫无力气挣扎,任凭他处置。心里却不禁嘀咕:“不知道他把我的脖子包扎的这么好看有什么用处,就算他是尊慈悲佛,我也不相信这次会不杀我,毕竟,大魏国差点亡在我手里。”

    “你一定很失望我没有被烧死吧?”李舒城突然问我,语气令我感伤。

    “没,真没。”我赶紧回道,低声嘟囔一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这样天怒人怨的鬼才一定是比蟑螂还顽强的……”

    事实上,无论是大魏国内,还是整个中原和蛮夷,随便捉上十个人,有九个半是希望李舒城死的,可是却不包括我,当然,也不包括郝玉玉。

    李舒城没再说话,伸出一只手扶正我因为疼痛而歪着的脖子,托住。

    他的高头大马步子走的很急,本是平坦的板砖路也被它走的一路颠簸,每一次颠簸我都觉得撕心裂肺的疼痛,我伸出手去,想摸摸自己的脖子是不是下一秒就断了,却被他的手一巴掌打开。

    我疼得“哎呦”一声,抱怨道:“你若是希望我的脖子断掉,就应该一剑劈了我,如今白费了你的绷带不说,还染脏了你的马鞍子。”

    我做好了被他飞踢一脚的准备,却没听见他说话,只是感觉马速似乎慢了下来。

    我闭着眼睛想:“一定是错觉,李舒城何许人也,能让我哭绝不会让我笑。不过即使是错觉也好,死在李舒城的战马上,沾他一身的晦气。也不对,他本身爹不疼娘不爱,是个比我还要晦气的人,也许我落到这样的田地是不小心沾了他的晦气呢?”

    我又想到自己脖子缠的跟个毛毛虫似的,样子一定是万分滑稽,想着想着便歪着脖子睡着了……

    梦里模糊记起孩童时代一些模糊的面容,追逐嬉戏,一起咬着牙挨太傅的戒尺。又恍然觉得自己立在南城门,那时的南城门还不似如今一般破败,我穿的锦衣玉帛,头上垂着金钗珠帘,我娘抱着我,我抱着刚刚出生的小马驹儿,泪流满面的坐在马车里向城外奔去……南城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像个疯子一样挣扎着要扑进去……却被娘死命按在怀里,她说:“喜喜你记住,永远不要再走进这扇门 ……”

    我猛然觉得自己头顶挨了一记爆栗,遂疼得闭眼乱叫:“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等你有了这个本事再说吧。”李舒城声音凉凉。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牢稳的趴在马背上,只是李舒城已经下了马,他的袍子上占满了我睡梦中拳打脚踢弄出来的脚印子。再仔细想想,我怕是梦里把他当做我娘了,而拦腰抱着我、温柔又决绝的那个怀抱,竟是他的……

    我小心翼翼的伸手擦了擦他的袍子,小声嘟囔道:“真是过意不去,你的袍子我洗……”

    李舒城厌烦的看了眼他的袖子上像哈喇子一样的不明水渍,回道:“用你抓马粪的手?”

    我不屑的撇了撇嘴,把手往自己缠的跟毛毛虫一样的脖子上蹭了蹭,遂伸展四肢等着李舒城抱我下马。

    只听见李舒城一本正经道:“皇兄,这个丫头您看……”

    我这才发现自己屁股撅着的方向是大殿,李舒帛也就是现在的皇上,似乎忍笑看着我……

    我偷偷瞄了下四周,竟是黑压压一片将士和朝臣,他们脸上明明挂着胜利的喜悦……

    我当机立断决定假装再一次晕了过去,小葫芦却勤劳的踩着小碎步得得得跑过来舔我的脚心。

    我最终忍不住,气急败坏的踢它脑袋一脚:“我这条小命早晚得被你这头破马弄丢了!”

    李舒城一把扯住我的脚踝把我拖下马来,声音严厉:“不得对国师无礼。”

    我摔得很重,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却在抬头的时候看见李舒帛温和的笑容,一张如玉般的脸被阳光照的更加晶莹剔透,微微上扬的唇角,勾成最完美的弧度……

    我当下五雷轰顶,一切回到如初,我官复原职——还是铲屎官,小葫芦仍是我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