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情薄缘浅劫难深

    更新时间:2017-07-03 12:24:11本章字数:3260字

    生命是多有意义的啊。

    可是当生命里的风景凋零成一片狼藉,梦中一片寂静,那又是多么寂寞啊。

    然而芸芸众生,哪一个不是在寂寞中苦苦徘徊与挣扎呢?

    阳光洒在湖面上,一片波光粼粼。湖面上招展着大片大片的荷叶,风一吹过,便荡起层层绿波。几只翠鸟掠过湖面,飞上枝头,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这世界。

    这里是一处湖心小岛,这是南冥天池的地界。

    小岛上有一处亭台,不高,却足以将湖面上的风光尽收眼底。

    沧溟支着一条腿,半躺在亭中的长椅上半眯着眼欣赏着湖面的风景,一只手拎了只酒壶,一口一口地咂着酒。

    这湖面的风光实在让人心生愉悦。天地之大,哪一样不比人有趣得多?

    突然,一阵喊声传来,树上的扑腾着翅膀慌忙逃走了。

    “公子!”

    “公子!大事不好了,那个,那个女人来了!”

    一个青衫小童跑了过来,一边扶着亭上的柱子,一边喘着粗气,圆嘟嘟 的小脸都涨成了苹果的颜色。

    沧溟看着酒壶,叹了口气,随即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对那青衫小童说道:“小四,都说了多少次了,要稳重,稳重。”

    他抬头看了小四一眼,又叹道:“唉,你何时才能有你家公子我一半的风度呢?”

    小四委屈地瘪了瘪嘴,他家公子的风度早就不知道在哪个旮沓里发霉了。

    见小四一副委屈的模样,沧溟顿时有种在抢小孩子糖果的感觉。

    他颇为无奈地抚了抚额,说道:“罢了,我也不逗你了,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小四又瘪了瘪嘴,慢吞吞地、颇有风度地说道:“我说,那个女人来了,独孤虞卿来了。”

    沧溟一听,顿时一口酒喷了出来,连声说道:“快,快,就和她说你家公子仙逝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永不相见!”

    小四睁着两只大眼睛,幽怨地说道:“公子,晚了……”

    说罢,小四便化作一团白云“咻”地飞走了。

    沧溟咽了杯酒,唉,小四不仅没他半分风度,更是没他半分气魄。

    沧溟正感叹着,却听远处传来一个如梦似幻的声音。

    “怎么,难道是做了亏心事,连故人来访也不见了吗?”

    沧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虞卿摇着扇子道:“九渊上神与我说的,”她顿了顿,又道,“放心, 我只是来告诉你,罪域的封印松动了,明日你与我们一道前去加固封印。”

    听到此,沧溟不由正了正脸色,“既然如此,那我们明日便去。”

    虞卿点了点头,便将视线转向了天边。过了许久,方才开口问道:“这五百年来,你,见过阿言吗?”

    沧溟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道:“那不是你的人么?我怎会见过?”

    虞卿呼吸滞了一下,眼中划过一丝悲伤,转瞬即逝。

    “多谢。”

    说罢,虞卿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虞卿的背影,沧溟的笑容渐渐凝在了脸上。

    都道魔界之人喜好杀戮,天性狠厉,可那个人,却比谁都温柔长情。

    沧溟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喟然长叹了一声,这美酒竟也不似昔日滋味。

    沧溟顿了顿,忽然对着亭外说道:“上神既然来了,不进来坐坐吗?”

    说罢,便见原本空旷的亭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白衣如雪,冷如月华,端看这一身的清冷,便知是夙央无疑。

    夙央负手而立,衣袂随风而起,眼中是一片不可窥测的深渊,但在这深渊之中,却隐藏着万年的寒冷与孤寂。

    夙央开口道:“这里的封印已撤,血玉玲珑,明日给你。”

    沧溟将酒壶随意往后一抛,站起身来行了一礼,略带几分嘲讽地笑道:“如此,便多谢上神了,我原以为,我这辈子是出不了这里了,看来,人算当真敌不过天算啊。上神,你说呢?”

    夙央睨了他一眼,淡然道:“你可以试试。”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沧溟见此又施了一礼,道:“恭送上神。”

    见夙央已经走远,沧溟方才垂下了双手,正欲喝一口酒,却发现酒壶早已被他抛了。

    他叹了口气,忽又想到了虞卿,那个人和夙央,究竟是缘还是劫?

    哎,罢了,是劫是缘,与他何干?

    日渐西斜,直至隐没。一轮明月缓缓升起,空中零星地飞舞着几只流萤。

    虞卿枕着手,在房顶上躺了下来,往事翩然而至。

    这一生,遇见夙央是她的劫,亦是她的缘。

    只可惜,夙央的情分太薄,她的缘分太浅,他们之间,劫难太深。所以到如今,才会留她一人独自咀嚼回忆。

    虞卿记得,今日是人界的上元节。

    上元节,多美好的日子啊。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可惜,一切都是曾经,一切都已过去。

    同样的月色下,不同的人,是否会有同样的心?

