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二章 往事成殇1

    更新时间:2017-09-27 23:08:36本章字数:3392字

    半日过去了,红玲仍是心神不宁,目光无神静静盯着某处。直到有小厮过来传话,说将军要见她,这才恢复意识,心却不安起来,将军这时候招她,又所为何事。她来到吴汉的卧房,看见吴汉坐于榻上等着自己。

    吴汉手持竹简,面无表情,背部挺直,散发着一股威严的气势。见红玲到来,用极令人发寒的平静语气,只道了一字,“坐。”

    红玲照做,走进榻旁,缓缓坐在了吴汉的身边。也许怕他发现了什么,平日主动热情的她,既然不敢言一语,只静静坐着,等待吴汉发话。

    半晌,吴汉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上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又倒了一杯。面向红玲道:“这是洺儿特意命人送来的雏菊。”

    红玲听闻,面露惧色,倏然站起身来,跑到吴汉身前道:“这个不能喝!”话一出口,红玲才意识到这根本就是废话。既然已经猜到吴洺知道实情,那么,他绝不会将毒茶献给自己的父亲。而眼前吴汉的态度,与往常的温柔截然相反,显然也是知道了吧。只是失神的人本就容易丧失判断能力,况且她担心吴汉的心又如此强烈

    而吴汉话中带话,又冷道:“我只说这是洺儿命人送来的,没说是从清韵居带来的。”

    果不其然,红玲不禁向后退了一步,竟凝噎无言以对。

    吴汉脸色由静转怒,就像原本风平浪静的湖面突然涌起惊涛骇浪,勃然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于红玲身前,茶杯瞬间被摔得粉粹,碎片飞溅,散于屋内各个角落。红玲惊得身子猛地一抖,又向后退了几步。

    吴汉对着红玲嗔怒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见红玲涩涩抖着不语,他怒视着红玲,又重复怒道:“说啊,为什么这么做!”

    红玲虽然惊怕,可至始至终,目光都没离开过吴汉。果然,今日吴洺是在蓄意试探自己。从决定报复杨君清,在她喝的花茶中下毒起,她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自己也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而这一天,也比想想中来的迟。她曾想过无数个后果,最坏也不过是个死字。她以为她可以坦然面对,只是真正到了这一天,才发现她完全想错了。并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回忆起当年的那件事。

    红玲倏地大笑起来,笑声凄楚,容颜悲恸。随后,她摇摇晃晃地走近吴汉,哭笑着反问他,“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他当然清楚,这件事何尝不是日夜占据着自己的记忆。每每想起,也是心如刀绞。自己都这个样子,何况是她。如果她没忘记,这些年,她又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见红玲这样,吴汉原本的怒意有了些缓减,取而代之的,则是对她的怜悯,他问道:“你没有忘记那件事?”

    红玲眼眸中尽是哀伤,似笑似哭道:“忘?你以为我疯了几年,就真将那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明明历历在目,叫我如何忘记?那是我的孩子啊!他也是你的儿子,你能忘记吗?”一声冷笑后,无奈地讥讽道:“也许你不在乎他,你有吴洺,吴琦,甚至还可以再纳几个小妾替你生孩子。可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她情绪愈发激动,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吴汉心疼地看着红玲道:“我怎么会不在乎?可君清好歹是我的妻子,你这样无视礼法,以下犯上,甚至危害她的性命。用心怎可以如此狠毒?你要我怎么跟君清死去的父母交代?怎么跟我自己交代?”

    红玲一把拉住吴汉的衣领,而吴汉只是随她拉着。

    她诉道:“礼法?狠毒?吴汉,在这里还有礼法可言吗?我刚出生的儿子被杨君清活生生摔死在我面前。而她有权有势,我却因为身份卑贱,都无法为我儿子讨个公道。你怎么不跟我讲礼法,你怎么不给我死去的儿子一个交代!你说我狠毒,我狠得过杨君清吗?她连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她也是做母亲的,她怎么下得了手?”红玲已崩溃,情绪失控,似乎连理智都不再存在。也许是想发泄心中的酸苦,竟猛然向武汉的胸膛推了一把,却没站稳住脚,跪坐于地。吴汉怕地上的瓷片伤了她,伸手去扶,被她甩手推开拒绝。

    红玲的情绪就像突然涌起的浪潮再也无法收住,她坐在地上一个劲的哭。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她这几年堆积在心中的痛苦。

    记得那是个很冷的夜晚,月亮很圆,却很阴冷。红玲突然早产,垂死间,生下了一个男孩。房内所有人包括产婆,丫鬟,为这个刚降生的小少爷感到欣喜时。杨君清却带着几人猛地闯入红玲的房间,赶走了屋内其他人。大门敞开,屋外的丝丝冷风吹入,红玲单薄的身子冻得颤抖。她紧抱着怀中的婴儿,惊恐的盯着杨君清。

    杨君清狠狠的看着红玲,眸中充满着不甘和狠戾。随后令人一把夺走红玲怀中的孩子。而红玲只能支着脆弱的身子,爬下床跪在她面前,又冷又惧怕,瑟瑟发抖。

    孩子在这时哇哇大哭起来,杨君清接过孩子,目光冰冷,冷得直教人发寒,阴狠道:“方才在外头,听人讲这孩子长得着实可爱。可爱吗?我瞧着,怎么感到的尽是厌恶呢?”

