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一章 毒茶

    更新时间:2017-09-02 22:14:25本章字数:2883字

    天已被夜幕覆盖,今夜的月亮,似乎被一层幽蓝阴郁的光笼罩着。远处的树木沙沙作响,听着像是遭受痛苦的人在厉声嘶叫。景由心定,说的一点都没错。风吹来有些凉意,思鱼衣衫单薄,不禁缩了缩身子。刚跨进门槛,就见阿碧慌乱地从杨君清的卧房跑了出来,慌道:“不好了,夫人在房里呕吐不止。”

    吴洺和思鱼闻言,顾不得多问,也迅速冲进了杨君清卧房。房内陈设很是简陋,仅有一张简单的床榻和桌案。

    “母亲!”

    杨君清下半身侧身卧于榻上,上半身由小丫鬟扶着。看见吴洺和思鱼,她似乎有些不悦,却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不必担心的表情。又是一阵恶心,只得支起身子朝着地上的木头一阵呕吐。她几乎没怎么进晚膳,胃里早已吐没了东西,所以只能干呕。完后,小丫鬟在一旁替她擦拭了嘴角。阿碧则忙着倒水给她清口。

    吴洺来到榻旁,目中带泪,道:“母亲,孩儿已经知道花茶的事了,您就别再让自己受罪了。”他又对小丫鬟问道:“这样的情况,已有多久了?”

    小丫鬟轻声回道:“以前是偶尔会,最近愈发频繁了。”

    吴洺斥道:“既然这样,为何不早说?”他几乎是怒吼!

    小丫鬟吓得哆嗦,望了眼杨君清,怯道:“是……是夫人不让说的。”

    杨君清试图说话,只是喉咙难受的厉害,无法道出一字。她深深闭目,眶中的泪水还是从眼角落了下来。终究,还是让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知道了。她这几年来做受的一切,她极力隐瞒,她怕别人发现。她也怕无人知情,会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思鱼在桌案上到了杯水,又从怀中掏出一小瓶药,倒了几颗。一同拿到杨君清面前,道:“这个药,能缓减呕吐感,只是不治本,您先喝了它。”

    喝过药,杨君清感觉好了很多,虽偶尔还会有恶心之感,没再严重到吐。她对着吴洺道:“不是叫你们回去吗,怎么没走?”声音,微弱又沙哑。

    吴洺只得说实话,“雪银发现您有中毒之象,便留下来查了您的饮食,这才发现了雏菊花茶中含有紫阳花粉。”

    杨君清支起身子坐于榻上,朝阿碧和小丫鬟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待她们退下后,对着思鱼问道:“什么时候,竟懂医理了?”

    思鱼来到杨君清身旁,谦虚道:“我……近些年,闲暇时看了不少医书,略懂一些。”她回答地投巧,既没说谎,也回答了杨君清的疑惑。思鱼自是知道杨君清的些许事情,自她搬进清韵居,就没有与外在有过多联系。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思鱼默然,毕竟不清楚雪银的事,怕言多必失,漏了马脚,让杨君清看出什么端倪。其实她觉得若让杨君清知道了实情也没什么,只是,似乎吴洺不希望让她知道。

    吴洺道:“母亲,就让雪银替您看看吧。”

    杨君清却一脸平静,只淡淡道:“不用了,都那么久了,随它去吧。”

    吴洺见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拒绝,有点急虑,言道:“您还是不肯医治?您一直都知道雏菊花茶有毒,您也知道下毒的人是谁。是不是?”

    杨君清身子微微一颤,有点不可置信地望向吴洺。她以为吴洺只是发现了中毒之事,却不料,他所知道的,竟是如此彻底。

    “是因为那件事吗?”见她不语,吴洺明白她是默认了,又道:“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您也该释怀了。”

    杨君清沉默片刻,颤颤巍巍地下了床,由思鱼搀扶着,步履蹒跚,走到了窗前。微微使劲儿,打开窗扇。夜风清凉,甚至有一股寒意袭来,风露清气与青草香胶合在一起,入鼻欲醉。看这夜色,已是子夜。月亮如此阴郁,撒在周围的白雾,朦朦胧胧。她仰首望着那片月色,心似乎沉到万丈深渊,道:“那晚的月亮,就跟今夜的一样。洺儿,你可知,至今,我都还能听到婴孩的哭声。”