    人界每至夜半时分,便会出现一个鬼市,其行踪缥缈不定,每日在各地游移,名曰:罗刹海市。

    夙央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前方瞬间亮起一盏盏红灯笼。深红色的灯笼指引着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路,但却照不见周围的景色。周围似被一块黑幕笼罩着,什么也无法看见,只能隐约地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夙央一进门,周围便突然出现一群飘荡着的恶鬼,还伴随着一阵阵狂笑声。

    待笑过后,一个鬼尖着声音道:“咦,这不是九渊上神吗,怎么会到我们罗刹海市来的?”

    又一个鬼满面笑容道:“嘿嘿,上神来自然是有事要办呢!咱们可是非常期待呢。”突然,这鬼将头转了一个圈,顿时换上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来,“期待讲你的皮做成灯笼呢!”

    众鬼一听,又大笑了起来。

    一个女鬼飘着到了夙央面前,柔弱地笑道:“上神可是有几万年没来过罗刹海市了,奴家心中甚是思念。不知,上神是否依旧如三万年前那般,无心无欲无情呢?”

    又有一鬼高声笑道:“罗刹海市,无心之人进得,有心之人进不得;无欲之人进得,有欲之人进不得;无情之人进得,有情之人进不得。”

    众鬼忽然齐齐让开了路,高声道:“九渊上神,请!”

    夙央抬脚向前走去,不过一眨眼间,便已到了前方二十步远。

    走了片刻,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丝光亮,愈往前走,光芒愈胜。

    刹那间,周围竟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四通八达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车水马龙的世界里,处处金碧辉煌,宛若太平盛世,大道康庄。

    夙央一袭白衣,面容清冷,在此处竟格外突兀。

    一小贩笑着问道:“公子,您可要买点儿什么?我这儿的东西绝对便宜,包您满意!”

    夙央并不答话,也不看那小贩一眼,挑了条路,便径自向前走去。

    在太平安康的景象中,往往隐藏着黑暗深处的堕落,而罗刹海市,尤甚。

    财富,权势,美人,杀戮……人的欲望永无止境。而罗刹海市,能将人的欲望放大数倍。在这里,你可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几乎所有到了这里的人,都会在此沉沦下去,再不愿离开。

    到了天亮后,那些不愿离开的人,便再也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通往罗刹海市的路上,点满了红灯笼,每一盏红灯笼,都是由人皮制成,而燃烧的灯芯,便是人的灵魂。灵魂在此承受炼狱之火的煎熬,永世不得解脱。

    夙央三万年前曾因一时兴起,来过罗刹海市一回,那时,他不过一刻钟,便走完了罗刹海市。此事曾让六界哗然,能在一刻钟内从罗刹海市中走出来,九渊上神当是六界第一人。

    同时,也是六界第一无心人。

    夙央的心,当如月华殿前的冰雪一般,永难消融。

    夙央从罗刹海市中一路走来,见了自私与贪婪,见了兄弟反目,父子成仇,见了人像野兽一样在欲望中厮杀。饶是一向冷情的夙央,也不由心生寒意。

    世间总归有情,不过在罗刹海市,这点情早已被淹没在了欲海之中。

    不过片刻,夙央便在一个商贩那儿找到了血玉玲珑。所谓的血玉玲珑,看起来不过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红玛瑙罢了。

    夙央拿起血玉玲珑,左右端详了一番,便收入袖中。

    他正欲离开,却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又掷了一锭银子给那商贩。

    他记得在人界买东西,是要给银子的。

    夙央往回走着,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个,从梦中而来的声音。

    “夙央……”

    夙央转过身去,却见虞卿一身红衣,眉眼含笑,正款款而来。

    夙央脸色煞白,手心浸出了冷汗身体也止不住的颤抖。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虞卿嬉笑着上前,扯了扯夙央的衣袖,讨好地笑道:“夙央,今日是人界的上元节,你陪我逛逛好不好?”

    这一幕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

    八百年前,虞卿拉着他私下人界,那时,也正巧赶上了人界的上元节。

    多少年前的往事,似已随着时间的推移,镌刻成了前生的记忆。

    此时此刻,相同的场景,相同的人,仿佛回到了曾经

    但这一切,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夙央心中再清楚不过。

    可即便清楚又如何?

    当看着虞卿一脸的期待,夙央惨白着一张脸,却依然淡笑着答道:“好。”

    话音刚落,虞卿便拉着夙央左看右看,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

    红灯笼的光此时已不甚明亮了,想必,天,快要亮了吧。而夙央却依然没有要走出罗刹海市的意思。

    温柔乡,英雄冢,莫非古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