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叶

    更新时间:2017-07-13 09:04:12本章字数:2717字

    (四)

    大哥提前走了,就在我和山菊结婚的前几天。可惜没有参加到我和山菊的婚礼。我觉得也是好事吧,至少不会触景生情。

    我和山菊在山坡上搭了座木房子,藏在没有小路的树林里,没有电线,没有灯,没人知道我们会在这里。真的没人能找到我们就好了。我们平时都不敢在木房子里住,树林并不能让木房子隐形。但山菊很喜欢在那里看星星,整个夏天的晚上我都能和她在一起。

    有时我们能说上几句话,有时我们一起在屋顶看星星,尽管大多时候没有星星,有的那几颗也只是在西北方的天空里忽隐忽现。在海上的时候,我知道了,其实夜空的繁星并不只存在于诗人的文字中,它们真的存在于我们的头顶。而遮住这些这些繁星的正是南方敌国城市里彻夜不眠的霓虹灯和他们引以为豪的先进。这也是几年后我也在繁华城市的街头驻留时才知道的。

    在那之前,我都不会再有机会去仰望繁星。

    夏天过后我们的木房子就被拆了,全家人被迁到更北的地方。我们在比首都更北的地方劳动,在祖国引以为豪的工厂里。我和弟弟在的工厂生产大哥保卫祖国的枪,山菊在被服厂。我们住在十层楼的集体宿舍。这个高度的楼房在我们那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山坡和整个村庄。我想,若是山菊在楼房的窗户里向我招手,我也可以在山坡上招手向她回应。但在这里,从窗户望出去,只是另一栋集体宿舍的窗子。山菊也没有在窗户里向我挥过手,大部分时候她回来得比我更晚。

    我们很久没有在一起吃过饭了,她和其他女工吃饭的时间比我们更晚,何况集体食堂的人山人海、千篇一律的蓝灰色制服,我根本没机会辨识出她。我们只相交于深夜短暂的灯光中。我很久没看见过她的笑容,这让我怀念我们一起在小木屋度过的夏天。但那又恍如前世般遥远。

    (五)

    越来越多的人被迁来北方,集体宿舍变成了一个个填满上下铺和早出晚归的工人。女人们都搬去了我们窗户对面的那栋楼。有些男人的乐趣是深夜是窥视那栋楼,窥视到的只是一个个穿着制服就摊在床上的女人。我也在深夜里窥视那栋楼,我知道她在哪个窗子中会出现,不知道她会不会也望着我。

    时间并不允许我怀念,我们两个相见的时刻越来越少。我想再见她笑一笑,但我最后见到的是她在人群中无声地落泪。真美啊!

    那是在我坐上运兵车的那一刻,我见到了世上最美丽的眼泪,像海上夕阳边的云彩一样,来自一个我希望爱上我的女人。

    (六)

    我们再见面已是三年后的事,我坐在审判席,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家属旁听席。

    “被告石隽燮,前旭日共和国人,系前旭日共和国人民军国保特混第三军115部队副指挥官大尉。被告你对此身份可有异议?”

    “没有。”

    “现在本法官宣布你的权利:审判终止前你将以国际难民身份暂居柳河岸国际难民营;但作为战争罪、多项谋杀罪嫌疑人,你被限制人身自由。你有权接受来自本法庭及其他国际组织的法律援助;你有权会见亲属;你有权接受医疗及其他物质援助;此外,你不得援用请求及享受庇护的权利。对此,你有其他请求的权利吗?”

