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九重天阙逢故人

    更新时间:2017-07-03 12:21:31本章字数:4948字

    九重天上烟雾缭绕,织成了往事与现实,朦朦胧胧,看得不甚真切。

    如果可以,她此生都不想踏入仙界。可惜,现在由不得她任性。

    “众位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说话的人是夙央,九重天唯一的上神,六界中声望最高之人,也是最无情之人——九渊上神,夙央。

    和五百年前相比,他一点都没变,虞卿想到。他依然是一身白衣,依然是平淡如水又深邃如渊的一双眸子,依然是清冷的气质,仿佛周身可以凝出雪花。

    从未想过两人会再次相见,也从未想过再次相见她居然会如此——平静。

    此刻,六界中的重要人物该来的都来了。究其原因,不过是九渊上神在六界交界处发现了一道已经开始松动的封印。若是普通的封印根本无需如此劳师动众,可偏偏,这封印处在六界交界处。

    六界交界处可以封印什么?所有人脑中都浮现出了一句话:“游离于六界之外,又置身于六界之中。无道而生,罪域重华。”

    众人心中对此次出现的封印都有些猜测,却又不敢往下断论,只能将视线投向一白衣女子。

    那女子五官并非绝美,但组合在一起虽非绝色,却也是个清秀佳人。她的头发扎得很是随意,只用一根白色丝带松松垮垮得地绑在脑后。一身白衣飘飘欲仙,腰上挂着一串银色宫铃。她身上带着三分佛陀的从容,三分书卷的文雅,三分浪子的洒脱,剩下一分便是寒梅的孤傲。就是这一分傲气,让人觉得这是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美人。

    没有人不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可是,夙央是个例外。

    这女子便是虞卿,魔界的魔尊。不知根底的人,是万万无法将她与魔联系在一起的。

    虞卿此时正把玩着一把白玉扇,修长的手自扇面抚过,面上含着温润的笑意,但在眼睛深处,却埋着一丝惆怅。见众人都看向她,她抬起头,“唰”地将白玉扇展开,换上了一脸的玩世不恭。

    她随意支着头,懒洋洋的开口了。这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天边飘来,带着一丝丝梦幻般的惆怅迷惘。若是在夜里听见,定会让人觉得自己还没有睡醒。

    “《九言》中载:十万年前,‘六界至尊并战神玄凰重创罪域帝君,于六界交界处以七绝咒封之,而后,六界至尊并战神玄凰陨落。’若想知道是不是罪域帝君,只需去六界交界处查看一下那封印是否是七绝咒便可。”

    听着这声音,似乎连九重天上的云雾也停滞了一下。众人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道:“既如此,那我们便选出几人,明日前去查看。”而那《九言》一书,原是天界的圣书,虞卿是如何得知上面的内容,却无人前去关注。

    虞卿打了个呵欠,她对于去的是谁并不大关心,甚至来这九重天,也非她心中所愿。

    六界之中,除了佛界,其他几界便开始争论到底由哪些人去合适,这一争,便是好些个时辰。终于,到了深夜时,众人才决定好了去的人选,约定明日一早在南天门相见,然后,便各自散去了。

    一绿衣女子在前引路,虞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白玉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因为之前听那些人不停地在耳边念叨着封印的问题,她实在无聊的紧,所以,便很不给面子的——睡着了,以至于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去客房了。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这条路有些熟悉。再想想,似乎天界的每条路都差不多,她又向来不大认路,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然而,当她一踏进房间,她便知道自己没有多想。

    这是她曾经住在天界时的房间。

    她很喜欢天界的月光。天界的月光很美,所以她让人将这间屋子的窗户开得极大,一到晚上,月光就仿佛银白色的丝绸滑过窗台,自天边流泻而下。站在窗前,目光所及,是五十米外的一片梅林,在梅林尽头,是月华殿——一座泛着清辉的宫殿。

    这样的景色,在魔界的血月下,是极少有的。

    每到夜半时分,她总爱站在窗前,沐浴着银白的月华,再看着梅林,想着梅林尽头的人。

    那时候的一切,她和那个人的一切,都如这月华一般。美,却容易消散。

    引路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退下。借着从窗外透过的月光,可以看见一个背影。

    虞卿一眼认出了那人,她紧了紧白玉扇,低垂着眉眼,旋即又抬起头来,笑着问道:“你来干什么?”

