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7-07-10 11:45:00本章字数:3635字

    子彧坐在子清身边,看着子清虚弱,皱着眉头,眼角总有泪痕。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却又有新的眼泪流出。子清知父亲乃狠心绝情之人,便格外羡慕子织得其偏爱,也羡慕哥哥乃男儿身,顶天立地独当一方,而自己偏要夹在中间,快要喘不过气来。子清也知父亲从不回头,就算父亲明白自己也许错了,也只会对下一个孩儿加以弥补,而对于自己,或因父亲既觉有愧于自己,无法偿还便绝然弃之,大概是这多年的江湖经验造就了父亲如此强硬的心态度,而自己便像因实验失败被搁置的物品一样可怜...

    “什么时候醒的”子彧轻轻问道。子清不语,眼泪流的更多了些。

    攸宁端药进来“已晾温了,等子清醒来记得让她喝药”

    “知道了,你回去吧”

    “好”攸宁点头,自知不必去劝子彧休息,劝也白劝。

    子清睁开眼睛,擦擦眼泪想坐起身来,却觉得右手沉重,使不上力气。子彧见状扶子清倚在床边,又端过药来。

    “快些喝吧,都要凉了”说着一勺药已送到子清嘴边。

    “我自己喝吧”子清坐起身来,勉强用左手有些颤抖的从子彧手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不觉得苦了么”

    “和心里的苦比起来便不苦了”说着眼泪又不自觉的流下。

    “.…”

    “你相信报应么”子清颤颤的擦擦嘴角,努力向上看着似乎这样眼泪就不会没完没了落下来,“我相信,我自小就相信”

    “我在听”

    “我做错了事情,我骗了母亲,一生不再被相信便是我的报应”子清任眼泪流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回忆里。

    “我…我…”那段往事让她羞愧至今,懊悔至今,她觉得说不出口,可又无比希望能倾诉自己,每一天都在期待着自己的所有痛苦都能有人愿意去倾听,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们,她每天都在盼着,筛选着,直到看见他的眼睛…. 他符合她的期待,又终于等到了时机,却在开口时畏缩了,她怕,她竟然怕…怕他看低了自己,怕他看自己的目光不再温柔…

    “…我相信你,还有很多人都相信你”子彧见子清有些吞吐,似乎在和过去的自己挣扎般。

    “我知道”她仍然不停的流泪,却在方才间笑意堆积在眼角。

    “我…小时候很淘气,很无礼…”她笑了出来,似乎在嘲讽不堪的自己,“若非亲眼见到,没有人会相信我做的那些事情…”她还在挣扎,还在退缩,“我…”

    “别怕,我不会被你的过去吓跑的”他笑着,那么温暖,那么好看,他在鼓励她,他想和她一起分担,什么都想。

    “谁怕了…”她从心底感到了轻松,原来有人懂的感觉这么美好,“我幼时不学无术,气晕过交武的女师傅,也几次三番的彻夜不归,一而再再而三的与母亲顶撞,我还偷过母亲的首饰,偷偷溜进隐居的祖父祖母家里偷铜钱…”

    子清紧锁眉头,她不敢去看他脸上的神情,“还要听下去么”

    “当然要”他疼惜的擦去她脸庞的眼泪,声音轻柔。

    她似乎又颤抖着笑了笑,往事同眼泪一起落下。

    “哥哥大我五岁,父亲看重哥哥希望哥哥能继承他的位子。自我记事起,哥哥就同父亲同出同入,一刻也不松懈,父亲自然无暇顾及我,那时母亲也还在母家经商,奔波忙碌,而我就由祖父照看。”每说一个字她便觉得心上的重担轻了一些,“后来我又有了一个妹妹,小我四岁,母亲那时起便脱身于经商,全心全意的照顾着家里,我也被接了回来。我尽我所能的想为母亲做一些事情,我总是抢过侍女的扫把,把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抢着给母亲父亲洗衣裳,笨拙的给母亲做饭,我只想让母亲开心,得到母亲的夸奖…可是母亲却总敷衍,或是马上就忘掉了我所做的,还如同以前一样不注意我,我有时候会哭着问母亲为什么,母亲却总说妹妹太小,是弱者,姐姐应该懂得让着妹妹…”

    “忘了大概什么年纪了,我为了生病让母亲关心我,冬天里,我去洗冷水澡,有时候在井边用冷水把自己浇个湿透,我确实成功了,好几次母亲父亲都围在我身边…可是偏偏有一次,妹妹也生病了,而这一次父亲和母亲都在妹妹身边,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只觉得委屈,忍不住的流泪,我跑去质问母亲为什么不来看我,却得到了斥责,母亲说已经让医者去照看我了,说妹妹年纪小,身体吃不消,说我无理取闹,不懂事…”

    她叹了一口气,用手颤颤的抚上自己的脸,已然没了眼泪,只觉得脸上紧紧的,心里却越发松软舒服了起来。

    大概已经很晚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黛云走着走着,哭着哭着,一会儿看看漆黑的天,一会儿擦擦冰凉的泪。

    “黛云,你这是怎么了”攸宁若有所思的坐在马车上望着窗外,忽见一个女子,如游魂般走着,再定睛一看,乃知是谁,下了车去。

    “你这是要去哪,怎么一人在这。”攸宁见黛云满脸泪痕,拿出方帕来递到她手上。

    “...我不知要去哪”言语哽咽,声音颤抖,不知所措….

