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门相较

    更新时间:2017-07-23 13:40:13本章字数:3125字

    那日框了文思明入沐潇殿后,秋梓樾仔细思量了自己的行事,觉得确实是莽撞了些,便有心去向那二人做歉,但又吃不准风夕墨的脾性。万一是真的惹恼了他,那自己准是没什么好果子吃了,但以风夕墨那孤傲的脾性,应是不会主动来找她麻烦的,那么只要她暂时不再在他面前出现那便是安全的。只待他气消了再去致歉,那便稳妥的多。这决意一定,便是连吃的都只打发画屏送去了。而她则日日待在英若院,

    临字。读书。习剑。练琴。

    这一躲便躲到了十一月。

    天一凉,本就不大的英若院里,连朵花都没的瞧了。只剩下几片光枝和潇潇枯叶,来来回回在她眼前晃悠。秋梓樾本就不是深府里长大的小姐,在平谷她更是是想去哪里便去哪里的,这日,她终是坐不住了,扯了裙据,飞身上了屋檐,心里想着,沿屋檐走一圈能见着一两只生鸟也好呀。

    可方行了几步,就被远处一团金黄给勾了眼,也顾不上那是往沐潇殿的方向,真奔了去。

    待到近了她才看清,那是沐潇殿前那颗长着扇形叶子的树,可上回来时那叶子还翠绿翠绿的,今儿却成了一片金黄。树冠打着团散了一院子的叶儿。满地翻黄,像晕开了的日头落到了地里一般。秋梓樾从未见过这等景色,画意大起,径直就抓了一个侍从遣了去拿纸笔。

    待那侍从拿来纸笔,她已寻好了位置,又以石为案勾着身子便绘了起来,旁的都简单,只是这色确要费些心思拿捏,她每画上两笔便复看上两眼,正绘的兴浓,却忽听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夫人可是在绘这树?”

    秋梓樾抬头,正见着了月白色袍子的风夕墨从沐潇殿出来,他长身而立,直比松柏。如丝栾的乌发整齐的束在雕着玄鸟的玉冠中,先前脸上凸起的颧骨已全然不见,只是面色依旧略显苍白,可这分苍白挂在他如今那曲线流畅的脸上倒托出一股清泉般的温润来。而那入鬓的剑眉又极好的控制住这分温润,多一分则显娇柔,少一分就毫无味道。长眉中间是起伏如山峦的鼻子,便是秋梓樾也难一笔画出那样微妙的弧度。他一双眼魅若桃花,却也不失威气,像南方的千倾疏影,又像夜半的两片月牙。薄唇微凸,唇峰如壑,唇角轻轻一勾便扯出一个极魅惑的笑容对着秋梓樾。

    这与秋梓樾先前印象里的那个形若枯槁的风夕墨,简直判若两人,直看的她提着笔僵楞在那里。

    风夕墨却并不意外,只缓缓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画,便俯下身去,伸手从外握住她提笔的手,接着绘了起来,秋梓樾这才恍若回魂,他的手不似上次那般冰冷,那温热的气息,顷刻间让她双颊挂上了两团云红,便匆匆伏下头去,可她低一分,风夕墨便追着低一分,直到把唇贴近她的耳边,才缓缓道,

    “听闻夫人师从乔先生。”秋梓樾只以为风夕墨是觉得她手下的画绘的浅才出口证实,生怕连累先生盛名,便急急回到,

    “我学艺未精,有损师名。”风夕墨却不见好就收。

    “先师半生累于乔先生名下,临老只求再较高下,奈何乔先生却一直避而不见,以至先师含恨而终。乔先生难得收徒,那不如就让我们两个比比,也算了却先师遗愿。”

    这战书一下,秋梓樾方才那片刻的娇嗔随既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她自幼随着母亲,母亲可不是什么儒家长大的世族小姐,她教给秋梓樾的第一个道理就是,

    “不敢应战便是输。”因而,秋梓樾立即回答到。

    “比便比,我还怕你不成!”风夕墨这才直起身子,

    “漠卢乔松,通五行,善书画,精音律。那夫人觉得我们该从何比起?”

    这一问,秋梓樾顷刻又泄了气,她正经跟着先生不过月余,自己除了丹青旁的又半分兴趣都没有,画倒是习的勤,书却惨了些,音律就不说了,摸琴才半年,曲子也只会一首,还是在躲风夕墨这几月才连顺畅的,但也仅仅是顺畅罢了,五行更是一窍都不通。可战书已应,她断是没有后退的余地了,便想着先从自己最擅长的比起,赢个头局,音律再勉强一比,五行直接认输便好。左右她在乎的不是输赢,于是应道,

    “王子既要比,那便先从画开始吧,不过,画以境为上,色和笔法为辅,各中高下向来是由品论者说,你我若还要寻人来评也实在麻烦,不如就简单些,只比形,谁绘的快谁绘的像则算谁赢如何?”

