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时花开

    更新时间:2017-06-16 12:18:12本章字数:2184字

    堂屋的东头、厨房的北头有一块空地,三十平方米左右。父亲砍来些竹子,扎两条篱笆,又移来几丛带刺的蔷薇和同样带刺的枸杞沿篱笆栽下,就成了一个小院了。

    春天来了,大姐说,我们也种花吧,今后这就是我们的花园了!

    父母也不反对。反正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大姐不知从哪里剪来几枝栀子花,剪下两绺头发,紧紧地缠在花枝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栽下——据说,缠了头发的花枝容易生根。

    一边栽还一边唱:“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栽在小院里,一天看三道……”

    我也是一天三道地跑进小院,趁姐姐们不注意的时候,把它们一根根拔起来,看看有没有生根。然后再慌慌张张地栽下,撒上一泡尿,算是给他们施肥。

    栀子花终于没能生根。三五日之后便彻底枯萎了,被气急败坏的大姐一把扯起来,丢进了灶膛。 

    蔷薇和枸杞却抽出了新芽,并以一种不容忽视的速度,将势力范围扩展到了整个篱笆。

    枸杞的嫩芽是可以入菜的。切碎了,焯水,揉上盐,再倒上点酱油,就可以下箸了。也可以拌豆腐,如果能滴上两滴香油,味道就更好了。

    刚抽出来的蔷薇的嫩茎——我们称之为“篾粮黄”的——也是可以吃的,剥净皮后生吃,甜津津,脆生生的,且有蔷薇花的芳香。

    但只能吃绿的,红的是不能吃的。娘说,是因为蛇在上面撒过尿才变红的。

    我于是非常痛恨蛇。 

    蔷薇花开了。白的,粉的,白里透红的;单瓣的,重瓣的。将篱笆变成了花墙。将开未开的花苞最漂亮,只在顶部有一抹朱红,像用朱砂点在额头上的美人痣。

    蜜蜂来了。蝴蝶也来了。黄的。白的。偶尔也有黑色的凤尾蝶,一双一双地在花丛中起舞,我们称之为“鬼蝶”,奶奶说过,它们是从梁山伯祝英台的坟里钻出来的,绝对不可以捕捉。

    肥大的土蜂却偏爱美人蕉。美人蕉并不美啊,味道也怪怪的。可土蜂为什么偏偏喜欢撅着肥大的屁股在那红红黄黄的花瓣里钻来钻去呢?

    它们为什么从来不在鸡冠花上停留?鸡冠花的花瓣真的像大公鸡的冠子,肉乎乎的,可没鸡冠好看。

    “节节高”的花偶尔有灰蛾光顾。“节节高”的真名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姐姐们是这么叫的,来我们小院看花的小伙伴们也就这么叫。

    它的花有点像洋姜。只是比洋姜小多了。它的种子像葵花籽,但是瘪的。 

    攀附在篱笆上的,还有牵牛花。牵牛花是极寻常的,田间地头,到处可见。小院的这两根,就是四姐从学校后面的沟渠里挖回来的。没想到栽下没几天,就活了,又过了日子,就吹起了喇叭。

    我不知道牵牛花为什么叫牵牛,但我知道那些喇叭是不能摘的。姐姐说过,谁摘了喇叭,谁就会打破碗。如果真的把碗打破了,少不了要挨母亲的一通骂。

    可以摘的,是指甲花。选几朵大红色的指甲花,揉碎了,可以染指甲。

    但染指甲是姐姐们的专利。我曾经偷偷地染过一次,效果还不如老师的红墨水。但也不容易洗掉。而且因为这效果并不理想的红指甲,我被姐姐们以及左邻右舍的小伙伴们笑话了至少一个星期。 

    无花果真的没有开花。可它们为什么能结出鼓鼓囊囊的弹珠似的果子?为什么那些青绿色的果子会变黄变红?

    还有灯笼泡。它的花是白的,像白布一样的白。花谢后,一个个绿色的小灯笼便挂上了枝头。摘下来,吹口气,在额头上猛地一拍,便“啪”的一声。更多的时候,我们连花枝一起掐下,提在手里,排着队,转着圈,唱:

    打灯笼,接舅舅,接不回来两棒头;

    打灯笼,接家婆,接不回来两家伙…… 

    合欢树闭上叶子的时候,太阳花也就蔫了。我一直以为,太阳花就是一种“庭儿草”。我家东厢房的草屋顶上有一大簇庭儿草,也不知道是从哪年开始长起来的。也是早上开,晚上谢。开的花也是白的粉的红的,只是比太阳花小。结的果实也是一个小球,轻轻一捏,手上立刻沾满了沙子一般大小的种子。

    庭儿草据说是可以治耳病的:如果有小虫子钻进了耳洞,只需要扯几根庭儿草,揉出汁水,滴到耳朵里,小虫子就爬出来了。

    夜来香开了。夜来香据说是可以防蚊虫的。一朵朵,紫红色的小唢呐。摘一朵花下来,轻轻地咬掉尾部,抽出花蕊,真的可以吹响!小姐姐甚至还可以用它吹奏出一段完整的《卖花姑娘》!

    但我更喜欢的,还是夜来香的种子。成熟的种子是黑色的,外壳非常坚硬,仿佛一颗颗微型手雷。

    还有它的根!像极了传说中的人参!我很想把它泡进父亲的酒壶,但又恐怕有毒。 

    差点忘了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乡下称之为“车牛”,没蜕皮的叫“土车牛”,蜕的皮就叫“车牛壳”。

    土车牛从洞里钻出来了!憨憨的,身上还沾着些泥。它们笨拙地挪动着肥胖的身体,爬上了篱笆,静静地呆在那里。半晌,背部裂开一道口子,头钻出来了!前腿钻出来了!翅膀!肉白色的头,转眼就成了黑色!额头乌亮乌亮的!蜷缩的翅膀也伸展开来,抖动着,飞到了更高的枝头。

    但它飞得再高,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折一截荆条,两端插入一根竹竿里,绑牢,上面自然形成椭圆。到屋檐下缠上厚厚几层蜘蛛网,这就成了捕蝉器了。蹑手蹑脚地靠近爬着车牛的大树,把竹竿轻轻地从它身后探上去,慢慢接近它,慢慢的,慢慢的,然后猛地扣上去,车牛就只能徒劳地挣扎了。

    并不是所有车牛都会叫。看它的腹部,如果有两块半月形的盖板,那就是整天“知了知了”叫个不停的雄车牛;如果没有,那就是雌的,不会叫,是“哑巴”。 

    还有一种小车牛,我们称之为“叽油子”,灰色的,虽然说个头只有大拇指的指甲盖大小,但叫声却极为响亮也最为动听,因此一直都是我们捕捉的首选。

    “叽油子”的学名叫“蟪蛄”。《庄子·逍遥游》有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叽油子的叫声逐渐式微,我的那些花儿们,也渐次凋零。

    秋,已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