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中,风中

    更新时间:2017-07-13 09:06:42本章字数:2157字

    (九)

    他们不让我独自去商场,独自去公园,独自见山菊以外的任何人。我每天徘徊在难民营和他们给我们安排的公寓之间。我实质上仍然是个正在服刑的罪犯。山菊也和我一样被监视着,但她能去的地方比我多。她可以出去买一些生活用品,还能带我出去散散步,在监视下。

    他们也有监视不到的地方,比如难民营里。

    我和山菊都可以出入难民营,我们的工作就是和难民营里的同胞打交道,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认为我们是同胞。山菊可以带一些他们最需要的药品,比如抗生素。

    进入难民营里的药品被黑帮控制着。这些黑帮原本就寄生在周围的街巷。这些夜晚没有路灯的街巷挤满了穷人,像我们原来在工业区的集体宿舍一样,只不过他们不是去一样的工厂。有的人可能在餐厅打工,第二天就无法再去了。在共和国,没有这些迷失在黑夜里的人。黑帮把抢来的药品在这些街巷贩卖,最后又回到难民营里的病人手里。不过这些药已经不能再救活那些或者高烧发炎或者痢疾脱水的病人了。这些病人还严重营养不良,因为他们不得不拿人道组织发放的食物去换一点可能可以救命的药品。我认识几个年轻人,因为家人生病而加入当地黑帮,希望以此能多拿到一些药品。他们中的一个在一次交易中被发现被军警击毙在难民营外,还有两个被军警抓捕后被遣返回国。

    我和山菊回带一些药品进入难民营,这倒不会受限制,但不得不时刻提防黑帮发现。我们收集病人的情况,按需给他们带每天服用的量,看到他们服下才离开。但就算这样小心翼翼仍然有意外发生,我和山菊都被黑帮的人抢过好几次。山菊比我还执拗,仍然要坚持。一次山菊难民营里被抢,她去追那几个人,结果被黑帮的人劫持。他们架着山菊出难民营的时候被监视的军警看到,军警把山菊救了下来,山菊也没有受较重的伤。这次事件过后山菊被调去了离难民营更远的医院。

    (十)

    战争结束两年,我和山菊都以为可以居留在这里的时候,有一些不好的消息开始传来。靠近边境的难民营开始被拆除,当地政府开始遣返难民。我们这里的难民营里许多人想方设法逃出难民营,他们大部分藏在那些贫民区。军警每天都去搜查,被抓到的会被提前遣返。那些夜晚没有灯的街道对他们也并不友好,他们找不到住的房子,也找不到工作,更不像在难民营可以领到免费的食物。于是他们不得不回到境况更糟糕的祖国。

    祖国如今像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一样不堪。毒贩、人贩、贪官,以前祖国没有的罪恶都统统像病毒一样爆发。我不知道我还想不想回到这样的祖国。

    但这似乎不由我们的愿望决定。被遣返也只是时日长短而已。

    (十一)

    共同经历如此艰难的命运,也无法让我和她的灵魂走在一起。我们只在夜晚交汇在同一个房间,我只能透过霓虹灯闪烁的光望着她在床上的背影。也只是在她熟睡后才悄悄走进卧室里呆呆地望着。我也累了,大多数时候我回到公寓就睡在沙发上,在梦里去触碰她似乎离我越来越远的身影。

    我一点都不满足每天早上出门时山菊仪式般的微笑,仿佛在说着:“我们仍不是相爱的恋人。”但这烦恼的空间被其他的更大的烦恼占据着。

    政府的人越来越频繁地来见我,记者也尾随而至。政府的人希望我接受引渡协议,这样可以更好地说服其他难民回国。记者们像蚊子一样想要在我回国前吸尽我的舆论价值。他们甚至跑去找山菊了解我们的夜间生活。山菊听到了很多这些方面的消息,但我们几乎不会互相讨论这些事情。

    我有一个和山菊住在一起的房间,我并不想妥协。但山菊患上了抑郁症,经常在这个房间哭泣。

    反对党的人来找到我时,我觉得事情可能会有转机。他们说他们会为我们提供更好的环境,他们可以让难民都留在这里。只要我去上电视节目,去在观众面前揭露政府对我们的监视和不公平的待遇,以及展示难民们痛苦的生活。他们说他们相信可以唤起人们的同情,以此来帮助我们。我很愿意相信他们。但在那之前,我们就被政府限制了自由。我们不能见任何人,甚至不能出门购物。我想,我们被遣返的日期可能越来越近了。

    (十二)

    山菊每天都要我哄着吃下安眠药才能入睡。她现在一看见我端起水杯就会哭。最开始她会缩到墙角蹲着,哭得声嘶力竭。我也蹲在她旁边:“你看你怎么像风中的小黄花一样凌乱啊,一点都不漂亮了!”其实也很美,我也喜欢她哭的样子,但我没告诉过她。

    她后来看见我拿起水杯就去床上盖上被子,把头蒙在被子里。听见我走向她,她就在被子上擦干眼泪露出眼睛来问我:“我今晚可以乖乖地睡着的,可以不吃药吗?”她还是会吃下。她睡着了我才能在床边边抽烟边流泪。香烟也是门口站岗的警察帮我买的。

    一个记者想方设法接触到了我,他告诉我许多被遣返回国的人也正在被审判,他们因为在敌国工作过而被以“叛国罪”起诉。他说由战胜国扶植起来的新政权也不会放过我们。我也不知道那个记者怀着怎样的目的告诉我这些,但我听到的消息无一不证实了他所说的事实。而他居然还告诉了山菊。

    山菊问我:“你知道我们回去都会死吗?”

    我说不出话。

    一天山菊趁门口的警察换岗跑了出去,我在楼顶找到了她。她瘫坐在地上。

    我走过去抱住她,看见她满脸泪痕,还有粘在脸上的头发。

    她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有没有爱着你。”她眼睛望着高楼间的雾,“你不知道我多想在你拿着烟哭泣的时候亲吻你。”

    我抱着她说不出任何话。

    “我爱你。”她把脸转向我的脸,她的唇印在我的唇上,有泪水的咸味,还有发丝。

    两个警察跑上楼顶的时候,我和山菊已经站在栏杆上。我还拥抱着山菊,我第一次对她说了“我爱你”。

    (完)