    “好。”风夕墨答的十分爽快,随机便命人再取了纸笔。

    这日,他们绘遍了山、水、树、石、舟、车、烟、云……

    虽说俩人的画不分上下,可风夕墨却总是能寥寥几笔便抓住神髓,但秋梓樾则需细细雕琢,连连败在速度上,一日下来,秋梓樾已是输的心服口服。

    当初在平谷她见风夕墨的画,意境虽秒,有些形状到底还欠些火候,于是才提出来这般比法,本以为是稳赢了的,可她不知,穹帝送去的画,皆是风夕墨十六岁前,尙居在九风台时绘的,且一大半都是信手胡作应付各王妃的生辰礼。

    “王子技高一筹,是梓樾学艺不精了。”输了就要认,这是秋梓樾学会的第二个道理。

    “那,明日我们又比什么?”风夕墨却也不说两句推辞承让之类的话,直奔主题,

    秋梓樾想着,反正剩下的她是连赢的机会都没有了,便随意应了一句,

    “王子做主吧。”

    “那便明日来了直接比吧。”秋梓樾自知怎么比都是输,也不多话行了礼就回了英若院。

    第二日,秋梓樾如约去了沐潇殿,远远的便看见风夕墨正坐在院里候她,面前却不知摆着个什么东西,待行近她才看清那是一把桐木所制面漆降红的琴,只是琴尾却似有焦胡,秋梓樾不觉一惊,

    “焦尾?”

    风夕墨却不接话,只勾了勾嘴角道,

    “今日便由我先开始吧?”秋梓樾答了一声,

    “请。”可风夕墨的手方放在琴上,她又想到,他既有焦尾,必是擅琴。只怕自己听完连再动这琴的勇气都没有了,便急急喊住,

    “王子且慢,还是让梓樾先来吧。”

    风夕墨也不多话,只做了请的手势便退去一旁。

    秋梓樾走过去,将乔松先前教她的曲子细细在脑子里过了一番,便缓缓开始抚琴,风夕墨站在一旁,起先倒是没甚表情,却愈听愈喜,最后竟笑了出来。

    乔松之所以让完全不通音律的秋梓樾学琴,是因着他将自己如何被强赶出肃庾,又乔装浅回,还被秋梓樾识破的事情,一一写进了此曲,但又担心秋梓樾不会奏这曲子给风夕墨,便又嘱咐她要勤加练习,想着风夕墨来来回回,总是有机会听到的。

    秋梓樾却不明就里,只以为风夕墨是听了她的琴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才笑成那般,心下便懒散起来,这一懒散,便凑错了几处,音一错,乔松话里的意思自然也错了,直听的风夕墨频频蹙眉。一曲毕,风夕墨已早无方才那般的笑脸,只直勾勾的盯着秋梓樾,似要把她看穿。那眼神直叫秋梓樾脊背发凉,便连忙起身道,

    “王子请。”

    风夕墨这才动了身子坐下抚琴,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法灵动,那七根薄弦,在他手里上下翻覆若亢若隐。一曲罢,秋梓樾自觉得是被琴音带着游历了北方的山雪,江南的逶迤,大泽的孤荒,和旷原的辽狂。幸而这结果秋梓樾早猜透了几分,便就势答道,

    “王子果然才高,我看着剩下的也无需比了,我认输,左右我都是先生最无能的弟子,为免累及家师声誉,还是等先生先前收的弟子来了,再跟王子比吧。”

    秋梓樾约莫记得乔松提到过她的师兄,可细的却不清楚,此刻如此说也不过是极力的不让自己失了先生的颜面。

    风夕墨听后却只狡挟的一笑。

    “先生没告诉你如何去寻那个弟子么?”风夕墨这话语气很是傲慢,秋梓樾以为他是觉得自己在扯胡话,便气鼓鼓的说道,

    “先生说,他会先寻到我的,王子且等着便好。”乔松的确是说过这话,不过秋梓樾却只说出了一半,当时乔松的原话可是,

    “他比你聪明,自然是会先寻到你的。”

    幸而风夕墨再不追问,只微微仰头,对着天空,轻轻道了一句,

    “那我便等着吧。”声音虽轻,但秋梓樾也听了个仔细,即刻松了一口气。风夕墨这么说便是应战了,那此事就不算了结,而先生的名声自然也不算是毁在她手里了。

    可再一想,先生的名声是保下了,可她平谷秋家的女公子,也不能样样都输给风夕墨吧,当下便又下一战。

    “我既应了王子的比约,也输的心服口服。可我与乔先生仔细计较起来,也不过是相处月余,自然是不必王子自幼有名师教导。而我平谷秋家向来以武见长,不知王子可否愿与我比比剑法。”

    风夕墨一笑,知道她这是不服气,便学着昨日她应战的语气说道,

    “比便比,我还怕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