    红玲猛地一震,生怕杨君清伤害孩子,一个一个地磕头,苦苦哀求:“小姐,求求你,别伤害我孩子。要惩罚就惩罚我吧,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继续哭着,杨君清嗤的一声冷笑,面目狰狞地盯着红玲,倏然猛地将手中的婴孩举过头顶,狠狠向地上摔去。随着“砰”地一声响,婴孩的哭啼声戛然而止,红玲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却穿透整个房间,甚至整个将军府。

    由于那日吴汉正巧因宫中有事,被皇帝召见入宫。红玲孤立无援。只能眼睁睁看着刚出生的孩子,迅速坠落,落在自己的面前。

    红玲疯了般的爬到孩子身边,将孩子抱起,襁褓中的婴孩已没了气息。她将自己的脸与婴儿的脸相贴,是温热的,一定没事,孩子是睡着了。她这样安慰着自己,试着说服自己。可为什么她还是又哭又喊,一个劲的哭喊。

    杨君清冷眼看着崩溃的红玲,将手一挥,身后的三个奴婢便懂了她的意思。她们一齐走向红玲,其中一人手里端着一碗药。两人将红玲的身子牢牢抓住,一人将碗中的药往红玲口中送,硬逼着她喝下去。红玲不依,拼命挣扎,可一个人哪里挣得过三个人,只能含泪吞下了所有的药汁。

    红玲一开始并不知道杨君清逼她喝的是什么药,她喝完药没过多久,下身就不断地流出血水。到后来她才明白,那药是孕妇临盆前后最禁忌吃的药——红花。下身血流不止,加上小腹剧痛难耐,红玲没过多久就晕死过去。只是怀中仍旧紧紧抱着孩子,没松半分。

    那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夜,可怜那孩子,名字都还没取,甚至都没来得急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就永远沉睡在黑暗中。

    闹声几乎吵醒了府中所有的人,所有人都前来围观。杨君清见目的达成,带着其他人离开了房间,只留下红玲和怀中的孩子躺在冰冷的地上。杨君清向来刁蛮,在场的人都惧怕她,没有一人敢去救红玲。最后,是年幼的吴洺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杜医师,才救了红玲。

    因为耽误了救治时间,红玲整整昏迷了好几日。等她醒来后,府中的小厮和丫鬟,几乎全部换了一批新的。原先的那些,资历老的,感情深厚的都被留了下来,其他的都给了银子打发回了老家。而那晚发生的事,对外宣称的故事是红玲由于小产,孩子夭折于腹中,又由于大出血而导致终生不孕。

    那日,吴汉从宫中回来,知道此事,狠狠训斥了杨君清。却碍于杨君清父亲的权势,只得将此事隐瞒下去。一是因为杨父对他有提拔之恩,二是因为杨家权高势大,得罪不起。

    听到此事的红玲只是呆呆的一笑,眼神空洞,目不转睛的盯着地面,好似那孩子还躺在地上。红玲昏迷的几日,吴汉都细心亲自照顾。见红玲这样不哭不闹,他甚是担忧,轻轻叫了一声:“红玲?”而红玲,目光未转动一下,只是缓缓走下床榻,跪在了地上磕头。

    红玲精神失了常,只要人在那间房,她就那样不停的磕头。好在吴汉给她换了房间,就不再有那样的行为了。只是人还是像枯草般,毫无生气。

    后来杨君清又产下一子,不知何因竟执意搬去了清韵居。红玲的病,才渐渐好了起来。多年过去了,至于那件事,她再也没有提起过,好似真的全然没有发生。所有人都以为她失去了那段记忆。

    望着在地上恸哭的红玲,吴汉也是满脸哀伤。红玲以前从没闹过脾气,他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是她不记得了。原来,她是碍于自己的身份刻意压抑着。如今能这般哭诉,也许能减轻心中的痛苦。

    吴汉蹲下将她抱在怀里,红玲也许苦累了,没再反抗。

    “我清醒后,你们都以为我忘了所有事。其实我比谁都记得清楚。她杀了我唯一的儿子,又让我失去生育的能力。这些年,支撑我活下去的只有恨。你知道吗,夺走一个女人作为母亲的权利,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吴汉内疚自责,是他没有保护好她。如今,也许就这样抱着她,对她便是最好的抚慰。他这一生,负了两个女人。十年前,红玲为他遭受丧子之痛,心神疲惫。如今,就算让他豁出性命,他也决不让她再受到半丝伤害。而杨君清,十年前犯下的罪,这几年的病痛折磨,也该够了。归根到底,造成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若是他能处理好这些感情问题,也许事情的结果,不是如今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