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望美人兮思未央

    更新时间:2017-07-04 18:43:58本章字数:3765字

    一千年前,瑶池仙境。

    绚丽的云霞流淌在仙界的每一处小路,每一处回廊,粉红的桃花在轻轻招摇,晃落的些许花瓣让空气中也多了丝热闹的气息。穿着翠色衣衫的小仙女们捧着美酒仙桃嬉笑着穿梭在人群之间,诸仙、魔、妖坐在一起聊着些六界的奇闻异事,推杯换盏间,丝竹之声响起,端的是大气磅礴。

    今日是王母娘娘十万岁仙寿,宴请四海八荒来客。

    一条僻静的小道上,一红衣女子晃着把折扇,悠哉悠哉地一路闲逛,至于瑶池那边的喧闹,似乎皆与她无关。

    她是独孤虞卿,魔尊独孤逆的幺女,亦是魔界几万年来唯一的公主殿下。

    据说当年魔尊在人界邂逅了有虞氏的一位女子,当下一见钟情,不顾魔界诸位长老的反对,执意将那名女子带回了魔界。而那女子并不喜欢魔尊,所以就跑回了人界,魔尊经过几百年的穷追不舍,终于打动了人家的一颗芳心,最后抱得美人归。而独孤虞卿,就是他们最小的女儿。

    虞卿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她茫然的往四周瞧了瞧,顿时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这已经是她第十六次在仙界迷路了,但这委实不能怪她,谁叫天界的路都长得一模一样。

    虞卿想了想,随意挑了个方向就继续往前走了。虽然迷路,但她心中却没有丝毫慌乱。

    修习佛法之人,最忌心浮气躁。虞卿,是自上古时期以来,魔界中唯一修习佛法的人。更何况,迷路了又如何,阿言总会来找她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但虞卿知道,瑶池那边的笙歌还未散尽,阿言,还脱不得身。

    忽然,虞卿眼前出现了一片梅林,红色的梅花给人以妖异却又高洁之感。

    这片殷红,在天界的一片白色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凄美,仿佛在这里驻守着永恒的岁月。

    虞卿不知为何会生出这些念头,她只觉得看见这些梅花,竟从心底生出一股悲凉。

    两百年前,她到过这里,却并没有觉得这样悲伤。

    林中一片寂静,隐约间似乎连梅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树下树上是大片大片的积雪,凄神寒骨,梅林最深处是一座白色的宫殿,“月华殿”三个大字清瘦而端庄。

    殿前只有一张石桌,一个人,那人低着头正在品茶。远远望去,他身上的白衣似与宫殿融为一体。

    这样一幅美景,本是不该被打扰的,但虞卿偏生不知趣,开口说道:“两百年前,我来过这里。”

    白衣人抬起头来看了虞卿一眼,她此时正站在一棵梅花树下,点点梅花轻轻地飘落在她肩头。

    白衣人缓缓说道:“我知道,两百年前,我见过你。”他顿了顿,又道:“那时你在跳舞。”

    虞卿愣了愣,她未料到这人竟会回答她,而且,她并不记得两百年前见过这个人,虽然,两百年前她的确跳了支舞。

    虞卿又看了看飘舞的梅花,问道:“你知道我现在想的什么吗?”

    白衣人端着杯茶,看了看周围大片的梅花,淡淡地说道:“风轻花落迟。”

    虞卿蓦地笑了,也跟着道:“风轻花落迟。”说罢,她又摇了摇扇子,笑着问道:“你怎知我在想什么的?”

    白衣人没有再接话,而虞卿也不愿再问下去,她很享受此刻的静谧。

    忽然,那白衣人又说道:“你穿红衣,很美。”

    虞卿震惊了,虽说她不认识这人,但端看他那一身清冷的气质,便知他不是能轻易说出这番话的人。她一直盯着那白衣人,想确定一下那话究竟是不是他说的,而那白衣人却愣是再也不发一言。

    虞卿盯得累了,便慢慢地靠着梅花树坐了下来,微瞌着眸子,随意打了个呵欠,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轮巨大的圆月已悄然挂上苍穹,天河横亘在夜幕之中,虞卿依然靠在梅花树下。银色的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蹙了蹙眉头,缓缓睁开了眼睛,又将视线投向那张石桌——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虞卿坐直了身子,她方才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情形她已记不清了,但却有一首歌萦绕在她脑海中,让自己的心里平添了一丝怅惋:

    久说明月西楼,

    今但望极春愁。

    飞花借晚风,

    绕尽故国梦旧。

    知否,知否,

    空是为伊消瘦?

    虞卿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歌,但此刻,这首歌就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奇怪,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莫名其妙的悲伤,莫名其妙的歌,莫名其妙的人。她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好将这一切归结为——月华殿太过邪门。

    虞卿站起身来,抖落了身上的花瓣,又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一轮明月,心想:阿言应该快要找到自己了吧。

    这样想着,虞卿又不免有些惆怅。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来到这月华殿,才能再见到那个白衣人。

    若她没有猜错,那人应当就是九渊上神夙央。

    九渊上神,她自小便听说过这个人。六界中关于九渊上神的种种,都是一个传奇。六界之中,无论是谁,哪怕她的父尊抑或是妖王、仙帝,见了这个人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句“上神”。可以说,九渊上神在六界的声望,只在那传说中执掌天地法度的明弋天尊之下。

    虞卿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夙央却忽然出现在了月华殿前,他淡淡地说道:“找你的人快要来了。”

    虞卿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忙点了点头,之后又问道:“唔,你叫夙央对吗?”