    那人转过身来,竟是九渊上神夙央。

    夙央脸色白了白,几乎与月光融成一色。

    “五百年未见,我来看看你,你,过的好么?”夙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但眼神却在微微地颤抖。

    虞卿理了理耳边的鬓发,眼光流转间,便已说道:“我过得,很好。夜深露重,你还是回去休息吧。”

    夙央轻叹了口气,凝视着她的侧颜。半晌,一阵微风吹过,夙央已不见了踪影。

    夙央已经走了,虞卿的嘴角一直挂着笑,可那双眼睛,却像马上要流下泪水一样。

    夙央没有情,所有人在他的眼中,都是一样的。

    永远不要爱上这样的人,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夙央一路回到了自己的月华殿。月华殿外寒雪如画,在银白的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华,梅花立在雪地上,耀眼的红为这里添了一抹胭脂颜色。

    这是九重天上唯一有雪的地方。

    他问自己为什么要去找虞卿,却得不出个答案。他只是觉得,月华殿外素日的美景,在此刻竟变得寒冷刺骨。

    看着那盛放的红梅,他脑中渐渐浮现出了虞卿的样子。他记得那时候,虞卿总是穿一身红衣,红得张扬,连眉眼也染上了狂放的笑意。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白衣更适合她。

    或许她喜欢的一直都是白色,只是,他从未发现罢了。

    白雪,红梅,一如当年。

    “呵呵,雪?这九重天上竟然有雪!”白衣飞舞,仿佛精灵。

    “阿言,你来吹箫,我给你跳支舞如何?”

    天界所有人都知道,月华殿前,冰雪千年不化,寒梅千年不谢,是天界唯一一处有雪的地方。几万年来,从未有人敢擅自闯入这里,只因这是九渊上神的地方。

    在这里,夙央第一次见到了虞卿。

    当时虞卿并不懂这些规矩,而且容易迷路,她和南慕言到了这月华殿。难得的,夙央没有撵他们出去,只是在暗处看着。

    他在暗处看着虞卿的舞,很空灵,很干净,是他见过最美的一支舞。

    而虞卿和南慕言站在一处,简直就是这世上最美的风景。

    诚然,这一幕在夙央冰雪般的心里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角,他本也以为他和虞卿之间不过萍水相逢,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后来的事情。

    虞卿站在窗前,风自窗户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心,也似风一样凉。

    窗外与千年前是同样的景色,心却已不是千年前的那颗心了。

    明知夙央无情,她却偏偏要强求,强求了又如何?她以为的深情在他眼中什么都不是。

    虞卿轻叹了口气,打算待罪域之事了结后去人界散散心,最好能再找个让她看着顺眼,比夙央看着还顺眼的人培养一段感情,好教她不要整日整日地沉湎于过去。

    说实话,她讨厌极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想她独孤虞卿,过去何等狂妄,现在居然像个深闺怨妇般,虽然,夙央有些让她变成深闺怨妇的本钱。

    这一夜,虞卿辗转无眠。

    旦日,虞卿一大早便来南天门候着了。

    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早了,却不料有人比她还要先到。

    那是三个气质出尘的僧人,一双芒鞋,一袭僧袍,周身隐隐透出佛光。

    虞卿认得中间那人乃是佛祖座下多闻第一阿难尊者,但另外两人她却从未见过。

    虞卿双手合十,向阿难尊者行了一礼,之后蹙了蹙眉,说到:“若那封印当真是七绝咒,则须六界至尊的血方可压制,世尊不来没关系吗?”

    阿难尊者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佛说,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虞卿听后,忍不住惊道:“莫不是尊者已到涅槃之境?”

    阿难尊者但笑不语,虞卿也不再多问。

    她记得一千年前,阿难尊者下界历情劫,想来如今已然功德圆满了。可惜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的誓言,转瞬已成空。

    不多时,人皇便也到了。

    由于下界千百年来纷争不断,经常出现好几个帝王共存的局面,为避免麻烦,人皇便不由帝王担任,而是让有着最纯正的伏羲氏血脉的人担任。

    这一任的人皇名为萧琰,年仅十八。

    在其他几界,所有人成婚较早,那人孙子的孙子恐怕都比这位人皇的年龄大些。所以,当虞卿用看孙子的孙子的眼光,戏谑的瞧着萧琰时,萧琰当真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瞧着萧琰的窘态,虞卿一时没忍住竟笑出声来。这位人皇她是第一次见,到是有几分可爱呢。

    萧琰红了脸,恼怒地瞪了虞卿一眼。虞卿忙憋住笑,将扇子一展,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是她眉眼间的笑意却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

    萧琰大约是被虞卿笑得恼了,红着一张脸冷哼道:“不男不女的老妖怪!”

    虞卿嘴角僵硬,眼皮微抽,这话可委实冤枉她了。

    她如今才三千岁,按魔界的年龄来算,还年轻得很呢。要知道,她的三哥夷则如今已三万岁了,而九重天的上神夙央已八万岁了。

    忽然,虞卿远远瞧见一群人,她忙一把将萧琰拉了过来,含着笑,低声说道:“你大约是没见过真正的不男不女的老妖怪,今日我便大发慈悲让你见上一见。瞧见那穿红衣的人了么?”