    她该如何释怀?这些年,真正折磨她的,不是因中毒引发的病痛,而是那段残忍又无法忘怀的回忆,日日夜夜缠绕着她。

    吴洺骇然,母亲果然是因哪件事遭受着良心的谴责。一开始,他也恨,恨她的凶残。直到遇到雪银,才让他有了些许释怀。无论如何,她是他的母亲,是他最亲近的人。就算全世界的人不原谅她,恨她,只有他不可以。若连他都恨她,她就真的没有勇气支撑下去了。

    只是没想到,最无法原谅此事的,竟是她。

    思鱼听得越发糊涂,但在只言片语中,还是能察觉到事情的复杂。她也只能静静陪着杨君清站在窗前。没多久,杨君清便觉得困乏,随躺下入寝。终究还是没能劝服她。

    回到吴府时,已是三更。回房前,思鱼将她所察觉的事告知了吴洺。按照杨君清的反映,毒,长年积累,怕是早已侵入五脏六腑。而她, 医术浅薄,尤其对于内症,更是经验短浅。这病,她治不了。没法帮上忙,思鱼内心有些自责,连说话,也低垂着头。

    而吴洺,又怎会责怪她,他只道:“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若不是你,母亲的病情,只怕我还一无所知。”

    思鱼欣慰一笑,夜风有些大,一侧的发丝被吹得凌乱,散于额前。有些被吹入眼睛,有些挂在了嘴角,微显窘态。思鱼用手捋了捋,抬头看吴洺,他亦瞧着思鱼。吴洺虽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只是,那眼底的忧虑,却怎么藏也是藏不住的。

    ……

    吴洺找到红玲时,她正在前院喝早茶。

    见到吴洺,红玲有些惊讶。吴洺一向与她疏远,甚至可以说有些讨厌,素日碰面,礼数是没缺过,可她内心却也清楚的很。自古以来,正室和妾室的矛盾就没断过。妾的地位远低于妻,而她,作为一个地位卑贱的妾室,受宠得意近十载。而正妻,却远走郊外独自失意近十载,作为长子的吴洺,又怎会甘心。

    红玲将手中的茶杯轻放于案上,微微上扬嘴角道:“洺儿,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吴洺挥手示意,跟随他的小厮将茶托盘中的茶壶和杯子轻轻递到了红玲面前。令小厮退下后,吴洺亦淡笑道:“姨娘,昨日我去了清韵居看望我母亲,从她那带回来些她平日里常喝的雏菊花茶。我看您近日有些气火攻心,这花茶降火的功效不错。便叫人泡了一壶,前来给您尝尝。”

    红玲脸色微变,只一瞬,又恢复平静,道:“难得你有这份心,不过我一向不喜欢喝花茶,怕是要辜负你的这片好意了。”

    虽说只短短一瞬的神情微变,却尽收吴洺眼底。如果说先前只是怀疑,经过试探,他已经笃定了母亲茶中的毒是红玲所下。心中涌起一阵怒意,却只得忍着。于是坐下,慢条斯理道:“原来姨娘不喜欢喝花茶,没弄清您的喜好,是我盲目了。”瞥了眼红玲,又是一笑,令人捉摸不透,他又道:“我记得父亲跟母亲一样,都很喜欢喝干雏菊泡的茶。倒是可以献给父亲品尝品尝。”

    红玲生了怕意,生怕吴汉真喝了这些茶。故作镇定道:“府内又不缺这些东西,将军平日里喝的,都有备着。”

    吴洺淡淡笑道,“我不过,是想尽些微薄的孝道罢了。”随伸手拿起壶杯,慢慢倒了一杯,凑近鼻尖闻了闻。抬眼看了眼红玲,便作势要喝。

    “别喝!”红玲见势,也许是怕被发现什么,没多想便脱口而出。见吴洺缓慢放下茶杯,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又徐徐道来,“估计茶有些凉了,失味。”

    吴洺道:“可惜了这壶花茶。”似是在惋惜,神色却无半点变化,一贯的平静。

    吴洺走后,红玲才发现手心已经全湿,冰凉的。紧绷的心也再无法平静,她喝声叫来丫鬟,命桌上的花茶连壶一同扔掉。贴身丫鬟向来懂得察言观色,见红玲激动,二话不说,奉命照做。

    红玲容颜失色,呆呆静望着已空无一物的石桌。一幕幕梦魇般的画面又出现在眼前,如此清晰又触目惊心。吴洺话语藏机锋,方才的话语,看似只是常谈,却句句意有所指。他是察觉到什么了罢。

    已近午时,思鱼仍旧睡在榻上,被门外的声音吵醒。思鱼是在寅时才入的睡,困意仍还未散去,只翻了个身,喃喃骂了一句,继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