    “没有。”

    “侦查与起诉委员会代表宣读诉状。”

    “被告石隽燮……”

    我就这样可笑地站在敌国法庭的审判席上,被他们以正义的名义审判着我那时正义的名义下的罪名。那时,我的正义叫做保卫国家。可能那也不是我的正义,我只是想找回那个我和山菊一起生活的国家,找到那个在人群中为我流泪的女人。现在她就不知所措地坐在那里。尽管可能滑稽,我还是想看她对我笑一笑或是流下两滴泪,都很美。然而她却静默得让我觉得遥远,遥远到像夕阳边的云彩一样。

    (七)

    我们的部队驻防在首都北侧,防止敌人对首都的偷袭。阵地在两个高地的鞍部,是密到分辨不清人影和树影的森林。这片阵地也是敌军轰炸机最青睐的目标,他们投下的榴弹的弹片被这些上百年的树吃掉,给我们留下的弹坑成了单体掩体。我们在这些弹坑间挖出甬道。于是我们的阵地成了敌军无法突破的防线。敌军在尝试了寥寥几次进攻后再也没露过面。

    一年多的时间,除了日常的轰炸光临,我们几乎没经历任何有组织的大规模战斗。但死人却是从来不缺的。轰炸后的尸体残肢和树木树叶一起腐烂,我们的脚、肚皮的肉也和它们一起腐烂。我的上司一个接一个因为腐败而死,我只凭一个大尉的军阶就成为了部队的副指挥官。作为副指挥官,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组织人埋掉那些死透了的人,把那些快要死透了的人都挪到靠近集体坟墓的地方。除此之外,我还要带队外出找吃的。这也是我日常逃脱政治委员宣读来自领袖的意志的借口。

    一年多后我们像那些长满了青苔的树一样。走出森林的时候,我们害怕长时间晒太阳,因为害怕那些青苔有了阳光滋润会加快榨干我们身上营养的脚步。

    有谣言说:祖国战败了!我们中没一个人会相信,因为我们成功地守住了阵地,一个敌军都不曾突破我们的防线。连我们都无法击败,他们如何能攻破固若金汤的首都。

    但我们眼见到处都是零散的敌军士兵,似乎越来越有力地印证着这一“谣言”。

    我们下山后遇到的第一支敌军部队分辨不出我们是友军还是敌军,因为我们的衣服、武器都烂得和树林里的枯树枝一样无法辨认。他们营地的探照灯灯光照在我们身上,像照在石头上一样。于是我们这群枯枝烂叶攻击了他们,把他们咬碎,就像咬碎新鲜的桑树叶一样可口。他们面对我们这些把枪当烧火棍的家伙毫无招架之力。我又像才开始打仗时一样闻到了新鲜血液的味道。

    政治委员死在了我们对敌军的屠杀中,他手里的时间最近的电报被人翻了出来。上面的内容是,我们的祖国已经在一个月前投降。那个人把它当笑话烧了,然后大叫着“我要回家”朝着南方的马路跑去了。我们这些枯枝烂叶也走上了去南方的马路。枯枝烂叶们烂在路上的可能比烂在森林里的更多,一路烂到了首都。我活着烂到了首都。首都的楼和森林里的树一样,仍然屹立未倒。

    (八)

    我住在难民营里最高的楼上。我现在能在窗户中看到山菊的身影。她每天和我挥手,然后上楼来和我相见。也不知道她怎么办到的,成了国际人道组织的医护人员,于是我们有了自相识以来相处最久的时间。她经常带一两本书给我,和以前不一样,她不需偷偷拿给我,这成了我能享受的最优惠的权利之一。

    当然,每天都来见我的不止山菊一个人,还有起诉委员会的人和国际人权组织的人。他们一边让我接受认罪协定,一边为我“争取”各种权利。其中我最满意的是拒绝记者采访的权利。这让我在和山菊一起读泰戈尔的诗的时候不被打扰。

    一次晚饭,山菊问我:“你为什么会爱着可能不会爱你的我?”

    我说:“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回报以歌。我因爱你而忘却痛苦。”

    “《飞鸟集》,你给我的第一本书……”她突然抽噎起来。她和山茶一起读完了《飞鸟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呆滞地看着她流泪。真美啊!

    三个月后,我和山菊搬到了难民营外的楼房里,他们也安排我在人道组织工作。

    我认罪了,然后被释放了。据说这也是人道组织的努力。我很感激,特别感激我又能看见山菊的笑,笑得就那山坡上摇曳的小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