    萧琰顺着虞卿的视线望过去,却见一行四人正向此处走来,为首的两人,一人身着绯衣,一人身着黑衣。

    但见那绯衣人雪肤花貌,眉眼如画,绯色衣襟随着步伐摇曳生姿,一肌一容,尽态极妍。如此姿色,恐怕连妲己、妺喜也是要稍逊一筹的。

    萧琰眼睛都看直了,好半天才如梦初醒,喃喃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虞卿在一旁憋着笑,状似十分哀伤地叹了口气:“哎,如此绝色佳人,真是可惜了……”

    萧琰忙问道:“可惜什么?”

    虞卿眼中闪着戏谑的光芒,但一张脸却更显哀伤之色:“可惜,此人却是个男子……”

    萧琰瞬间如遭雷劈,整个人都石化了。好半天,才苦着一张脸,颤抖着一只手指着虞卿:“你,你,你……”

    虞卿摇了摇头,这孩子,约是受的打击太大了,竟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想到此,她又十分哀伤地晃了晃扇子。

    那绯衣男子,可是个名副其实的老妖怪。犹记得当年,虞卿第一次见他时,竟然喊了一句“姐姐”。那人的名字也太过女气了,竟然叫做“绯色”。他是妖界的妖王,一只五万岁的花蝴蝶。

    而绯色身边的黑衣人名为莫忧,是冥界的冥王,与绯色相交多年。

    虞卿觉得,莫忧这人,一身阴气。就像是从地府中爬出来的一般。虽然也的确如此。

    当绯色一行人到达了南天门,便见萧琰泫然欲泣地指着虞卿,便立时明白萧琰是被虞卿欺负了。

    要说虞卿这人,长着一副清纯无害的容貌,气质更是万里挑一,可偏偏,嘴巴忒毒。

    绯色掩面轻笑着走到萧琰面前,甜腻腻的声音响起,虞卿不由得抖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哟,人皇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被谁给欺负了?”绯色说罢,还瞟了虞卿一眼。

    萧琰一见绯色,面色一白,瞬间后退了五步远。

    绯色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现如今,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正在尴尬间,夙央和仙帝已经到了。

    夙央一身白衣缓缓而来,柔和的光洒在他身上,就仿佛千年前一样,刹那间便惊艳了时光。

    情,是一杯鸩酒,明知碰不得,却还是甘之如饴。所有的理智遇见它,都会于瞬间消失无踪。

    微风吹过,天地都寂静了。

    夙央向前走来。仿佛从遥远的过去,走向触不到的未来。

    可这个人终究不是走向自己的。虞卿悲哀的想到。

    她与夙央,终究无缘啊。

    夙央清冷的声音想起。打破了天地间的寂静,“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便出发吧。”

    佛界三人踏上了祥云,其余众人也都祭出了宝剑,准备御剑飞行。

    虞卿脚一抬,便直接踏上了萧琰的剑。萧琰动了动嘴唇,正想抗议些什么,最终却又把话生生地咽了回去。想来,是被虞卿给整怕了。

    众人已经启程,一路上穿过了层层叠叠的白云,默然无语。

    虞卿盘腿坐在剑上,自袖中拿出了一卷书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虞卿将《心经》反复默诵了几遍,方觉心中因夙央而起的波涛平静了一些,但其中悲哀,比之从前,却又愈发深厚了。

    约莫一个时辰,一行人终于到了六界交界处。

    六界交界处乃一片荒凉之地,百里之内,寸草不生,黄埃散漫。

    这里原是空无一物,但众人此次来,却见六根石柱拔地而起,手腕粗的黑色铁链缠绕在上方,地面隐隐闪动着金色的光华,就如一个威严的法场一般。

    虞卿面色凝重,上前一步,说道:“我来试试这到底是不是七绝咒。”

    七绝咒乃上古第一大咒,自十万年前封印罪域后,便再也无人使用了。久之,连识得七绝咒的人都很少了。但若说世上还有一人精通此道的话,那必是虞卿无疑。

    虞卿半蹲在地,化指为刃,在掌心割了一打道口子。

    鲜血自手中滴下,落在地面上,便沿着那点淡淡的金光向四周扩展。渐渐的,经过鲜血的晕染,金光所形成的图案便也清晰起来。

    这是一个无法用言语描绘的图案,透着绝伦的高贵与神秘、华丽与诱惑,细致异常。

    虞卿在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七绝咒的符文,慢慢的,脑海中的符文与地面的图案合为一体。

    这是七绝咒无疑。

    想及此,虞卿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七绝咒,那代表了什么?代表着罪域重现,天地浩劫,六界无一人能幸免。

    虞卿站起身来,轻叹口气,道:“的确是七绝咒。”

    绯色问道:“那要如何才能加固封印?”

    虞卿半眯着眼睛,摸了摸白玉扇,道:“若要加固封印,还需要一人。”她顿了顿,垂下了眼睑,睫毛投下了一片阴影。

    “还需要,战神沧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