    夙央瞅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虞卿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太白痴了,但一时又找不到什么话,只好沉默着。这场面,着实尴尬。

    正在尴尬间,忽见一人正向这里走来。

    那人墨蓝色的长袍,青色绸带束发,眼中含笑,却又似叹息,他浑身一股子江南书生气,举手投足间飘逸文雅。他整个人宛若一块温润的古玉,风华无双却又深沉内敛。

    虞卿一见这人,立马扑了上去,笑着说道:“阿言,你这回怎么这么慢才找到我?”

    南慕言笑了笑,之后对着夙央拱手一拜,道:“见过九渊上神。”

    夙央略一点头,并不言语。

    南慕言这才转过头来看着虞卿,然后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没料到你这次竟迷路到月华殿罢了。”

    虞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好在南慕言也不多做计较,又微笑着对夙央说道:“今日叨扰上神了,在下先带着虞卿殿下告辞了,望上神见谅。”

    夙央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让虞卿颇有些失望。

    虞卿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阿言出了梅林,她心里实在舍不得,但究竟舍不得什么,便连她自个儿也没弄清楚。

    虞卿回到魔界已经三天了,此刻,她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还时不时用筷子戳一下盘中的糕点,好好的糕点愣是被她戳成了粉末。

    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好了,你便是再戳,糕点还是糕点,它也变不成一朵花儿。”

    虞卿瞪了南慕言一眼,郁闷地说道:“它变不成花儿,那你倒是变给我看呀。”

    南慕言忽然冷哼道:“你倒不是想看我变成花儿,你是想去看月华殿里那朵白色的花吧。”

    虞卿往椅子上一靠,“唰”地打开了扇子,笑道:“知我者,阿言也。反正现在我家老爹正和人拼酒,三哥也不知去哪儿厮混了,既如此,我想去月华殿看看。”她想了会儿,又说道:“若是我爹酒醒了,你便告诉他,我去仙界参悟佛法了。”

    南慕言苦笑道:“虞卿啊,这个借口你已经用过五遍了。”他吸了一口气,似在回想着什么,然后说道:“我记得,上次,你偷跑去人界,就和魔尊说你要去看遍世态炎凉,如此,对修习佛法大有益处;上上次,你要去看奈何桥,就骗魔尊说,你要去体味人间七苦,如此方能到大乘之境;还有上上上次……”

    听完,虞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沉思了半晌,之后一把抓住南慕言的袖子,严肃地说道:“阿言,你说得不错,这借口的确是不能用了,这样吧,你就告诉我爹,我到仙界给他找女婿去了。”说罢,她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南慕言一听,“蹭”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将脸凑了过来,惊奇地看着虞卿,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他高声问道:“我的天,你不是说真的吧,难道真对那个冰块儿似的上神一见钟情了?”

    饶是虞卿脸皮再厚,此刻也不禁被问红了脸。她一巴掌推开南慕言的脑袋,拿着扇子就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反驳道:“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那月华殿给我的感觉有些奇怪罢了。你若是再敢乱说,我便让你,便让你……”

    虞卿想了半天,后面的话却愣是连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南慕言忽又笑道:“好了,我不过是开玩笑罢了,你何必当真?”

    虞卿一听更是恼怒,一扭头,决定不再理他。

    南慕言见此,倒也并不着急,只是坐回了椅子,状似哀愁地说道:“唉,你既不愿理我,那么便只好自个儿去仙界了,仙界路远,也不知月华殿是在仙界哪个旮沓。话说,你认得去月华殿的路么?”

    虞卿嘴角一抽,的确,以她的本事,最多走到南天门,然后,然后便什么也不晓得了。

    虞卿轻咳两声,十分别扭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把我送到月华殿吧。”

    南慕言疑惑地问道:“可是,你不是不愿意理我吗?”

    虞卿僵了僵,忽然以袖掩面,做出一副要哭了的样子,说道:“阿言,我怎会不理你呢?你,你居然冤枉我?”说罢,她还抖了抖肩膀以示哀痛。

    南慕言一扶额,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合着,现在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了。想及此,他只好叹道:“算了,你不是要去仙界吗,还不快走?”

    虞卿一听,立马把袖子放了下来,那脸上,哪有半滴眼泪?

    虞卿拉着南慕言一路到了天界,快到南天门时,南慕言拉住了她,问道:“你不用换身衣服吗?”

    虞卿现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霎时变得很是怪异,“呃,不用了吧。嗯,就像我家老爹说的,咱们要显示出魔界的气魄来,成天穿一身白像什么样子?”

    南慕言愣愣地点了点头,但还是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魔界之人偏好红色、黑色、金色这类或妖异或威严的颜色,而虞卿却是个例外。许是因为自小修佛的缘故,她向来是穿白衣的。而这次王母十万岁仙寿,是她老爹硬逼着她换件喜庆点的衣服去的。

    话虽如此,但当时她家老爹是这样说的:“独孤虞卿!我魔界之人就要拿出些魔界的气魄来,成天穿得和天界那群死人一样像什么样子?赶紧去给我换了来!”

    虞卿想想她老爹逼她换衣服时那暴跳如雷、义正言辞而又义愤填膺的样子,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他家老爹,实在是太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