    “这…不然你先随我回清幽园暂歇一晚,休息好了再去应付那些问题”攸宁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攸宁猜出了几分事情的缘由,她与楚岑本应正浓情蜜意,若是与苏慕言吵架了定会去找楚岑,可这个情形…大概是也找不得楚岑… 罢了,让她一人在这街上孤苦伶仃实非君子所为之事。

    “好…”黛云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了去处,不然这漫漫长夜真不知如何安度…

    “父亲母亲自小对我们严厉,甚至苛刻。我常常哭着从习武堂出来,我不喜欢习武,我喜欢看书,可父亲只让我在私塾里识些字就够了。父亲大概认为哥哥读书太多,办事不算果断,江湖中人不能处处多情,可不知为何,妹妹能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

    “后来啊我越发长大,我以为我有了反抗的能力,我便开始反抗,也想通过这种方式吸引父亲母亲的注意…可是…”子清有些无奈,思绪又被拉远,“可是我忘了无理取闹需要疼爱作为根基才能达到目的。我每一次的无理取闹,得到的都是责怪,我便顶撞回去,有时候一气之下冲出门去,后来次数多了我便开始敢彻夜不归,一连好几天,母亲以为我走上了邪道,开始和不三不四的朋友鬼混,还总劝我,说女孩子一定要爱惜自己,败坏了名声不仅丢脸将来可怎么嫁的出去….”子清笑了笑,其实母亲也疼爱自己,只是总是有自己的偏见,不愿意真正相信她,“我并没有鬼混,也很爱惜自己…那段日子,我有时候躲在祖父家,有时候躲在客栈里… 我不想回去,可时间久了我没有钱了… 第一次我偷偷的从母亲的首饰盒里偷拿出了几只金簪,为着这一次,我好几天提心吊胆,可后来却一点一点被母亲的偏爱与责骂所磨平,我越发放肆起来,直到母亲发现了端倪….那是母亲第一次打我,只用手打我,我的脸上一道红红的痕迹,我那时有朋友,我对朋友说,我自己故意弄出来的,看着很霸气很厉害… 大约有一年的光景,所有人都说我变了,可从没有人关心我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母亲没有,父亲没有,哥哥没有,文茵也没有…”子清觉得鼻子又酸了起来,“所有人都在说我不该这样,都在说我错了…我当然知道我错了…可是…可是只有我错了么…”

    “你在这间屋子休息吧,有什么事跟青璃说就好”攸宁把黛云引到屋子里来,还让青璃去陪着她。

    “...楚岑…可是喜欢姐姐?”这一问,好似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和力气,黛云只如死灰般等着答案,彻底把她鞭打清醒。

    “是”攸宁未有丝毫犹豫。

    “可…可…”可我怎么办…黛云又无措起来,“那何苦让我搅了进去…”

    “你就权当是你的劫难了”攸宁知自己猜得不错,自己从雅玄阁离开时仍不见楚岑回去,怕是…

    “来的也太措手不及了些…又为何偏要用这种方式来让我明白…”

    “.…..”

    “一会儿让青璃煎一碗安神汤来,你喝了好好睡一觉”攸宁并非不会安慰之人,此刻只觉得自己心头也乱糟糟的,实在没有心思再去理会旁人。

    “多谢了…”

    黛云迷迷糊糊的躺着,断断续续的想着,挣扎着…我并非非你不可,若本无心于我,何苦惹我错付了情思…万千思绪皆化成眼泪惹湿了枕边的梅花。

    “子清….”子彧声音沙哑,透着无能为力的心酸。

    “文茵同你们说的那件事是后来的事情,我那时起便知道我会遭报应的,我刺伤了父亲,还那样的让母亲生气,我一定会遭报应的,可是我不怕,我不认为还有什么事情比我经历过的更惨,更让我伤心…等到再后来,我发现那不是我,我不要再那样了,哪怕还是没人会注意我,我也不想再那样了… 我开始愧疚,十分愧疚…我试图挽回,我拼命的挽回,我尽我所能的想让母亲像以前一样待我,哪怕只能是不注意我…可竟还是奢望… 母亲父亲心里有了芥蒂,我们之间像踏上了两只独木桥,并行而走却始终隔着距离… 那次风波之后,母亲待我温柔了些,却生疏了些….可是最让我心伤的是母亲…母亲开始提防我… 母亲不再相信我,或者根本从未相信我….有一次我摘了一束花,想放在母亲房间,让母亲高兴,出来时正碰见母亲,我笑着,母亲也笑着,我看着母亲进去,偷偷在门口看着母亲,我以为会看见母亲开心的笑,可我却看见母亲一进屋就慌乱的查对首饰…根本没看见桌上的花…”子清又叹了口气,红肿着眼睛。

    “我总能看见父亲腾出时间,与母亲妹妹一起出去踏春,游玩… 可我呢…我也想去…却没人来问我….我伤心难过,可是却一点办法也没有,那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不管怎样都是,我无法再去伤害他们,便只能任父亲冷落我,权当偿还我的罪孽了…”

    “只是我还是遗憾…没人愿意懂我,没人想要理解我,或许真的我就该如此孤独可怜的活着…”

    子彧看着子清,面对心爱之人的脆弱悲伤,自己那么无力,竟不如何如去安慰。他一把拥过子清,任她在自己的怀里哭湿衣襟。

    子清,我愿意懂你,我会理解你,你并不孤独,你至少会一直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